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青 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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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李叔叔已經死亡,父親大駭。當時李叔叔說那枚印章價值八十萬大洋,父親極有可能持有懷疑態度。對於古玩文物之類,父親真是個外行。一方杯盞大小的印章,再怎麼精美,材料再金貴,也不管是誰使用過,憑什麼就要值那麼多錢呢?這些人千里迢迢地從京城趕過來,就為了這件寶貝,可知確實不是凡物。但為此而搭上性命,值得嗎?

也許就是在一瞬間,父親想起李叔叔的囑託,決心要堅守承諾吧?他斷然否認家裡有代管之物。

陪同前來質詢的重慶高層顯然更傾向於京城來的人,拉著父親不斷規勸,陳述著厲害關係,看似維護,實則威逼。

父親大膽起誓,從不曾見過印章之類的東西,對那些東西也全無興趣。但是因為確實與李叔叔走近過,全憑好感,絕對沒有利益往來,算是遇人不淑吧,為此,他願意為自己的失誤付出代價,捐出十萬大洋給高層。

重慶高層原想那枚印章固然值錢,哪裡就能到十萬的天價;姓李的死亡與印章有關,但更重要的原因在於他參與秘密對抗組織。如今俞老闆願意拿出十萬大洋平息事態,他們當然樂得做個順水人情,畢竟撕破了臉對誰都不好。

京城來的那些人不滿歸不滿,然而也還是接受了調解的現實。也就是說,事情並不如重慶這方所說只能配合,主動權實際上一個直在屬地這邊。可能在高層眼裡,俞老闆再怎麼有錢,也是個上不了檯面的商人。他若是堅持到底,只說自己不知情,他們又能把他怎麼樣呢?

等那幫氣勢洶洶的人離開後,父親的背脊上已經溼透。

她不解地問父親:

“怎麼就能相信李叔叔死了?他們的話可信嗎?”

“人家沒必要說謊話,”父親說,“對於高高在上的人而言,李叔叔的生死其實意義不大,所以才會輕鬆地告知我們實情。早先他就該預知到危險,勸他又不聽,唉,死得有什麼價值嗎?”

她感覺到了父親剛才的強作鎮定,以及送走客人之後的故作輕鬆。父親寧肯獻上鉅額資金給印章事件打上結,是為了留下印章以懷念李叔叔,還是單隻為信守承諾,便於日後歸還給李叔叔的組織同僚作打算?不管怎麼說,這代價未免也太大了。她問父親道:

“那麼,您又能完全相信李叔叔的話嗎?他說過印章價值連城,是不是有些誇大其詞?這麼一鬧,您會更加相信印章的珍貴性,如果以後有人來討要,您給是不給?”

“先得證明是他們組織的人才行,否則不會給!”父親說,也不知道他是否真有那種預計。

“要是不給,難道到時候又去撒謊,說京城來人給搜走了?他們要您賠償怎麼辦?聽李叔叔臨走時說過,折半價給他們錢是最好的,我看這種事千萬做不得!給人知道了,扣頂資助亂黨的帽子就糟糕了。”

“你想得夠遠的,”父親說,“事到臨頭再說吧,誰也保不準會發生什麼事啊,萬一沒人來找我呢?接下來該研究的是印章,這玩意兒到底是不是那樣付錢?李叔叔曾說有人開價到了八十萬大洋,算他有些誇張,打對摺好了,也能值四十萬。我保下它於哪方面都不虧。他們真來討還的話,我也不會賴著獨吞,給他們二十萬好了,諒他們也不得多說什麼話。真要是把印章還給他們,怎麼去變面呢?膽子再大的人也不敢買這東西啊!也不可能出高價。哪種情況出現,我們都不會賠。”

“就怕是假的,您給人套路了,”她還是有些顧慮。

後來,高層又到過她家,各種試探。父親就是咬死不承認,甚至到了發誓的地步。高層悻悻地走了。

再後來,就沒人提起過印章的事了。至今也沒有什麼組織的人到過她家討要或者索賠。

父親自此卻對收藏有些著迷了,不出兩年,弄了一大屋子收藏品,也不知真假,而他倒是成了半個專家。

俞小蠻講完她家的事,似乎有點意猶未盡。她等著大家說幾句評論的話語。

可是伍道祖一聲不吭的,很難懂得他在想些什麼。倒是戴蘭隨意感嘆道:

“可能給你父親撿了個大漏!你那個李叔叔也算得沒有託錯人,要不也給人白白搶走,而且根本不會有人知道。聽你這麼講來,你父親可不是個奸商,反而是有情有義的人。”

伍道祖別過頭去,表示不敢苟同嗎?我笑著說:

“俞老闆開始肯定是胸懷大義的,只想著要踐行承諾。商人首先是人,不要認為都是那些唯利是圖的小人,任何屬性都不是固定不變的。雖然事情的發展在他的意料之外,但是他依舊沒有背信棄義,這一點就是難能可貴的,並非什麼人都可能做到。再後來呢,該發生的都已經發生了,他當然也該回歸到商人屬性,這個一點問題也沒有。總不能要求他主動去找人家組織說明情況,再奉上款項,那才真是冒失而愚蠢的行為!結果八成是不知道自己是怎樣死掉的!”

我想我索性把伍道祖的話一起說了,省得他又去引起紛爭。這時隱隱有種感覺,我認為他們正在改變各自的思維,等天亮後一切都會朝著不一樣的方向發展。

伍道祖說他想看看書去,也沒等我阻止,就回他的房間裡去了。我見老張呆坐在門前,小祖也沒什麼動靜,心中忍不住鬼想著:伍道祖會不會再也不從那個房間裡出來了呢?難道事態真有變化不成?下一個離開的人就是他!我難以抑制地狂想著,嘴角不覺向上揚起。

不是我內心惡毒,期望離開的是他而不是我自己,是因為劇情就是如此,誰留誰走都有預設,這個我可沒有能力去改變。

看著她們兩個,我說:

“講個重慶的小故事給你們聽聽,保證是你們從來也沒有聽過的事情。那是關於市井上的雜碎事兒,底層人民最為熟悉的一些場景。”

“你算是底層嗎?”俞小蠻問我,“如果不是,你又是從哪兒聽說的?”

“我來自於底層,一直也在底層,”我笑著說,“這個必須得說明一下,我可不覺得身處底層是件應該羞恥的事情。相反,我老覺得混跡於市井是件挺有意思的事兒。”

戴蘭反駁道:

“你是把混跡市井當成歷練的樂趣,卻一直過著上流的生活,這種自帶傲慢的悲憫姿態,真的很虛偽很可恥!如果底層社會是悲慘的,你再怎麼沉浸都不會觸及現狀的皮毛!”

這話說得我有點臉紅,好像事實也是那麼一回事啊。

“可是我並沒有隨意去悲憫哪個啊!我是說,我非常清楚市井上的那些最為平凡的樂趣,這個有問題嗎?”我盯著戴蘭問她,“除了悲慘,底層社會不配擁有自己的快樂?”

“那倒也是,”俞小蠻說,“要不怎麼會有窮開心一說呢!每個群體都應該有各自的悲歡離合。像我,也不免幻想一下真正的上層社會的優雅生活呢!至於戴蘭嘛,你不能理解貧窮的真正含義是正常的,因為你離貧窮太遠了,所以聽起那些赤貧的故事就覺得異常驚訝,太超出認知範圍了。好了,力夫,你講吧,看我們聽過沒有。我們可是老重慶人。”

戴蘭摸著自己的指甲,不再說話了。我自嘲地笑了笑。

重慶十八梯的遺老們和新貴們有一個共同的喜好,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迷上了鬥蛐蛐。你們肯定會說,十八梯也有遺老啊?看怎麼下定義了,凡是不愁吃穿用度、整日遊手好閒的那些中老年人,我看都能稱之為遺老。至於新貴麼,同款年輕人的代稱。市井中往往不缺這類人群,且不論日子過不過得下去,該找的樂趣一樣也不能少。

鬥蛐蛐的門檻極低,只要有興趣就可以參與進去,跟著眾人同悲同喜,暫且忘掉生活中的些些煩惱。但既然能成為一項吸引人的活動,在門檻低的同時,必定也會衍生出相應規則,提升專案等級。而高階別的玩樂,就是起注賭博了,這可大大增加了這項娛樂活動的趣味性和刺激性。

在十八梯,鬥蛐蛐竟然成了這條老街的一張名片。

日間走在街道上,稍加留意就能聽到“嚯嚯”聲不斷。但凡見到幾個男人湊在一塊兒嘀咕,保準是在談論事關鬥蛐蛐的話題。他們眉飛色舞,唾沫四濺,不去想今夕何夕。

蛐蛐本是極為普通的小蟲子,山野裡多得很。是人的原因,生生將那無辜的小傢伙們也分出三六九等,以勇猛善鬥者為上品,在短暫的生命中不斷接受山呼海嘯般的喝彩。所有的小蟲子最終難免成為雞蟲之食,但是隻要人類願意賦予其特殊作用,它就逃不過被禁錮、被飼餵、被挑撥的命運。

城裡的閒人們興起的樂趣,卻也讓極少數進城的農村人看到了一線商機,他們捕捉來形形色色的蛐蛐到城裡販賣,所得居然能夠餬口。更有甚者,偶爾收穫到所謂上品,價值不菲,一隻小小的蛐蛐有時抵得上小半年的田地上的收成。

一時間,很多人丟棄掉手中的農活,專門跑到野地中,想方設法捕捉蛐蛐。很快,田野中的“嚯嚯”聲越來越少了,它們都到城市裡去呼喚了。

於是養蛐蛐的人越來越多,玩那遊戲的人也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小蟲子的生命又極短暫,所以對蛐蛐的消耗巨大。進城的蟲子經過幾輪挑選,優質的被培養起來,差的全扔去餵雞或者做花肥。

可憐村野中的蟲子逐漸變得罕見,生長的速度趕不上被捕捉的速度,不提品相超級好的,就算極為普通的蟲子也不會被放過。論量走的話,販子們不會挑三揀四,所以就算最差的蛐蛐也能值錢。對於農村人來說,值一文錢也算錢。

我認識一個山民,三十幾歲,身體不算強壯,本來種著幾分薄田度日,期望跟著人捕捉蛐蛐養家活口。

他有個兒子叫小黑,個子矮小,卻給人精悍健康的感覺。隔一天他就會帶著兒子進城,把捕捉到的蛐蛐送到十八梯的蟲販子手裡,換得幾日的生活費用。其實他也可以自己去一隻一隻地叫賣,如果沒有特別好的蟲子,可能還不如一次性賣給販子。

每次換得錢來,他會帶小黑到麵館裡叫上一碗麵條,加點榨菜肉絲,讓小黑先吃。孩子聰明得很,心裡也有父親,吃一小半就說飽了,推給父親吃。有時他會吃上幾口,故意嫌湯口太鹹,再把碗遞給小黑。

麵館老闆看在眼裡,譏笑他道:

“不就當少捉幾隻蛐蛐的嗎?國仁,要不再來一碗?”

他連連擺手說夠了,再來一碗就浪費了。

“小黑,你捉了幾隻呢?”有人問小黑道。

“都是父親捉的,我一走近就跑了,還不太會捉這小東西!”小黑咧嘴笑著說,“我們那裡差不多捉完了,下回要去更遠的地方,天坑那邊。”

後來見到國仁,卻是他一個人,沒見小黑跟著。自然有人問他為什麼小黑沒有來。他沉默著不說話,等問急了,才流著眼淚說,那天他們去天坑那邊捉蛐蛐,看見一隻上等的青殼,沒留意腳下,小黑跌落到崖下摔壞了。他把小黑埋在了屋前山坡上,還得接著掙錢養家,小黑有兩個弟弟呢。

那隻青殼到底還是跑掉了,只一跳,就落入了天坑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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