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再不必為了誰守住青幫(1 / 1)
穆處長房裡的燈亮了一夜。
天亮之後,中島靜子的手下見沒什麼異常情況,便悄悄離開穆霜白家,去向他們課長覆命了。
“課長。”
手下人敲開門,剛要開口,才發現這大清早的,課長的辦公室裡竟然已經有了客人。他連忙剎住話頭。
“說吧,正好讓李處長也聽聽。”反正也不是別人,中島靜子不介意地揮揮手。
“是。”手下人用日語飛快地道,“季長官在凌晨一點左右摸進了穆處長的家,兩人吵了一架之後季長官摔門走了。”
中島靜子和李世逡對視了一眼:“聽清楚他們吵什麼了麼?”
“大意是季長官說自己不是軍統的人,責怪穆處長不信任他。”
“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李世逡聽得一頭霧水,忍不住問道:“課長,這是怎麼回事?”
中島靜子沒回答,開始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半晌才緩緩道:“不出我所料,那重感情的傢伙沒說真話。”
“什麼意思?”李處長皺起眉頭。
“穆處長昨晚告訴我,他與軍統聯絡是為了救季鳴鴻一命,現在看來,他才是策劃了這一切的人。”
“您是說是他設計暗殺了老師?”
“不是,”中島靜子搖搖頭,“他的計劃裡沒有季幫主。”
“可他為什麼……”李世逡頓了一頓,恍然大悟,“難道他依然還是在為中統賣命?!一直騙了我們這麼久?!但是……他就這麼把殺父之仇棄之不顧了嗎?”
“不是……”
不等中島靜子說完,李世逡騰地一下從椅子上蹦起來:“那問題肯定出在季鳴鴻那!”
“季鳴鴻進新政府是周先生親自授意的,加上與穆處長的關係,他根本沒經過我們特高課的審查,身份背景都不清楚。”中島靜子停下腳步,眼裡放光地望著李世逡,“穆處長應該早已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卻一直惦念舊日情義,不肯下重手。可季鷹不識時務要與他為敵,他再不下殺手,死的就會是自己。兩天前穆處長策劃好了一切,但心下過意不去,險些在米高梅里說漏了嘴。”
李世逡點頭:“這就解釋得通了。也難怪那個一向眼裡揉不得沙子的季鷹,說什麼都沒把這個替新政府賣命的兒子踢出門。”
中島靜子眼前又是一亮,吩咐他道:“你說得對!李處長,你是搞情報的,回去派幾個信得過的手下,密切關注季鳴鴻的動向,一旦查到任何證據,立刻抓人!”
李世逡腳跟一碰:“是。”
像是想起了什麼,中島靜子忽然露出了一個危險的微笑:“李處長之前的意思,是完全信任穆處長?”
“課……課長?”李世逡被她的笑容嚇得寒毛直豎,“我……我最初不信,因為老師平日常在暗中關注他。可是自從穆處長差點在季鷹手上把命丟了,老師就終止了一切調查活動,並讓我今後跟他……好好相處。”
“穆處長啊,能調動軍統的人幹這麼大的事情,怕是沒那麼簡單。”中島課長的眼神陰冷凌厲,“你一起去查,但若查出點什麼,把他留給我收拾。”
“遵命。”李世逡弓著身子退出了辦公室。其實不用中島靜子說,他也會這麼幹。穆霜白被他招攬進76號,聽話得幾乎到了唯命是從的地步,扳不著他半點錯頭。可李世逡卻覺得自己從來沒能真正把對方握在掌心,反倒自己一不小心會被氣出個內傷。再者,他敬慕中島靜子已久,這女人滿心的險詐,雖似毒藥,他卻甘之如飴。
只是中島靜子待他素來公事公辦,全沒有提到“穆處長”時的那種熱切。拋開信任不談,僅憑這些,心眼極小的李世逡早把那人視為眼中釘了。
他向來不是善罷甘休的主,如今這麼好的機會擺在面前,他計劃著一會就到穆霜白的家裡和辦公室裡裝上竊聽器去,要是被他查出老師的事跟穆霜白有一星半點的關係,他絕對會讓那小子生不如死!
季昀青的死彷彿是投入湖水裡的一顆石子,於剎那間泛起漣漪。那一圈圈漣漪撞上河岸,又蕩回湖心,迴圈往復,始終如一。
亂世之中,局勢瞬息萬變,那堅持不動不變不移不滅之物,不悔不退不屈不潰之人,方為河岸。若河岸一朝傾塌,漣漪便漫無邊際地盪漾開去,終將捲起滔天巨浪。
河岸的名字,叫高昀騫。
這十年,眼見山河破碎,哀鴻遍野,他也依舊安安靜靜地坐在茶樓後自己隻手打拼下的天地裡,慢悠悠地品茶寫信,輕聲細語地吩咐手下人做事。僅如此,便把偌大個北平青幫,打理得井井有條。
沒人知道他傾國容顏下的悲慼,含笑棕眸後的哀傷,沒人知道他要以多大的定力坐在那,剋制著不讓自己衝出去親手填補破碎河山。
因為他身後,是曾經季昀青交給他的整個北平青幫。若是無主,一朝傾覆。
好在他想做的事情,小穆替他做了——替他補山河,替他復家國。
可惜小穆不懂他的真心,不懂他其實此生所願只有一隅偏安,當然,是與自己愛的人一起。
但季昀青懂。而如今,這唯一令自己又愛又恨的知己,已拋下滾滾紅塵,撒手人寰。
死訊傳到北平的時候,身著黑紅色披風的青幫幫主臉上並沒有什麼表示,只是在兩側侍候的人都離開之後,硬生生地捏碎了手裡的茶盅。
他獨自一人待在院子裡的石桌旁,從白天坐到夜晚,搖曳的燈影裡,他看見季昀青遠遠地含笑喚他:“騫騫。”
“我會兌現我的承諾。”高昀騫使勁眨了眨乾澀的眼睛,柔聲對那虛幻的影子道,“河山重圓的那一天你既看不到,我也沒有看的必要了。九泉之下,請你等我。”
之前聽了零星情報後他就已然明白,小穆在季昀青與季鳴鴻之間,選擇了後者。他不恨小穆,那是小穆被逼無奈的選擇。畢竟從季昀青和他們背道而馳的那天起,他註定會是這樣的結局,註定與他們殊途無歸。
可他仍然是他的愛人。疼痛深入骨髓,直抵心扉。
他又從黑夜坐到天明。
天亮以後,高昀騫下令遣散所有青幫弟子,不願走的,便陪他一同前往第三戰區,皖南前線。
他輕輕躍上一塊假山石,望著面前近百雙期待的眼睛,一改平息輕聲細語的溫柔模樣,中氣十足地振臂一呼:“國家風雨飄搖,我們青幫不該再坐視不管了。我高昀騫在此立誓,一腔熱血若不灑遍焦土,不還!”
此話一出,十之八九的青幫弟子都留了下來,按他們的話說,有高幫主的地方,就有他們。
半個月之後,高昀騫把一切都安排妥當,動身南下之前,他把近幾年一直在身邊端茶倒水的小六叫了過來,遞給他一封通道:“小六,你不必跟我去了。拿著我的遺書,到上海交給你們少幫主,幫我說一聲抱歉,就回到屬於你的地方去吧。”
小六愣了愣,頭搖得像個撥浪鼓:“幫主,在報答完您的救命之恩前,我哪都不去。”
“沒有什麼恩情四年都報不完,我也不再是你的幫主。”高昀騫淡淡一笑,“當年我把你從哈爾濱警視廳廳長手裡救下來,大半是出於私心,本也不需要你承情。”
說著他棕色的眸子掃向小六,帶上了幾分銳利,“我再怎麼大度,再怎麼尊敬鷹老大,也不能容忍他把心腹藏在我身邊整整四年。青幫不與昔日合作伙伴為敵,你若識相,就儘快離開。”
看著高昀騫臉上的神情,小六知道再無迴旋的餘地,只得按規規矩矩地跪下來磕了個頭,拿著書信離開了。
高昀騫在他身後小聲嘆了口氣。
他知道小六自始至終都是季鷹的手下,四年前小六被派去哈爾濱送貨,貨沒送成反倒被趙顒抓個正著,那時候高昀騫正好在哈爾濱辦事,路見不平把人給救了。鷹老大以為小六死在了哈爾濱,便沒再派人搜尋,但是這忠心耿耿的小朋友被他帶回北平後,面上說要留下來報恩,暗中卻時時刻刻都在打探訊息,尋找溜回去的方法。
這次讓他去送信,正好能保證信會送到鷹老大手上,而季鷹若是知曉了小穆的身世,必定拼盡全力保護他,自己便沒了後顧之憂。高昀騫甩開披風坐了下來,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品著,挑起嘴角露出了這麼多天以來第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