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漸 凍(1 / 1)
蔣和珍的故事並沒有完結,但是俞小蠻打斷了她,聲稱不用再講就能猜到下一步的情節。她張嘴就說:
“八成是老虎把他母親拖走吃掉了,剩下的殘肢嚇到了黃正國。南山一直有老虎,時不時就有人看見過。我們家有一張虎皮,據說就是那邊過來的。”
“在你的觀念裡,就只有老虎能吃人嗎?”我問她。
“除了老虎,還有什麼東西不怕人呢?”她奇怪地問。
蔣和珍這時說:
“你說得沒錯,實際上幾乎沒有不害怕人類的動物,就算是老虎,也必定是遠遠躲著,避免和人類直接碰面。可是,絕大多數動物,你逼急了它,它也是會不要命地發起攻擊的。所以才會有老話說,兔子急了也會咬人。”
“是苟子的兩隻小兔子咬死了他祖母?”俞小蠻故意開起了玩笑,自顧自地笑著。
“莫非是個設計好的陰謀?”伍道祖問蔣和珍。
俞小蠻吃驚地看向伍道祖。我想聽到不一樣的結局。
蔣和珍沒有立即回答伍道祖的問題,反而是問戴蘭道:
“你一定有自己的預估。你猜是怎麼一回事?”
“看你想表明什麼樣的主題了,”戴蘭說,“主題不一樣,故事的走向和結局都會不一樣。假如你想講的只是禍福無常,那麼就是一起正常的意外;假如你想講的是恩將仇報的故事,這個楊富貴就會變成兇手。再或者你想影射更為廣泛的社會內容,這些鋪墊就只是充滿泥濘的鋪墊罷了,不值得感嘆。當然,你也可以不按套路出牌,結局來個反轉,那個黃正國的母親原來是聲名遠播的打虎英雄,在一大家子哀號的時候,她提著一張虎皮回家了。我喜歡這樣的結局,但可能會讓所有男人感到憤怒和不可思議。”
“太不可思議啦!”俞小蠻偏偏如此感嘆。
“如果是計劃好的,難度有些大啊,”伍道祖說,“雖然不排除這個楊富貴有些過人的技巧,但是他應該不是個聰明人,否則也不會打光棍兒。他也許只在捕獵上有些天賦。”
我看了一眼坐在旁邊不吭聲的老張,趕緊打圓場說:
“說實話,我可能已經知道故事的真正結局了,若是直接說出來吧,又顯得我比你們聰明。還是聽蔣和珍說,你要用最簡短的一句話講出真相。”
“你這人好沒趣!”戴蘭說,“別人正猜得有意思,你非要看見什麼真相!”
“知道真相後也不妨礙大家繼續往下討論啊!”我說。
蔣和珍果然說了一句話,讓人浮想聯翩。
“楊富貴抱回一隻狼崽,偷偷放在老人的床下。”
我和伍道祖兩個人都恍然大悟,果然是大道易簡。俞小蠻還是有些不明就理。戴蘭想了想才說:
“這算是借刀殺人的最高境界嗎?可以完全不留痕跡!簡直稱得上神來之筆啊!可見智慧往往來源於生活,並非讀多少書就能夠獲得。”
“不讀書可能就分析不出事情的原委,”我說,“人們所能看到的就只是膚淺的真相。多半事情發生了也就發生了,大家無條件接受,不問緣由。”
“太明白了可不是一件好事,每朝每代都這樣。聰明人不能多,極少數就好,假設一個團體中塞滿了聰明人,那肯定不會成為一個好的團體,搞得稀碎!”伍道祖笑著說。
“稀碎了嗎?”我問他,“聰明也分層級的,比方說俞小蠻就是小聰明,你是大聰明。”
老張突然站了起來,朝竹林那邊望了望,手裡端著長槍。小祖也警覺地起身,衝著那邊看著,卻並沒有出聲。她們幾個有些小緊張,也很好奇。我站起來問老張:
“看見什麼了嗎?”
“好像有兩個人影在那邊晃了晃,”老張說,“眨眼就不見了。可能是眼花了吧。”
“不必太當回事,就算不是眼花也沒關係,我不是早說過嗎,看見什麼都是正常的。這裡不是外面那個世界,我們看見的也許只是虛像。”
“又開始重疊了嗎?”伍道祖問。
“一直交叉存在著,我們抗拒坦然接受而已,”我說。
那次在密林中,我清楚地看見了另一個戴蘭,絕對不是臆想。我忽然好想看見另一個自己,不管是怎樣的狀態,也不管跟哪個人在一起,證明在不同時空裡自己是安然無恙的就行了。那麼,無論遭遇怎樣的困境,我會更加一往無前。但有一個新的疑問,就是即使我衝破了時空邊界線,能夠與另一個我完美重合嗎?同時並存於一個空間的可能性應該沒有,新的我會擠走舊的我嗎?舊的我又該去往何處?
失落感沒來由地侵入我的思維,像烈酒沾染在傷口上一樣使人驚痛。我的缺陷在哪兒我清楚得很,表面堅強,拼死也不願在任何人面前顯示出軟弱。大家都說我自小就是個勇猛無比的孩子,那是因為他們都不曾真正瞭解我。哪怕自始至終守著我的老張,我也不會讓他看見自己的另一面。比如對母親的維護,對父親的反抗,以及對父親懷抱的渴望。
如果還有可能再次見到父親,我做不做得到排除所有多餘的想法和顧忌,狠狠地抱住他絕不鬆開手呢?
我喪氣地坐下來,將腳下一根木柴踢進了篝火中。不作他想,暫且只能顧及眼前。我看著伍道祖說:
“沒事,誰也不會出現!有影子,也只是幻影。真要是出現了才好玩呢,聊天的人也多了。”
老張也坐了下來。經歷過不可思議的變化,他不再那般驚慌失措了,當然警惕性不會一下子丟掉。看來我們老張的接受能力還是不錯的,這就叫適應性。
“還講嗎?”俞小蠻問。
當然,為什麼不講呢?講故事實際上是極其無聊的一種行為,但當完全喪失掉睡眠、長夜無盡時更加無聊,我們現在就是要以一種無意義抵抗另一種無意義,以此尋求存在感。
現在,我們最大的問題就是想得太多,卻又做不了什麼。
“知道我現在最希望的是什麼嗎?”戴蘭說,“我願意相信你們說的一切,那些貌似離奇的影像正在成為現實。但是我希望這只是某個人的一場夢,無論是哪個的夢,突然被叫醒後,我們統統都消失掉。再也不要記起什麼,誰也不必去懷念誰,相互遺忘,各自安好吧!這是我的真實想法,先前我天真地以為自己可以習慣,總有一天會甘心順從。看來永遠不會有那麼一天了!”
我聽得有些莫名其妙,不大清楚戴蘭想表達的意思。伍道祖對我說:
“有的人能夠更早地看穿這個世界的本質,先於你頓悟,所以放得下。你追不上人家的腳步,所以說你讓人失望了!”
我們看見戴蘭已經在落淚,然而嘴角帶著微笑。
“其實怎麼放得下呢?”她說,“只要能回到當時的家裡,和祖母、父親母親在一起,用一切交換我都願意。因為明白不可能,所以決定放開,至少能夠在走向未知旅途時拋棄掉毫無意義的幻想。凡是幻想都是新的負累,所以該做的是減法,而不是無知無覺的加法。”
她沒有看我,只是面對著燃燒的篝火出著神。蔣和珍也許感同身受,倚伏在戴蘭的膝蓋上,陪著她流眼淚。俞小蠻擤了擤鼻涕,扭過頭去,一邊說:
“越是這種情況下,越是糊塗一點才好呀!那麼清醒有意思嗎?我才不要看穿什麼,也不想頓悟什麼去!我就喜歡做個鼠目寸光的人,只顧著眼前!這樣不好嗎?”
那麼,是不是就應該從此安靜下來,等著天明,再等著黑夜再次降臨,如此迴圈往復,不管未來在哪裡,不管還有沒有明天。還有,假若這裡早已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閉環,根本沒有留下突破口呢?但是,顏子回算是怎麼一回事?沙狄呢?真是閉環的話,總有看見他們重新出現的時候。他們會不會進入到了另一個更加狹小的空間,也在尋求突破呢?
也只有沉浸在這樣的思索中,我才可以不去想戴蘭的話。正如伍道祖所說,她早就在思想上超越了我,故而為她漸漸滋生的不屑而落淚。她原本對我抱有期望,不料過早窺視到了我不堪稱讚的另一面。
反正我慣會令人失望吧,我有對付冷眼的方法,就是裝作沒所謂。我有點煩躁,搞得對自己也很失望。
見我沉默著不做聲了,伍道祖拍了拍我的肩膀,說:
“據說,幻滅是成長的開始,所以我們既然經歷了幻滅,是不是表示大家都在慢慢成長?這是好事啊!你是從來不需要別人安慰的一個人,這個沒變化吧?”
“沒變!”我毫不遲疑地回應他,抬頭看了他一眼,說,“幻滅個鳥毛啊!只要我覺得還有希望,希望就一直挺立在前方。你休想把我變成一個懦弱的小混蛋!”
老張看著我,微微笑著,他最喜歡我玩世不恭的樣子。看來低頭沉思不當是我展現在大家眼前的形象,我不是伍道祖,確實不適合裝深沉。
伍道祖撇著嘴盯著我,不耐煩聽我說他裝。本來是無意說出的話,他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但我非得說,他不是假裝,他是真裝。
三個女孩子一下子緩不過來,還在同時傷感著,不理我們的嘴仗。我故意說:
“完了,我又有預感!有腳步正在走向我們!”
果然,她們都有細小的反應,四處張望著。也不說她們害怕,可能不願意看到什麼東西,又極其渴望看到什麼東西。俞小蠻自然而然地朝著伍道祖的位置挪了挪,還偷偷瞄了一眼身後。我哈哈大笑起來,對她們說:
“沒騙你們啊,是光明的腳步正在向我們靠攏!”
“神經啊你!”俞小蠻有些生氣地說,“知道你膽子大,也犯不著這樣嚇我們呀!”
“我怎麼覺得手有點兒冷呢,”蔣和珍小聲對戴蘭說。
戴蘭幫她擦乾淚痕,試了試她的手,果然冰涼冰涼的。這時大家都感覺到後背有些冷嗖嗖的,是氣溫降下來了。
天空還是漆黑一團,什麼也看不見。按照以往的經驗,這樣的天氣,可能就要落雪了。可這裡不是外面,沒有任何經驗可談。氣溫下降好像是瞬間的事情,但或許是篝火一直旺旺地燃燒著,使大家忽略了寒意已然入侵的事實。
老張跑去屋子裡看了看,轉回來說,確實非常冷了,瓦罐裡的清水好像結冰了。大家要是想進屋裡,可以在屋裡面生上火盆。
我說暫時不需要,靠近篝火是不會覺得冷的。外面也通透些,感覺更自在。因為沒有風,寒意再重,也不至於讓人扛不住。我的想法是,要是在白天,不管能不能見到太陽吧,冷得受不住了,就呆在屋子裡也好。不是黑夜讓屋子變得有安全感,而是天明增強了每個人的視力範圍,這樣才會使安全感顯得加更真實可信。
影子似乎無處不在,虛的實的,高的矮的,黑暗中必然令人驚恐。膽子再大也不管用,就算是我突然看見也會毛骨悚然。白天則好,鬼都不可能嚇到我。
“不知道你們有沒有這樣的感受啊,”我對大家說,“我偶爾就會有天遙地遠、宇宙無窮的浩渺感,這幾個人像沙漠中的螞蟻,連一塊大點兒的石頭都爬不上去。”
“可惜你什麼也看不見,還天遙地遠!”伍道祖說。
“閉著眼感受,”我對他說,“你一定也能感受到那種無邊的空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