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出 關(1 / 1)

加入書籤

都說四外公是被凍死的,因為那年的冬季特別冷,塘裡早早就結上了厚厚的冰層,一直到來年春上才完全融化掉。

像四外公這樣的老人,一個人過日子,飽一頓餓一頓的,身體早就垮掉了,餓死或者凍死都不讓人意外。聽說整個冬季,鄉上死了五十幾個老年人,都不算壽終正寢的,卻給避免不了的打饑荒的日子留出了緩和的餘地,這是值得慶幸的一點。人心惶惶的年代,誰又能期待善始善終。

確實有很多人是在慶幸這一點的,他們想活下去。

悲哀當然是有的,很快就會被忘記,因為人們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去專注於悲哀的事情。他們最重要的事情是想方設法增加米缸裡的糧食,以保活著的人遠離生命之虞。

至於什麼人倫啊孝道啊,真的都是溫飽之後才能考慮的事情,對最為龐大的底層赤貧群體而言,沒有任何說服力。

四外公死後,母親和父親有過一次爭執,這是他所知道的第一回。母親向來盡力服從和維護著父親的尊嚴,是那種典型的傳統女性,溫婉賢惠,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家庭上。

母親跟父親置氣,委婉責備著父親,指父親只做表面,贏得鄉里所有人的稱讚和傳頌,實際上是一種名譽上的投機取巧行為。他用最小的成本換取最大的收益,不得不說城府很深,有為官之道。

母親的意思是,父親對四外公的孝道極為有限,差不多算是裝出來給外人看的,他本來可以做得更好。然而他並沒有盡力而為,不過是拿了根棒棒糖,施捨給飢餓的小孩子。

父親極為震怒,彷彿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他不料自己超出責任範圍的誠心作為,在母親眼裡竟是欺世盜名的小人行徑,那麼,難道要他把四外公接到重慶供養著,才算是真正的孝順?這樣的事,試問有幾個人做得到呢?

“自己的家,要不要更好地維護?”父親問母親,“你覺得我們的日子很好過是吧?鄉下的親戚們,七大姑八大姨,哪個不需要幫助的?怎麼才叫盡心盡力?在重慶,我們是沒有根基的人,扒幾層皮才能落穩腳後跟啊!先得顧好自己一家老小,然後再去談幫助親戚的話,你倒說我有錯!”

雖然年幼,他也能聽懂父親的意思,自然站在父親的一邊。他拉著父親的手說:

“煩死那些窮人!自己不努力,只想靠別人接濟!我們憑什麼要去幫助他們啊?”

父親低頭看著他,唉嘆了一聲,輕輕對他說:

“該幫的時候還是應該幫的,只要在自己能力範圍內。但不要去做拿自己血肉餵養禿鷹的傻事,因為那不值當,到頭來只會遭人嘲笑。一定要把握一個度字,問心無愧就行了。等你長大後,我希望你有能力幫別人,至少不去求訖於人。”

“我才不會要哪個幫助!”他自信滿滿地說。

在母親眼裡,他一直是有天賦的孩子,只是有些冷血,小小年紀就可以做到喜怒不形於色,更願意與父親交流。他天生就傾向於尊崇父親,總是不自覺地隨著父親的意思說話,讓做母親的有點心酸。

但這回,她說出一些怪怨丈夫的話後,也許很快就感到後悔了,知道自己的話有些過份,換作第二個人,真的很難做到他那樣了。

他是個好人,這是完全能夠確定的,但是好人就必須做到盡善盡美嗎?當然不可能。

好人的定義是什麼?

誠如父親所說,首先不去求訖於人,在力求自保的前提下,於能力允許範圍內去幫助他人,損人利己的事不去觸碰,但是也不能蒙著腦袋做損已利人的蠢事。

那麼,父親希望他做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保底能夠自立,不給他人制造麻煩,並且要努力做一個有益於社會的人,而不僅僅是存有光宗耀祖那麼膚淺的見識。他認為只要稍加努力,自己就一定做得到。

母親終於還是對父親道歉了,說自己一時心急,以至於口不擇言,說出傷人的話語。那不是她的本意,真不該糊塗成那樣,畢竟是為外人的事忘了顧及到家庭的和睦。

而父親一向就是個大度的人,不會因為幾句話去賭氣,悶在心裡不理睬哪個。他擺了擺手,說過去就算了。

在他的印象中,父親是個愛家的男人,一向把家庭放在首位,不會允許有任何傷害家庭的事情發生。記得父親曾經對他說過,能夠在重慶立足,他感覺十分幸運,也算得上是機緣巧合吧,老家多少兒時的小夥伴,如今沒有一個人過得好的,甚至有些已經死亡了;如果他沒能走出來,料不定會過上什麼樣的日子,肯定是不會過得好的,因為時局如此,在社會最底層,沒人能夠過得好。這不是有沒有能力的問題,而是整個社會出現了大的問題,誰也不可能獨善其身。

正因為會這樣想,父親才更加珍惜當前的生活,珍惜這個可稱美滿的小家庭。說到底,他沒有不滿意的地方。

看著滿臉憔悴的母親,他望了望父親,問道:

“假如我們再也不回老家去,算得上忘恩負義嗎?”

“你是一直不想回老家,對吧?”父親反問他。

“真不想!”他毫不遲疑地說,“該怎麼形容呢,窮得要死!那裡又髒又亂,沒有一個大人孩子愛乾淨的。又不是缺水的地方,他們為什麼總是那麼髒呢?看著都想吐!”

父親臉色一下子變了,他厲聲問道:

“你什麼意思?那是你的老家,怎麼可以這樣嫌棄?”

母親有些驚張了,聽他怎麼回覆父親的話。

“那是你們的老家,不是我的!”他有些放肆地說道。

父親猛地站起來,往門外踱了幾步,又轉回來坐下。

“這就是你!好,好,”父親瞪著他,說,“還尋思著送你去國外學習,聽這意思,走了可是不打算回來的了!”

母親拉過他摟在懷裡,望著父親說:

“你不要生氣啊!小孩子的話不能當真,他長大一些就不會這樣說了。你不要嚇著了他!”

父親可不會拿他怎樣,雖然這麼想著,他心裡還是有些犯怵的,忐忑不安地看著父親。

“就這一個兒子,我哪裡捨得送他去什麼外國!全是你的主意,這回改變了也不遲啊!索性丟掉這想法,一家人太太平平地在一起不好嗎?省得日後掛念,後悔也來不及了!”母親絮叨著說,眼睛只在他的身上。

“你不要替他開解,越大越不懂事!這是想著法子故意氣我是不是?”父親十分惱火地說。

當然不是,他才不會做出那種幼稚的行為呢。不過隨口說說而已,哪裡想到父親的反應這麼激烈呢?老家有那麼重要嗎?他覺得好難理解啊!既然那麼喜歡老家,當初就不要離開啊!

真要是讓父親發火了,他也害怕。但是他又有些得意,因為他成功地把父母的注意力轉移到了他身上,籠罩在家庭中的尷尬氛圍總算是消除掉了。

四外公也好,親戚朋友也罷,統統沒有他的前程重要。這是必然的事,從父親有那個意向開始,整個家庭都在圍繞著一個方向努力,每個人都是推動事情進展的重要一環,沒人敢有絲毫的懈怠。因為他代表著家庭的夢想與希望,對於他們來說,每一步都不能有任何閃失,否則將會前功盡棄。

他知道身上肩負著重大責任,不容推辭。

這時父親嘆了一口氣,對他說:

“也不要說氣話了,你認真跟我說,把你一個人送去國外,你心裡打不打慌?你敢不敢獨自去外國學習?”

他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父親的提問。

說不敢吧,為出國的事他早早就從各方面準備著,努力地學習,瘋狂地看書,大體上也學會了基本的生活技能,隨時隨地可以拎著行李踏上征途;說敢吧,對於國外的生活他又一無所知,全是道聽途說的東西,真到了那邊或許會感覺到茫然不知所措。至於說適應與否的話,又當從何說起呢!

不過他想,只要能勇敢地邁出那一步,沒有什麼能夠難倒他。拼死他也不會半途而廢,半路跑回來是沒臉見人的。

他願意承接起父親對報國的理解,把那轉變為自己的理想,並一步一步去實現。與其說這是一種盲從,倒不如說是他對父親崇敬心理的自然反饋,是他對父親殷切期望的正面回應。只要父親一句話說你去吧,他會立即上路,頭也不回地走向未知的異國他鄉。

反過來講,並不是他心甘情願地接手了父親的理想,硬著頭皮向前衝,而是父親將他推到了一個高地,讓他舉起了復興的旗幟,成為真正的引領者。

看著父親剛毅的臉龐,他突然決定以大人的口吻跟父親交流一下,也試試看自己到底能不能學以致用。

“想了好久,我還是想去英國學習,”他一本正經地對父親說道,“我覺得那邊更適合我。日本是已經排除在外的。”

“去英國學工科嗎?”父親問我。

“大機率是吧,但也有可能改變學習方向,”我說,“因為我發覺自己對歷史有些興趣,所以可能改學文哲類的學科,以後就從事那方面的工作。”

父親不太理解他的選擇,連忙問道:

“怎麼又改變方向了?以前你是堅持要學工科的啊。”

“我是說不確定,也沒有說一定會學什麼。可能是想多了,我現在覺得文哲類的學科更有意思,”我說,“有時感覺學習這個更有意義。”

“為什麼會這樣想?”父親著急地說,“你不要看人家在這方面搞得帶勁,那是因為人家有好的基礎了。我們什麼都缺乏,兩邊根本沒有可比性哪。你倒說什麼更有意義,知道什麼是意義嗎?你解釋給我聽聽再說。”

如果是現在,他也很難在極短時間內給出很好的解釋。那麼到底什麼是意義呢?

在他看來,就是隻可意會的一種感覺罷了,想簡單點其實也不太難理解。他恢復了小孩模樣,對著父親笑了笑。

“你看你呀,”母親觀察著父子兩個的眼色,插話說,“平時也不曉得看的是些什麼樣的書,總在想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非得要人操心是不是啊?”

聽母親這樣說,他有些不耐煩了,大聲說:

“不要當我是小孩子了!我腦袋裡面住著一個大人呢。不過我確實不太清楚什麼叫意義,也不想弄得太清楚。”

然而,那個複雜莫測的世界靜靜等待著每一個心存憧憬或者不安的小孩,時辰到了,由不得退縮,必須一往無前。懂得生活的艱難後,誰又不想做個永遠快樂的孩子呢!

“你想明白了就好,”父親說,“不出意外的話,最多兩年後就會讓你出國。不要老想著自己的興趣,是興趣重要還是責任重要啊?抱定一個目標,中途千萬不能三心二意,堅定地朝著目標進軍,總會有所收穫。以前都說你聰明,我看用對了地方可以叫聰明,沒用對地方叫浪費。如果因為一已之私利而放棄當初樹立的理想,最終一無所成,豈不是很可惜?出國學習就是為了坐下來搞什麼研究?”

報效國家是父親對他的終極要求,他自小就知道這個,但是他並不認同走工科路線是報效國家的唯一選擇。構成一個良好社會的因素是多方面的,機器是一方面,人文也是一方面,根本上是不會產生衝突的。怎麼可能非此即彼呢?然而父親固執地認為當前的目標就是機器,沒有其它選項供他挑取。他沒有爭辯下去,只能答應服從父親的安排。

暗地裡他有自己的計劃,等到了英國後,視情況決定學習方向,那時自主權在他手裡,父親就算知道了也鞭長莫及。他發誓要在自己喜歡的領域拼出一翻作為。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