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雨 瀑(1 / 1)
山峰那邊一定是東方,已經出現了微光。即將天明,只是不知道那些巨鳥會不會再次出現在密林的上空,如果整個軌跡都已經改變,當然就看不到巨鳥了。
有新生物展現的可能嗎?這回會是什麼呢?風箏般的紅耳蝙蝠,或者能夠自由遊曳於空中的精靈?
風繼續吹著,屋前的篝火只剩下躲在灰燼裡的一點餘光。而房間裡的燭光還亮著,他們幾個一直沒有出來,應該是在講故事吧。會由哪個講怎樣的故事呢?連俞小蠻也真的不屑於理睬我了嗎?戴蘭還在生我的氣?
竹林那邊的路並沒有恢復到初來時的樣子,不需要鑽過草叢去看就知道,山洞沒有開啟。也就是說,目前沒有產生意料之外的錯亂情景,留給我糾正的機會依然存在著。
我慢慢往回走著,尋思著放在伍道祖房間枕頭邊的手錶,估摸著他真能扭動手錶了。他才是真正隱藏得住秘密的人。
我也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設想一下,此時我離去的話,他會打亂整個時序,讓所有的故事重新上演一遍嗎?
假如徹底破壞掉手錶,我們是否還能正常地跨越到其他空間?想法簡單一點吧,為什麼要被顏子回撿到一塊破舊的手錶呢?難道凡是突兀的存在,必定有著特殊的指意?扭動時針,一切沒有發生變化又該如何解釋?
而老張帶著小祖走向密林的步伐那麼堅定,足見他想回到故鄉的心情是多麼地迫切,可是他會如願以償嗎?我沒有阻止他,是因為內心明白,假如該當他離去,阻止也沒用;假如密林中沒有他能夠發現的缺口,他還是會回來。
實際上,真正到了告別的點,不需要專門往密林中去,在哪兒都有可能突然消失掉,就像前次蔣和珍走進廁所後再也沒有出來。老張對我所說的話理解有誤,感覺所有跨越時空的分界線都存在於密林之中,所以他才決絕地走進密林,這算是對我也是對他自己的一個交待嗎?
這一刻,我選擇原諒他。回到故鄉也是我的期待之一吧,但也並非唯一選擇,畢竟我擔心會重複一遍老路,最終逃不掉進入這個空間的命運。我不要那樣的命運。
到了房間門口,他們果然在講故事,伍道祖背對房門,肯定聽見我的腳步聲了,卻連頭也沒有回過來看一看。戴蘭正在講故事,瞟了我一眼,沒有停頓。只有俞小蠻對著我招了招手,欲言又止。
我啞然失笑,預計著伍道祖對於我的歸來會說些什麼樣的話。他必定會說,看吧,不用猜就知道他會回來的,不然他能去哪兒呢?他的身體語言就是這麼說的,我看得出來。沒關係,他怎麼想都影響不到我。人不都是這個樣子嗎?看準了你沒有能力帶給他什麼東西時,會果斷切割開與你的聯絡,假如你跌倒在地,他還要狠狠地補上一腳。
我冷冷注視著他們,不再說話。
戴蘭的故事接近尾聲了,她問俞小蠻:
“你說什麼叫希望?二小姐的這小半生值得嗎?”
“肯定不值得啊,誰讓她瞎了眼呢!”俞小蠻說,“她這真的是自甘墮落的典型,好好的上流社會生活不珍惜,說好聽些叫為了愛情,難聽點兒叫腦袋裡邊灌了漿糊。年輕人看重外貌沒有錯,但至少要在自己所處的環境裡邊去挑選啊!拉低幾個層次去看外貌,是大錯特錯的事,活該她遭罪!”
“說不定那個小司機的長相確實太出眾呢?”伍道祖說,“真有傾國傾城的容貌也算得上是資本。”
“再怎麼說,也不過是她家裡的一個司機啊!”俞小蠻說,“容貌多麼出眾,她也不該對他有任何不恰當的想法。”
“說那人傾國傾城有些誇張了,但在人群中極其出脫是肯定的,況且,二小姐既然喜歡上了人家,情人眼裡出西施,那人當然變得完美無缺,”戴蘭看了我一眼,說道。
“問題在於她竟然主動向一個小司機表白,多麼愚蠢!這要是傳給外人知道了,她們家還要不要臉面了?就這一點來說,她太不懂事。她父親居然能忍住不抽死她,換作我,做出這樣敗壞門風的事情,我父親再縱容著我,也會把我打個半死!”俞小蠻說,“孩子們之所以敢做傻事,多半是父母慣蝕出來的,搞出亂攤子,結果還得由父母替她收拾殘局。我不明白她父母為什麼不去強行制止,快快趕走小司機啊!”
“你要是喜歡上一個不該喜歡的人,也希望你父母這樣制止你嗎?”伍道祖問,“堵不如疏,就跟治水一樣,年輕人的心性衝動,萬一出了什麼事連後悔都來不及。你的方法簡單粗暴,更加容易造成悲劇的發生。當然,放任自流也是不對的,壞了名聲也埋下了隱患。這樣的所謂愛情,從開始就應該寫好了糟糕的結局,美好的可能性為零。”
“最不可思議的不是這充滿狗血的愛情,”俞小蠻忽然笑了,說道,“這個二小姐是有多糊塗呢!明明有機會去香港避難了,她偏偏不走;等她父親勉強同意帶著小司機一起走,那小司機顧著貧窮的家庭不肯走,她跟著也不走。這就是偉大的愛情嗎?生養她的父母,她的兄弟姐妹,統統比不上一個外人,得靠邊兒站著,眼見著她隨著小司機逃去貧民窟裡譜寫感人的篇章!她沒有半點兒親情觀念嗎?你說她後來守寡養大他們的孩子,變成一個地地道道的市井潑婦,雖然身上寫滿了苦難,但她生活態度樂觀向上。這個我願意相信,因為她沒有辦法不讓自己變得樂觀,否則活不下去。但是我真的不信,她難道從來沒有後悔過自己的錯誤選擇嗎?在充滿油汙的破房子裡燒火做飯時,不信她不想念自己的親人,不回味從前上層社會的優越生活條件!”
“回憶總是免不了的,”戴蘭說,“她不停變賣自己帶去的細軟時,也會拼命咒罵丟下她們母子跑去當兵的丈夫。對於苦難中的人而言,時光漫長,所需太多太難。”
伍道祖這時說:
“這個司機其實是最自私的人,作為男人,他當然應該預料到可能出現的結果,他哪裡有能力負擔起一個名門閨秀的幼稚理想呢!為什麼要去當兵?因為他想人為製造出機會,他想透過特殊的渠道證明自己,藉此填補內心因身份懸殊滋生出的沉重自卑感。再要麼當他無法承受那種自卑感時,他缺少傾瀉的途徑,只有逃離。死在戰場上,對他來說,與其說是悲慘倒黴的事,倒不如說是他生命的昇華。”
“因為自卑就要拋下妻兒老小?”俞小蠻問道。
“不是說他最為自私嗎?”伍道祖說,“一個人自私到極致的時候,他還會顧及其他人?父母也好,妻兒也罷,都抵不過他自己。”
他們說得非常起勁,知道我回轉來了,但問也沒問為什麼不見老張和小祖,就像也明白該走的人留不住一樣。該說他們疏忽大意呢,還是說他們本性就是薄情寡義的?
一抹微光浮現在視窗,似乎即將天明,但仍然是灰濛濛的,沒有陽光出現的跡象啊,更沒有藍盈盈的天空。我走下兩步臺階,看見周圍顯現出山的輪廓了,竹林在輕風的撥弄中微微起伏著,蒼翠若染。
我走到水潭邊上,向密林上空望去,只見有一團一團的黑雲在聚集,也不知這些墨一般黑的雲朵是從哪裡吹來的,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匯聚到了一起,堆積著,擁簇著。
這是什麼情況?我心中生起疑惑,會有什麼東西從擠壓緊密的黑雲中躥出來嗎?雲層堆積是有目的的,不可能平白無故地出現這樣的景象,它將帶來驚喜或是驚嚇呢?
環顧四周,所有的黑雲像是被什麼吸引到了密林上空,那裡真像是放置著一個很大的容器,雲朵是被無限度擠進容器裡的填充物,壓縮到了極致,在一個大致的空間裡猛烈翻滾著,駭人眼目。
突然,密林上方、黑雲之下像是破開一道橢圓形的豁口,面積正好套在整座密林的位置上。暴雨傾瀉而下,不容驚呼,猶如自天而降的瀑布不管不顧地砸向密林。
那就是一片雨瀑,不偏不倚落在密林之中,林外卻不見落下一滴雨水。暴雨落下的聲音綿密而低沉,卻足以掩蓋住其他一切蟲鳥發出的音響。
他們跑出來了,顯然聽見了響動。靠近水潭邊,他們幾個都睜大了眼睛,齊齊看著密林那邊的動靜,被雨瀑的壯觀景象所震撼。
暴雨瘋狂撲向密林,一時沒有歇勢。屋前小河道的水源雖然主要來自密林上方的溝壑,卻連一點兒上漲的意思也沒有,這也不太合理。
密林延伸向了峽谷,雨水會形成山洪流出峽谷,最終奔騰到哪裡呢?嘉陵江還是長江?此時,我對這裡的方位已經模糊,連東西南北也辨不分明瞭。
回望山峰以外的天空,竟然顯現出一道桔黃色的耀眼光芒,這是不是預示著太陽將要出現?果然,細緻地看去,就見天底撕裂開一道縫隙,隱隱約約有一線瓦藍透露出。
那是藍天嗎?難道它將突破灰色的鐵幕,在絕望的盡頭現身?當我離開的時候,終於可以見到陽光普照下的藍天和白雲嗎?呼吸著溫和的氣息,我發覺自己早已淚流滿面。
伍道祖和戴蘭沉默不語地觀望著密林方向,只有俞小蠻歡呼雀躍著,她對著雨瀑驚歎不已,從來不知道雨會以這種方式落下。其實想明白了就不會覺得稀奇,因為凡是雨水都是以這樣的形式產生的,面積大小和雨量緩急不同而已。受環境限制,大家見識有些偏差罷了。我記得老家有句諺語叫作豪雨隔犁溝,不就是更大範圍的雨瀑嗎?濃縮成一團後,成為視力之內的景象,是為罕見,故而驚奇。
然而此時,快刀利箭般的暴雨猛烈襲擊著密林,峽谷已然發出山洪流洩的巨響,那是振聾發聵的吶喊。
“為什麼這雨幕一直不移動呢?起風了啊!”俞小蠻大聲叫著,她總算注意到了風,“暴雨只對著密林落下,難道它是想沖洗乾淨這林子裡的雜質嗎?難怪,林子裡邊兒的樹根都那麼清白地糾結在一起,落葉都沒有一片!想必是隔段時間就會來一場暴雨,給這林子做一做衛生。”
這可不像是做衛生那麼簡單啊!我覺得暴雨再這麼落下去,密林會受不了過於強盛的衝擊而致崩潰。
正這麼想著,峽谷那邊的密林已經開始塌陷,水波紋一樣,坍塌的樹木一層接著一層地傾倒下,可以想像大樹被洪水裹挾而下,奔突至峽谷後,跌落至谷底,那些轟天怒吼正是它們發出來的。
塌陷沒有停止,範圍逐漸擴大,因為暴雨根本就沒有停歇的跡象,它這是要徹底摧毀掉整個密林嗎?為什麼沒有如全俞小蠻所說向這邊移動一下?有意保留住這排房子,讓他們有暫且居住的落腳點?或者竟是對一場悲喜劇沒有欣賞到位,佈局者決定把劇情往後拖延一下子?
當密林中央突然往下陷落時,整座密林消失的速度加快了,所有的參天巨樹都向中心倒伏下去,刀切一般。曾經幽深緊密的樹林像一個極大的泡沫,突然破滅在日光之中,片刻就也無痕跡,使人懷疑是不是真的存在過。
任務完成後,暴雨也停止了,黑雲消散開。拔掉密林的地方裸露出整整一大片發白的岩石,上面連一根草也沒有,更不提樹木的影子。可憐那無數迷人的小蟲子啊!
猛然間我想到了老張,他離去了嗎?正替他擔心著,就見小祖溼淋淋地跑回來,眼神悲哀地看著我。我的心不由得往下沉,轉而卻想:小祖本不屬於那個世界,老張沒能帶著它回到故鄉吧?如果真是那樣,我也該回去了,只有我回去跟老張相逢才符合邏輯。不管會不會重複這出悲劇,我依然希望當我回到故鄉時,對未來的所有想像都能夠清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