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應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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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不得不承認,集合了國共兩黨之力後,暗殺小組的辦事效率那可不是一般的高。當第一縷晨曦灑落上海灘的時候,滲透計劃名單上的兩百多個日本間諜,已宛如人間蒸發一般消失了。至於其中有多少人陳屍亂墳崗,又有多少人屍沉黃浦江,就不得而知了。

特工們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哪怕能瞞得過全上海的老百姓,也瞞不過訊息靈通的特高課。天亮兩個小時之後,還處在睡夢中的阿辜被一陣接一陣的電話鈴拖了起來,他迷迷糊糊地摸到客廳,聽見齋藤那焦急聲音的下一秒,他就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課長,我們的兩百多位間諜全部失聯了。”

“全部?”阿辜煩躁地揉著滿頭的亂髮。

齋藤隊長給了他他最不想聽到的答案:“全部。只在三小時以前,收到過其中一位間諜傳來的求救訊號,其他人音訊全無。”

初春的天氣,阿辜赤腳踩在冰冷的地上,只覺得一股刺骨寒意從腳下直達心底。他幾乎是怒吼著下了命令:“派出所有人,給我查清楚是誰幹的!”

短短一個小時後,阿辜已經穿戴整齊坐在特高課的辦公室裡了。齋藤隊長坐在他面前,兩人都是面色凝重。

“怎麼樣?”阿辜沉聲問道。

“亂墳崗挖出了好幾十具屍體,都是被人一槍斃命。”齋藤皺眉回答,“我認為,能一夜之間搞出這麼大的動作,估計是國共兩黨合力完成的。”

“可滲透計劃呢?他們是什麼時候,怎麼拿到的?!”阿辜恨恨地踹了一腳辦公桌下的保險箱。能精準地對他所有的間諜下手,只能說明滲透計劃洩露了。

“半個多月前,有人潛入特高課的那次。”齋藤的記憶一向很好。

阿辜百思不得其解:“但是保險箱完全沒有被撬開的痕跡!”

“如果是撬鎖行家,應該可以做到。”——季鳴鴻可能沒想到,一事無成的他有生之年還會被人稱為“撬鎖行家”。

聞言阿辜騰地一下從座位上站起來,暴躁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半晌他才平復了心情,儘可能冷靜地分析起來:“若真是那天,城南醫院的那兩個刺客就是紅黨派去調虎離山的。齋藤桑,怪我們神經太過緊張,中了他們的計。”

齋藤磨著後槽牙:“真沒想到,上海的國民黨被我們清理乾淨了,他一個小小的紅黨,敢翻出這麼大水花。”

“而且他們知道小穆的病房位置。”特高課課長的眼睛一亮,“我當時早已下令封鎖訊息,這說明城南醫院裡一定有他們的人!我們一定能順藤摸瓜把他們揪出來!”

可惜齋藤的一盆冷水將他潑回了現實:“從去年底至今,正面戰場上帝國的軍隊節節敗退,等我們慢慢查下去恐怕來不及。”

“那怎麼辦?”阿辜頹然躺倒在沙發上。

“日本軍部今早來電,給了我們一個新計劃。”齋藤從口袋裡掏出一份黃色的電報,遞給阿辜,“這是軍部草擬的‘上海決戰計劃’,命我們儘快實施。”

“‘焦土戰’?‘玉碎戰’?‘以縱深防守和機動出擊給敵軍主力以成建制重創,減輕本土防衛壓力’?這哪跟哪啊,城內事情都搞不定,還讓我去搞外圍城防工事?”阿辜將電報往茶几上一甩,嘆了口氣——真是壓力山大。

齋藤隊長坐到他身邊把他拉起來:“課長,你仔細讀讀,軍部的意思,是準備在上海進行總決戰了。上海遲早要變成焦土,我們先做點大動作解決了內憂也沒什麼問題。”

阿辜這才回過味來:“你的意思,是要我屠城?”

“先屠一個城南醫院再說。”齋藤露出了殘忍的笑容,“既然沒時間去查內鬼,索性全殺了,一了百了。也讓那群反日分子知道,盜我們的機密檔案、殺我們的人,敢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搞小動作的,都是要付出代價的。”

“玉碎戰,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軍部真是被逼急了。”阿辜想想也沒更好的辦法,便點頭採納了齋藤的計策,“齋藤桑,安排下去吧,這兩天,我們要血洗城南醫院。”

於是三月末,伴隨著遲來的第一場春雨,特高課與憲兵隊領命開始實施他們瘋狂的上海毀滅計劃。

兩天後的那個雨夜,憲兵隊全員集結,將城南醫院圍了個水洩不通。醫院裡所有的員工,從醫生護士乃至保安清潔工,以及所有遭此無妄之災的病人,都被帶到院子裡,不問黑白,盡數槍殺。隨後齋藤帶著人一間間病房搜過去,企圖找到關於紅黨的蛛絲馬跡。

那一夜,小雨無悲無喜地一滴滴砸落地面,可無辜人們的哀求咒罵,哭嚎慘叫,響徹了上海的夜空。

而這一夜特高課真正該找的關鍵人物寧醫生,正待在他自己的小診所裡,聽著窗外的春雨出神。幾天前穆霜白出院回家休養去了,他也就沒有必要全天都在城南醫院待著,便和以前一樣白天去醫院坐診,晚上回自己的小診所。沒想到竟因此逃過一劫。

等到第二天他照常想去上班時,才看見已被廢棄的城南醫院和滿報紙的民怨沸騰。他站在醫院大門外的街道上,咬緊牙關剋制住心中的殺意,提著手術刀就往穆霜白家去了。要不是他幫人辦出院手續的時候問了地址,他還真不知道對方住哪。

一夜的小雨過後,今早的陽光都帶上了不少暖意。在自家小院裡想曬曬太陽的穆長官凳子還沒坐熱,就看見寧醫生一腳踹開了未上鎖的院門。

“寧醫生,稀客啊。”他第一眼便瞅見對方手裡捏著的小刀了,也顧不上自己雙腿的傷還沒好全,跳起身就往屋裡躲,邊躲邊道,“我也是剛知道城南醫院的事的,我這大半個月沒進特高課的門了,我發誓我什麼都不知道!。”

來意全被說中,寧醫生愣了愣,追著人進了客廳,看著對方一瘸一拐地坐上輪椅,好笑:“那你跑什麼?”

“我現在打不過你,怕你還不行麼。”穆長官直言不諱。

“少裝了。我可是你的主治醫生,你腿上那點傷出院的時候就好全了。”寧醫生眯起眼睛看他。

對方尷尬地摸了摸鼻尖:“我這演戲演成習慣了。”

寧醫生將手術刀舉到他眼前:“特高課不會無緣無故對城南醫院下手,是不是你有意無意間透露了點什麼?”

“我真沒有。”穆霜白有一種百口莫辯的感覺,“你怎麼不回去問問是不是你們組織上有了什麼新動作?”

這話說得寧醫生一愣。仔細想來,這狗漢奸也不完全是那種恩將仇報的人,更何況他要是真出賣了自己,自己哪能還好端端地站在這裡。於是寧醫生暫時接受了他的辯解,將手術刀收了起來:“特高課這樣屠殺無辜百姓,我不能坐視不理。我有一個大膽的計劃……”——殺進特高課。

不想早料到他要說什麼的穆霜白迅速打斷了他的話:“想都別想。我知道死在城南醫院的都是無辜的人,但我並不想因此賭上自己的性命,以一個正義使者的姿態去為這些普通百姓報仇。”他坦蕩地望著對方,“寧醫生,你明明知道我絕不是那麼善良的人。”

“可是你……”——你卻願意屢次冒著生命危險去救那個想殺你的季鳴鴻。

可惜沒等寧醫生說完這句話,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穆霜白一下坐正了身子,朝門口喊道:“誰啊?”

“是我。”阿辜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屋裡的兩人對視了一眼,穆霜白衝寧醫生一指臥室,低聲道:“藏好,千萬別被發現。”隨後慢慢地操控著輪椅往門口滑去,“課長,請稍等片刻。”

餘光瞄到寧醫生的身影消失在了臥室門後,穆霜白方才不緊不慢地拉開了大門。阿辜依舊穿著他那身軍裝,與以往唯一的不同之處,在於他手上拎著的一袋水果。

“課長怎麼有時間上我這來?”穆長官笑著往後退了退,把人迎了進來。

“你出院的時候我都沒去,今日不太忙,就來看看你。”阿辜把水果放在門口的臺子上,伸手幫他將輪椅推到客廳,停在沙發邊上,自己則在房間裡四處轉悠,“這麼久沒來,你這裡還是老樣子。”

“一直就我一個人住,能有什麼變化。”穆霜白嘴上說著,雙眼卻始終不離阿辜,尤其在對方路過緊閉的臥室門口時,他的眼神裡總會閃過一絲若有若無的緊張。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阿辜很快注意到了他的異常,便在臥室門前停下腳步,盯著小穆問道:“在臥室裡藏什麼了?”

“沒……沒什麼,是課長不會感興趣的東西。”穆霜白的語氣不大自然,甚至還有些結巴。

這可不像他一貫的風格。聽了這話,阿辜的疑心和好奇心頓時被勾了起來。他不顧輪椅上的人的阻攔,一把推開了臥室門。

屋裡可謂是一片狼藉。地上散落著各種各樣的衣服鞋襪,男人的女人的,從內衣到外套,扔得一地都是。床上的被褥還隆起了一個人形,阿辜小心翼翼地上前兩步探頭細看,只看到了枕頭上露出的幾縷棕色長髮。這畫面可由不得阿辜不多想,他立即退了出來,反手帶上了門,一臉驚恐地看著穆霜白:“她……她是誰?”

“長三堂新來的姑娘。”穆霜白也看到了臥室裡的狀況,一邊在心裡狂笑,一邊雲淡風輕地胡編亂造。

“可你……”阿辜欲言又止,臉上的表情可真是不怎麼好看。

“我又沒傷到關鍵部位。”穆霜白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更何況她只是我這段時間請來照顧我起居的。”

阿辜呆了半晌,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才想起自己此行的主要目的:“你好好養傷,儘快回特高課幫忙,我們整天忙得焦頭爛額的。”

穆長官答得很是爽快:“醫生說我這傷還要養一陣子,能走動了我就回來幫你。”

阿辜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奪門而出。他真是一秒鐘都不想在這裡多待。

“你是故意的吧。”人一走,寧醫生就出現在了臥室門口。他穿的倒還算整齊,唯獨頭上多了一頂棕色的長假髮,大半張臉都被遮住了,看起來卻一點也不違和。

穆長官心情極好地勾了勾嘴角:“不是。”

“以你的能耐,就算這屋裡藏了四五個人,別人也發現不了。”寧醫生煩躁地一把抓下頭上的假髮,拎在手上朝對方抖了抖,“而且正常的單身男人衣櫃裡怎麼會有這種東西?”他回身將假髮往床上一拋,滿臉嫌惡地看著地上他自己翻出來的衣物,“還有女性的全套衣物。你可真是變態。”

穆霜白好笑地看著他的:“這不派上用場了?你能在兩分鐘之內想出偽造這麼一個現場,有資格說我變態?”——你還是個整天想著挖別人心臟的大變態!

“我還不是時刻防著你出賣我。”寧醫生氣沖沖地往後院走,“以後我可得牢牢記著,你我畢竟是兩個陣營的人。”

穆霜白跟著他從輪椅上站起來,慢慢走到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確認寧醫生已經從後門離開後,才低聲喚道:“先生,可以出來了。”

牆角的一排花盆後忽地豎起一個幢幡,張算慢悠悠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坐到了桌邊。自打剛才寧醫生不請自來的那時候起,他就一直在花盆後冰冷的地上趴著了,可把他凍得直打哆嗦。

一怒之下從延安出走的張算是今早剛到的上海,一到便直奔穆霜白家,把前幾日國共兩黨的暗殺計劃告訴了他,還順帶將自家上級數落了一遍。要不是寧醫生中途打斷,他還能繼續數落下去。

“這麼些年了,阿寧還是沒變。”張瞎子望著寧醫生離開的方向,揪著自己那一撮假山羊鬍,忍不住有些感慨。

“先生跟他很熟?”

“他也是鄙人忽悠進中共的。”張算一臉驕傲。

穆霜白一腦門黑線——原來你也知道你最擅長忽悠人。

“這孩子也挺可憐的,父母死於軍閥混戰,他和他哥哥相依為命。為了供他讀書,他哥哥四處打工,結果心臟病突發,死在了工地上。”張算嘆了口氣,“從那之後,阿寧就一心研究心臟疾病,到處蒐集心臟做實驗。上海各大醫院的太平間裡的屍體、心臟基本都被他偷偷挖走了。”

“……”穆霜白聽得眼皮子直跳——果然變態是無下限的。

講到這,張算兩手一攤:“後來32年的時候吧,我偶然在上海認識了他,忽悠他說加入共黨能接觸到更多屍體,他二話沒說就答應了。”

穆霜白神色複雜地看著他:“不愧是你。”

張瞎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轉移了話題:“日本人在城南醫院沒找到他們想要的東西,不會就此罷休的。阿寧想的其實沒錯,為今之計,只有以殺止殺。”

“那上海必成焦土。”穆霜白皺眉,“我會時刻留意特高課的動向的,我這傷能換阿辜片刻的信任,不到終局,我還不能和他反目。”

張算點點頭,拄著幢幡站起身,仰頭眯著眼睛迎上刺目的陽光,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輕嘆一聲:“到尾聲了啊。”他又回頭對穆霜白道,“我近期都會在上海,你若有難處,我會來幫你的。”

“多謝先生。”穆霜白朝他拱了拱手,目送著他抖開幢幡上那個老大的“算”字,晃晃悠悠地走出了小院。

季公館地下室裡住著的兩人卻完全沒受這些糟心事的影響,準確來說,是隻有季鳴鴻一個人沒受影響,他的小日子過得和往常一般滋潤。穆霜白住院的那半個月裡,全靠葉華一個人出門辦事,打點生活。人家提心吊膽地在外奔波,大少爺自個窩在家裡,看看書看看報,沒事再逗一逗小小黑玩,那叫一個悠閒。

結果城南醫院出事,特高課又開始嚴查抗日分子。這天葉華大著膽子出了門,沒走多遠就被街上掛著的自己的通緝令和日本人警惕的眼神嚇了回來。

好在那天阿辜探望小穆卻不小心撞破了後者的“好事”之後,再也不敢輕易去找穆霜白了,只是隔三差五地打個電話問候一下。於是腿傷早已好全的穆長官就會趁夜幕降臨的時候溜去密道口,按去年的老方法扔一包食物下去,偶爾也會在確認安全的前提下溜進地下室看望他們,總算是幫兩人解決了生活問題。

而這期間,佐佐木華一直避免和穆霜白談及紅黨相關的事情。上次在城南醫院裡的那番談話,總讓他覺得那個精明的傢伙已經看穿了自己的身份,只是沒有證據證明而已。禍從口出,所以他還是謹言慎行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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