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呼 喊(1 / 1)
我決定還是去密林中看看有什麼變化沒有。不用走得太遠,甚至無須到達沙狄跳下的那條暗河前。
這不是探險,只是想要驗證一下心中的猜想,密林中藏匿著另外一個自在自為的新世界,和外面的環境全不相干。
如果裡面真是流淌著永恆溫暖的空氣,那些蝴蝶、蜜蜂還有千足蟲就不會遇到這冰冷的雨雪,它們會沉迷在各自忙碌而快樂的生命中,安然避過被凍斃的無奈下場。
我要老張簡單準備一下即可,太多的裝備派不上用場,揹著也累人。每個人都一樣,只需要帶上一些必須用品。老張這回有些遲疑著行動,我看得出來。我問他在擔心什麼,難道他會對密林產生恐懼的心理?可是,他從來也不是膽怯之人啊!尤其在我面前,他永遠做著無所畏懼的示範。
看著頭髮突然灰白的老張,我不由得一陣心酸。我問他:
“是在替我擔憂嗎?還是覺得不應該再往那邊去?”
老張摩挲著懷裡的長槍,沒有抬頭望我,但是他的背脊不再像從前那樣挺拔了。他聲音低沉地說:
“我不可能懷疑你的決定,這個你是知道的。我就是想你能夠告訴我,接下來還會有哪個人忽然就消失掉?不管發生什麼樣的情況,我只想能夠看得到你,一起留下也好,一起離開也好,都沒所謂。千萬不能一邊一個,我不希望那樣。”
“不能只當是在外面的世界嗎,”我笑著對老張說,“總會有分別的那一天,你必定會先我一步而去,這是自然規律。每個人都得坦然接受這點啊,你我都不能例外。”
“那麼你清楚下一個離開的人會是哪個嗎?”老張愁容滿面地問我,看來他在糾結這個問題。
“我真不知道,這個能夠瞎猜不成!”我看著他說。
“聽你們的意思,蔣和珍消失的事就是提前得知的,”老張不是個假裝糊塗的人,他說,“是那個聲音告訴你的嗎?你也可以問問它以後可能發生的事情啊。”
“我問了,它不能說更多的話。我也不過是從它的話裡猜測到的蔣和珍是將要出局的人,然後再也得不到提示了。我怎麼猜呢?不想這個了,或許不會再有人消失,遊戲規則發生了小小的改變,接下來我們要做的就是冷靜地對抗。”
“你不能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裡,”老張含著眼淚說。
“怎麼會呢!”我沒心沒肺地說,“不要像個孩子好不好,難不成要我替你操心!”
話雖這麼說,我心底突然升騰起一股莫名的隱憂,彷彿自己就會是下一個該走的人一樣。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呢?我不敢深想,摒棄了進一步的思考,決定立即出發去密林。
遠處的山峰現在是帶著些白色的影子,可那不是雪,而是裸露在外的石頭的顏色。跟印象中的有些許不同,剛看山峰時,應該是灰褐色的,似乎還點綴著一些樹木。
等待戴蘭她們兩個的當口,我看伍道祖拿著那塊手錶,並且正用手帕在擦拭著,就問他:
“你準備帶著手錶去到那邊嗎?試試看,怎樣才能讓手錶轉動起來。”
“真的扭不動,我也不敢太用力,怕把這螺絲擰下來了,那就廢掉了。你說這個能修得好嗎?我們都是外行,也不會用顏子回的那些小工具。”
“摸索著看吧,”我說,“我覺得不如放在屋子裡,看它會不會有新的變化。帶去密林那裡,它可能是動不了的。”
伍道祖使勁摩擦著手錶的背面,那裡已經泛起銀色的光芒,但不是全部。
“好漂亮的花紋!”伍道祖指著顯現出來的紋飾說。
我湊近了去看,手錶的背面不僅有花紋,還有些字母,像是英文。它原先的主人會是誰呢?它又是怎麼被遺落在這裡的?疑問又開始在腦海裡翻湧,卻聽伍道祖說:
“事實上絕大多數事物的出現都存在著偶然性,但也有例外。比如這塊手錶,我相信它是帶著使命來的,一定是想告知我們什麼事情。你說,它在這裡呆了多長時間呢?竟然鏽成這樣,像是經歷了多少風雨似的。假如是一塊很新的,那就好玩了,我們可以斷定它是被人臨時塞進來的!”
“說不定未來這裡會是個垃圾場,手錶就在垃圾堆裡,”我有些恍惚地說,“對啊!為什麼不能是將來的東西呢?”
伍道祖沒有聽明白,可能是我沒有講得更加清楚一點兒。我轉變了一下思路,對他說:
“這可能是十年二十年後的一塊手錶,興許就是我們中間某個人的隨身物品,不過失落在了一個時間節點上,正好跌宕到了臨界狀態。顏子回恰巧又是那個預備跨越邊界的人,所以才會被他撿拾起來,帶到了我們眼前。這手錶本是稀罕物,不是一把菜刀一隻杯子,根本就不大可能出現在這種鳥不下蛋的地方。既然它非常突兀地出現了,說明它不會是尋常棄落的,要麼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要麼是突破界線找錯了門道。總之,它屬於過去的可能性非常小。”
等我說完後,伍道祖看著手錶,表情有些異樣地說:
“你的意思是,這塊手錶來自未來某個時空?”
“是的,或許是很遠的未來,或許它就是被人當作垃圾扔掉了,埋在地下太久,變成這副樣子,然後機緣巧合地來到了這裡。所以一定要修好它,說不定它會把我們帶到未來世界!那倒是讓人十分期待的一件事。”
“你不是總想回到從前嗎?這會兒又期待著未來是幾個意思呢!我可不想去到什麼未來世界,我只要回到我們那個正常走動的世界,”伍道祖淡淡地說著,指尖有些顫抖。
並不是我真想去到未來,而是覺得很好玩罷了。真到了未來,迎接我們的將是怎樣的生活呢?是極快地融合適應,或者產生更加沉重的惶恐不安?當然還是回到過去的好。
伍道祖轉身回到房間裡,將手錶原樣放在桌子上。他不願意帶上這個令人困惑的東西了,甚至於連碰也不想再去碰它一下。他說,最好是我拿去放在我的房間裡,興許我可以透過它與顏子回取得聯絡。我笑著說:
“你這是把它當成不祥物了嗎?它只是冰冷的物件而已,不會思考,也不會自行其是地決定什麼,你內心在害怕什麼呢?也別太疑神疑鬼了。”
“槍炮也只是冰冷的物件,但是能夠製造出死亡。所有的物品都是會被利用的,難道你不想想衍生出的後果嗎?假設這塊手錶正是操控時間的武器呢?”伍道祖說得自己都有點擔憂了,眉頭皺得很難看,“我突然覺得好無力啊,不知道能夠挺到什麼時候。”
我走上前去,用力抱了抱他,問他:
“先前你不是也期待有所改變嗎?不管過去還是未來,對於你而言,都不該有任何顧慮才是啊!我相信一點,無論在哪一個時空裡,你會成為活得最精彩的那個人!還有就是,如果真的能夠去到未來,你必須努力才行,因為你心裡還藏著復仇的願望。我想回到湖北,就一直呆在老家的山裡,再也不出來了。”
“可是,回到過去就能夠改變生命的軌跡嗎?你還是會到武漢去,然後跟著你父親來到重慶,”伍道祖說,“如果改變不了個人的命運,重複又有什麼意義?”
“誰能肯定就一定改變不了啊!假如去到了另一個時空,延展而出的劇情完全不同了呢?可能我們永遠不會見面,是不曾相識的陌生人。你應該這樣想,這時的你正和父母坐在餐桌前,聊著出國的相關事情;而我呢,陪著老張正在茶園裡忙碌著,指揮著師傅們製作出上好的綠茶。女人們穿著花衣裳在茶林間勞作,陽光照耀著山野,輕風吹來萬物生長的甜美氣息。我要在家鄉做一個實實在在的人,養兒育女,健康快樂地生活。你說美不美呢!”
一翻話說得伍道祖臉上的陰霾釋解了不少,他終於露出了淺淺的笑容,雖然有些勉強的意思。他有意問我:
“不遇見我便罷了,要是也不能遇見戴蘭,你不覺得遺憾啊?你就甘心在鄉下找個姑娘結婚?”
“那個沒辦法!那時的我也不會知道有她這麼一個人哪,遺憾何從談起?鄉下也有好姑娘,沒你以為的那樣糟糕。但是你可以的,一樣不會錯過俞小蠻,你們算是青梅竹馬了。”
“我的理想不在重慶,真的不可能跟她走到一起,”伍道祖小聲說,“你看不出來嗎?都是鬧著玩兒呢,說得跟真的一樣。你覺得我什麼時候有過半點曖昧的暗示嗎?絕對沒有過。雖然她很不錯,性格也極好,但是我不喜歡這樣的。”
“難道你喜歡戴蘭那樣的?”我也壓低了聲音,笑著說,“綜合來講,你們兩個倒是很搭配的。”
伍道祖似乎有點臉紅了,他有些尷尬地說:
“你好奇怪啊,這都是需要你來安排的事情嗎?怎麼,預備著獨自逃跑?”
我心裡猛然一驚,有種異常的感覺湧動著,卻又說不明白。說實話,我才懶得去安排哪個的未來,別說沒有那個能力,就算有也不會。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個爬在陡峭懸崖上的人,沒有退路,只能不斷望著前面,竭盡全力地挪動著,哪怕只是一寸一寸地在改變,至少給後面的人帶來了前進的經驗。
至於安置他人生活什麼的事情,我完全沒有興趣去做。但原則上我也並不是樂於被安置的那個人,十歲以後我就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努力抵抗的。父親經常為這個頭痛,而母親總會讚許地對著我微笑,在背後給我默默的支援。
伍道祖隨意地問,我是不是想單獨逃離這裡,這話觸動了我內心深處的憂慮之情。當那個聲音出現時,我也曾問過它同樣的問題,它沒有回答,有意避開了。我自視為一場戲劇的主角,抱定主角不可能缺席的念頭,所以才會放開手腳與佈局者進行對抗。
它可是真那樣說過的,並沒有不可或缺的人物,覺得非常重要多半是我們自視甚重;其實一個故事是可以忘掉主角的,沒有主角的故事或許更有趣味性,因為混亂也能夠產生出別緻的戲劇效果。
那麼,下一個被選擇的物件會是我嗎?
要是我消失了,老張該會怎麼辦呢?
我那麼努力地想要帶領大家離開這裡,可不是想為自己製造先行跨越的機會,要是讓我消失了,那簡直就是最為卑劣的惡作劇!
見我有些頹喪地坐到他的床上,並且長長地嘆息了一聲,伍道祖顯然也猜不到我想到了一些什麼事,只有站在桌子旁看看我,又看看窗外的雪。
這時,戴蘭和俞小蠻出來了。她們先去了我的房間,而後來到伍道祖這邊。戴蘭問道:
“好了嗎?是不是可以出發了?”
伍道祖朝我呶呶嘴。我站起來用力鼓了一下勁,暗暗告誡自己,沒必要想得太多,事情的發展尚且未知,不能讓失望控制住往前的勇氣。
老張揹著簡單的行李出來了,他抱著長槍,努力挺直腰桿兒,可是灰白的頭髮突顯了滿臉的滄桑。小祖聽話地跟隨著老張,它似乎也長高了不少,皮毛格外柔順。
大家都看著我,只等我啟動出發的腳步。我對伍道祖說:
“這次目的明確,就是進去密林裡看看有什麼不同,或許很快就會打轉兒。我們不再要好奇地深入,增加這邊的變數。我希望大家回來時,這屋子還在,老張養的那些雞,既不要變多也不要變少。而且,房間裡的炭火繼續燒著。”
說完這些,我振作精神,帶頭走進雪地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