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躲不過十五(1 / 1)
兩人在上海最熱鬧的路上走走停停,正逢重陽節,街上處處是賣重陽糕,菊花酒的,季鳴鴻左看右看,禮物一樣沒看中,糕點倒是吃了不少。
穆霜白被一個攤子上一把木質的小梳子吸引了目光,他摸著下巴正琢磨著要不要買下來送給阿音,季鳴鴻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去對面看看。”
說完也不等穆霜白有什麼反應,輕快地跑過馬路。
“哎!”穆處長想跟上,但一輛有軌電車打著鈴鐺從他面前開過,瞬間擋住了他的視線。電車駛過,穆霜白驚訝地看見,馬路對面的季鳴鴻軟軟地跪坐在地上,似乎有些神志不清。他身後站著一個蒙著臉的黑衣人,一手捏著大少爺的下巴,一手拿槍頂住了他的太陽穴。
“老季!”穆霜白和那六個李世逡派給他們的特務動作一致地摸出槍來。
蒙面人瞟了他們一眼,淡定地抬手朝天放了一槍後,槍口再度指向季鳴鴻。上海的老百姓近來已經被各種槍戰場面嚇得精神高度緊張,伴隨著此起彼伏的尖叫聲,街上眨眼間沒了人影。
穆霜白身邊的一個特務出聲喝道:“放開季長官!”
對方並不搭理他,偏頭輕輕吹了一聲口哨,不知從哪又冒出來六個蒙面人,人手一把勃朗寧,黑洞洞的槍口直直指向穆霜白他們。
“都把槍放下。”領頭的蒙面人悠悠地開口。
他這句話慢慢地在風裡飄散開去,卻沒有一個人動彈。
那人不在意地冷冷笑道:“那好啊,我數到三,不放下槍我就殺了他。”他的手指慢慢地勾上扳機,賭的就是穆霜白敢不敢拿季鳴鴻的生命開玩笑。
不等對方數數,穆霜白立刻聽話地垂下手裡的槍,扭頭對身旁幾個特工低喝道:“放下槍。”
可那幾人都是李處長的心腹,壓根不聽他的命令,依舊穩穩地舉著槍,大有不到最後一刻不放手的架勢。
蒙面人也和身邊的人交換了個眼神,隨後猛地斷喝一聲:“三!”
話音未落,六聲槍響幾乎同時響起,李世逡的六個手下紛紛倒地,每人的額頭上都多了個血洞,鮮紅的液體緩緩在穆霜白的腳下彙集。
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的,天下就那麼一號人而已。穆霜白抬起頭望著那人,勉強扯出一個苦笑:“錦書……”
“穆處長,躲我躲了這麼久,老孃可差點就放棄了。”蕭旦拉下蒙面的黑布,笑眯眯地一歪頭,“我也不為難穆處長,你若是肯就此離開,老孃保證沒人攔著你。”
穆霜白搖搖頭,瞄了季鳴鴻一眼,嘆氣:“你放開他,我跟你走。”
“你沒資格跟老孃談條件。”
“他身上沒有你想要的東西。”
“但季長官的嘴可比您的好撬得多。”蕭旦輕輕捏了捏季鳴鴻肉嘟嘟的臉頰。
“錦書,別演了。”穆霜白幾步走到她近前,“你一開始想要的人就是我,不然這麼多天,你有的是機會抓走老季。”
錦書默然地與那雙黑眸對視,一時間雙方都不肯退讓。
“南叔在哪裡?”她最終還是開了口。
“你先放開他。”穆霜白堅持。為表誠心,他舉起雙手,手槍倒轉掛在食指上,挑眉看著錦書。
“如你所願。”蕭旦從牙縫中擠出四個字,移開了頂著季鳴鴻太陽穴的槍口。她身後走出一個人,繳下穆霜白的槍,又把他的雙手用力擰到身後,用他自己腰間的手銬牢牢拷住。
季鳴鴻卻在這時睜開雙眼,恰到好處地和穆霜白來了個對視。後者看著他清明的眼眸,放下心來——看樣子人沒被打傻。
“老穆,不要……”季鳴鴻剛說了幾個字,蕭旦在他背後抬手又是一槍托。大少爺哼都沒哼,身子一軟一頭栽倒在了地上。
穆霜白嚇了一跳,對錦書怒目而視:“你……”——你少打他頭!他已經夠傻了!
穆處長也沒來得及把怒意很好地傳達,站在他身後的蒙面人也很乾脆地一掌劈在他的後脖頸上,隨後扛起暈過去的他就走。
睜開眼的時候,穆霜白髮覺自己被綁在十字形木架上,上身只剩一件襯衣,四肢的關節和腰部都被麻繩牢牢地捆著,動彈不得。而有人正在他的脖子上一圈接一圈地纏著細繩,讓他無法轉頭去觀察四周的情況。很快身後的人轉到了他的面前,錦書一如既往地笑著看他,柔聲道:
“醒啦?”
“我在哪?”穆霜白眨眨眼,窗前掛著厚重的窗簾,房裡只有一盞昏黃的吊燈,讓他無法判斷這是白日還是深夜。他打量了一下陰暗卻乾淨的房間,刑具一樣不少,但比76號裡那充滿著血腥味的刑訊室讓人舒服得多。
“你不需要知道你在哪。”穿著一身筆挺西服的錦書轉身從桌上拿起一根長鞭來,“說說看你把南叔抓去哪了,你還是老孃我尊敬的穆處長。”
玩得好一手先禮後兵啊。穆霜白磨著後槽牙琢磨該怎麼面對眼下的局面。為了自己的安全,他絕不能說出事實;又打心底裡不想騙錦書說特高課放出的訊息是真的。權衡之下他只有一條路可走——找死。
“我不知道。”
“你是最後一個見到南叔的人,你不知道誰知道?”似乎料到他會這麼回答,錦書也沒怎麼生氣,“你就說吧,他在特高課還是在76號?或者說……是在憲兵隊?”
“南叔當時把我打暈了,他去了哪我是真不知道!”穆霜白謊撒得半真半假。
“騙鬼呢,南叔再怎麼偷襲,也絕對不是你的對手。再說,他十幾天沒和我們聯絡,除了身陷囹圄,老孃我找不出其他解釋。”他的話蕭旦半句都不信,不耐煩地揮了揮鞭子。
穆處長沉默了一會,蹩腳地轉開話題:“錦書,有些事我必須告訴你,三年前我本不想不告而別的,但我有不得不做的事,所以……唔。”
不等他把話說完,錦書上前一步,拉著他脖子上繫著的繩頭用力一扯,設計好的活結瞬間收緊,狠狠地扣住了穆霜白的咽喉,勒得他再說不出一個字。
窒息的感覺很快將他淹沒,身體不由自主地抽搐著,卻無法撼動牢固的刑架。
蕭旦在他失去知覺的前一秒鬆開了手,她看著拼命咳嗽的人,搖頭:“老孃早跟你說過,我們眼裡只有利益沒有對方,那時如此,現在依舊,你何必再打這種毫無意義的感情牌?”她甩開長鞭,眼神冰冷,“最後給你一次機會,南叔在哪?”
她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我不知道。”
錦書的鞭子在空中挽了個鞭花,迅速朝穆霜白的胸前捲來,帶著倒刺的鞭稍劃過,穆霜白清楚地聽見了衣料和自己的皮肉撕裂的聲音。
他咬緊了牙關。身處暗流多年,穆霜白深切地知道,穿著衣物受刑本身就是一種酷刑。殘破的衣料陷進傷口裡導致的疼痛,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即便是他,也不清楚在這種情況下自己能撐多久。由此看來,為了駱南,對方明顯是打算對自己下狠手了。
走神間,錦書已連抽了好幾鞭,她看了看穆霜白有些渙散的眼神,停下來讓他緩口氣:“還不打算說?不說的話,你們76號那些慘無人道的酷刑,老孃可是會在你身上都用一遍的哦。”
“聽說共產黨……向來以德服人……”刑架上的人喘了口氣,依然挑眉笑道,“你這用刑手法……可不像新手。”
“對你這種漢奸走狗,能有什麼道德品行好講?”蕭旦再次揚起鞭子。
穆霜白咬緊牙關捱過這一陣劇痛,苦笑:“你可真是不念舊情。”
“怎麼不念?老孃當然念。”甩著鞭子的女子壞笑著看他,眨眨眼軟下了語氣,“霜霜,你放心,在你說出來之前,老孃保證不會讓你死掉。”
聽她突然換回了往日的稱呼,穆霜白心頭一陣發冷。錦書笑眯眯地從桌上端起一碗湯,不由分說灌進了他的嘴裡。
“咳咳咳……”人參特殊的苦味衝下咽喉,穆霜白被嗆得直咳。他看著貼心給自己擦嘴的可怕女人,無奈嘆氣,“至於麼?”
“以防萬一。我下手沒什麼輕重的。”錦書笑得極其不懷好意。
在參湯的作用下,昏迷這種自我保護機制很難發揮作用。穆霜白咬牙死扛,最後還是在鹽水辣椒水輪番澆上傷口的那一刻撐不住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