第55章 遊 神(1 / 1)

加入書籤

故事還沒有結束。

宇明是個講究職業道德的人,工作的時候,明白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他雖然看見了站在高處的那個女孩子,也不過是看了看,立即收回了目光。而女孩子也看見了他,再一次注視著他,感覺似曾相識。

女孩走了下來,像含苞待放的一朵白玫瑰。她是老闆的女兒,富貴階層最奪目的一顆明珠。她站在宇明面前,輕聲問他:

“你是新來的嗎?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面?”

“小姐,應該沒有,”宇明如實地回答。

女孩微笑了,說:

“剛才我在樓上,你在這裡,不是見過面了嗎?現在是第二次見面,是不是?”

宇明聽得有些詫異,心裡動了一下。他站得筆直,規矩地望著小姐說:

“可以這麼說,小姐。您需要我做什麼嗎?”

“沒有,只是想和你說說話。我叫家怡,你以後不要叫我小姐,直接叫名字就好。”

“那怎麼可以,小姐,”宇明懾嚅地說,“我不能不講規矩。”

“真夠迂的!這樣,私下叫我名字,說定了。你叫什麼?”

“付宇明,”宇明趕緊回答道,“叫我宇明就好。”

家怡看著宇明,臉上一直露著笑容。這是她一眼就喜歡上的男子,和他站在一起,她能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快樂。而宇明,自然是突然間有種壓力,他緊張得流汗了。

家怡倒也夠大膽的,回頭就找到父親,問關於宇明的情況。父親不明白什麼意思。家怡說她喜歡那個男子,一見鍾情的那種。

父親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雖然他非常寵愛這個女兒,但是要他接受女兒跟宇明這樣一個普通人交往,萬萬不可能!已經有好幾個朋友託請媒人上門了,只等他鬆口。

有一堆青年才俊隨便她挑選,都不是這個宇明有資格去對比的,她這是玩的哪一齣?家怡說她不稀罕那些人,她更欣賞像宇明這樣未經琢磨的樸實無華的男孩子。

但是他的樸實無華能夠堅持多久呢?假如給他機會,他可能一直是這個他嗎?底層人物翻了身後,嘴臉會更難看!做父親的苦口婆心勸說著女兒,要求她不能太過幼稚,居然相信什麼一見鍾情的鬼話。還有,他是不是願意呢?

他願意還是不願意,那是另外一回事,家怡堅決地說,首先得是她喜歡。要是她不喜歡的人,管他王公貴族,打死她也不會嫁。她對父親說:

“可以不要榮華富貴,反正我也過膩了。我向往平淡。”

“這是典型的沒餓過肚子不知道糧食珍貴!你以為過好平淡日子很容易?生活不會像你坐在家裡想的一樣簡單!他拿什麼維持你要的平淡生活?最起碼的,他養得活你嗎?”

“就不能是我養活他?”家怡反駁父親道,“我能找到比他好的工作,那就由我掙錢好了。”

“簡直是亂彈琴!簡直是天大的笑話!”父親恨不得抽女兒一耳光,打醒異想天開的她,“別的人我也懶得管,你是絕對不可能的!他敢就著你的意思,馬上廢掉他!”

“試試看!他有什麼問題,您就當沒養這個女兒!”

家怡的性格都是他給寵出來的,也怪不得任何人,做父親的雖然不肯讓步,但也不敢太過強硬,擔心她真的會做出什麼不好收拾的舉動。他只好動用外圍的力量,想要瓦解女兒的想法。

另一邊,宇明當然給嚇得不輕。家怡直截了當地對他表白了,沒有退讓的餘地,也不容拒絕。他煩惱透頂,別的也不想去,只是認為自己各方面都配不上她。然而,單純從交往的角度考慮,他也是很喜歡她的,因為沒有理由不喜歡。

接下來,家怡眼見說服不了父親,她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她要求宇明和她私奔。

宇明是被動的,在家怡面前,他沒有主見。他有些恨自己的無能,喪失了先前的勇敢無畏的個性,一邊想一邊害怕,不能坦然地給家怡承諾。他尋思著獨自逃跑算了。

家怡並不瞭解宇明的真正想法,以為他必定願意帶著她遠走天涯,假如父母一直不同意的話。她捨得跟父母攤牌,以為愛情高於一切。

父親明白拗不過女兒,試著跟她打個小賭:升職加薪另加一筆錢,或者空著手讓他們兩個離去,二選一,宇明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就不能合二為一嗎?算了,明擺著不能。就讓他選吧,還必須當著她家裡人的面做出選擇。她極度信任宇明。

可她到底還是失望了。宇明在見過老闆一面後,權衡再三,最終帶著一筆錢離開了這座城市。他還是退縮了。

雖然感覺被打臉了,心裡給人剜了一刀般地生疼,家怡還是扛住了失戀帶來的巨大痛苦。她終究也沒能去過她夢想中的平淡日子,最後嫁給了年輕有為的銀行家。

後來,在上海遊玩的時候她碰見過他,那時他有些發福了,滿臉的滄桑感。他開著一家小飯館,已經娶妻生子,正安心做著他的小老闆。當年那麼耀眼的英俊模樣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油膩不堪的世俗感。

她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暗自慶幸著轉身離去。這次她終於釋懷了,微笑著看向文質彬彬的丈夫。

兩個相隔五百年的故事有共通之處嗎?看怎麼理解了,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只要能想像,或許所有的故事都有共通之處。伍道祖將這兩個故事按在一起,必然是有他的理由的。但他是個怪人,他的所謂理由極有可能讓別人接受不了。

所以,戴蘭先就開始了她的質疑。她覺得十分可笑,這樣的故事純粹是低階趣味的結合體,是底層群眾對上流階層的愚蠢臆想。

首先,五百年前的那個小姐,哪裡是什麼小姐,分明就是一個不懂修養為何物的鄉吧佬!她沒有學習過基本的禮儀嗎?她不懂得大戶人家該當具備的羞恥之心?再怎麼思春,她也不可能把目光投向市井之人!階層意識是根深蒂固的,除非迫不得已,不可能有人隨便就想著無視那道門坎兒。

再說五百年之後的家怡,自主意識那麼強的一個小姑娘,也算出身名門望族,大家相信她會為了那個不名一文的窮小子選擇私奔?她的目光最底線也是平視,不會瞥向溝渠。說她夢想平淡的生活,請大家不要誤解了她對平淡生活所設定的標準,應該不會是柴米油鹽和養兒育女。

所以說,戴蘭認為兩個女主的設定本身存在著謬誤,如果是普通百姓家的姑娘或許說得過去。她不清楚底層老百姓的生活,也不想去瞎猜。至於雲聰和宇明,既然有那樣的樂觀的性格,他們的結局在邏輯上還算說得過去。可是,她還有非常反感的地方。她問我而不是問伍道祖:

“需要那樣強調一個男人的相貌嗎?”

“啊?”我一時沒反應過來,說,“男人嘛,只要不太醜就行了,當然是能力更重要。”

“可沒人喜歡醜的!長得好自然受歡迎!”俞小蠻說。

“這個我相信,長相出色的人看著也舒服,”戴蘭看了一眼俞小蠻,說,“受歡迎是一種非常表面的態度,不代表發自內心的喜愛啊。因為雲聰長得好,整條街的女人不問出身貴賤,不講年紀大小,都將他當做珍寶一樣,就必須眼饞他?這是怎樣地糟賤女人啊!”

我瞟了一眼伍道祖,轉而對戴蘭說:

“如果把雲聰換成是藥鋪老闆的女兒,把宇明換成某家的喪偶的小媳婦,你就覺得合理了嗎?世上有天姿國色的女人,就不許有一笑傾城的男人?可以想像雲聰就是的,宇明也是的。他不是講了嗎,雲聰後來給毀容了,泯然眾人矣!”

“確實可惜呀!說他膽怯,一個人逃跑了就夠了,為什麼要毀了他呢?好東西難道不該珍視嗎?”俞小蠻嘆息著說。

“意思是假如你在五百年前的打銅街,你也會巴巴地跑去藥鋪裡追求雲聰?”戴蘭帶點兒尖酸地笑了。

“那必須呀!別人都去了,我為什麼不去?我可不想裝淑女!反正我也算不上大家閨秀不是。”

“你倒有自知之明,淑女也不適合由你去裝!至於大家閨秀,更不是想算就能夠算得上的。出身不是自己能選擇的,正如父母,所以大可不必以此作為話柄。”

這真是夠有意思的,動不動就槓起來了。怎麼不知道學習一下人家蔣和珍呢,文文靜靜地多好。她們兩個都有吵架的潛力,而且喜歡推已及人。我笑著說:

“大家聊故事呢,不妨聊到了自已,好有意思!我覺得戴蘭的分析很有道理啊,她在這方面是最有發言權的。我也認為,私奔之類的刺激行為,絕對不可能是真正的大小姐做得出的。她們的邊邊框框太多啦,最多隻能在閨房裡做做白日夢!真正可惜的其實應該是宇明的選擇,他要是能帶著家怡私奔去上海,才顯得像個男人。伍道祖呀,我十分懷疑你在最後時刻有意改變了結局,只是為了延續五百年前的那種遺憾嗎?”

伍道祖這時才說:

“本來我預備罵你越來越俗氣,當然,可能你本身就很俗氣;最後一句算是給你說到了邊兒上。歷史是什麼?歷史就是塑造虛偽,並且將這條線無限地往下延展,讓人沒頭沒腦地信服。固有的思維就是歷史的一個分杈,不容許置疑。記住,任何故事都只算得是一件載體,幽微的資訊附著在它的每一個層面。”

“但是,故事需要解讀嗎?”我問他。

“需要啊!”他說,“解讀的方式和角度是千差萬別的。比如,我的本意是順著歷史的軌跡講述相同的故事,那幾乎是同一個故事,在你們看來,難道是那樣地格格不入?”

“也沒有,我知道這兩個故事是關聯的,意思差不多。”

“那我為什麼要講呢,力夫,你想過沒有?”伍道祖說,“我想講的是人性,不是傳奇。”

“哪方面的人性,你講仔細一些,”俞小蠻興奮地說。

“打破規則的艱難,維護規則的頑固!女人溫柔的另一面是勇猛,男人剛強的另一面是懦弱!這不都是人性嗎?”

“我也想勇猛一點兒,可不敢!”俞小蠻笑嘻嘻地說。

伍道祖對著夜空翻了個白眼,我看見了。

“你呀,”我對著俞小蠻說,“就你這性格,等以後老了,就是個標準的老不正經!人家伍道祖講的是人性,你講的是任性。你是想氣死他不成!”

“我沒生氣啊。怪我自己不該說這些沒趣的東西。”

這時蔣和珍提高了嗓門,說:

“我覺得很不公平,為什麼受到傷害的總是女人?”大家都看著她,聽她往下說,“你們想啊,雲聰逃跑後小姐自殺了,他雖然給毀了容,可也活得好好的;宇明逃跑後家怡一直走不出來,他倒好快活,安心做著小老闆。男人都不會把愛情太當一回事嗎?”

“因為男人不能只靠愛情活著,需要顧及的事情太多啦!”我故意誇張地說:“有幾個女人像家怡一樣願意養活男人的呢?再說了,誰說雲聰不會帶著痛苦活一輩子?誰說宇明心寬體胖就是幸福的象徵?那也是一種懲罰!”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