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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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陵遊離開之前,安排了趙月時刻注意方甯這邊的進展.

趙月離開會議室,跟著方甯率先進了紀歐的審訊室.

方甯朝趙月點點頭,獨自進入了審訊間.

紀歐已經好幾天沒有睡過覺了,整個人看上去都很疲憊.

她沒見過方甯,抬頭探究的望了過去.

“你好,我叫方甯.”

紀歐的表情露出些許驚訝.

“你還是頭一個進來就跟我打招呼的警察.”

方甯開啟了記錄儀,緩緩坐下.

“我並不是警察.”

紀歐怔了一下.

“那你是什麼?律師?

我已經說過了,我不需要法律援助.”

方甯再次搖搖頭.

“如果你問的是我的職業,我是一名心理醫生.”

紀歐奧了一聲.

“怎麼,硬的不行,現在開始來軟套路了?”

紀歐看著方甯把手機放到了桌面上,似乎並沒有做記錄的打算.

“秦舒雪,正在直播.

這件事你知道吧.”

紀歐聳聳肩,絲毫不驚訝但卻也不正面回答.

“美女,我一直被你們那個挺大塊頭的警官關押在這裡,手機什麼的都被沒收了,我哪知道誰直播.”

方甯在心裡悄悄笑了一下,這個挺大塊頭說的應該是陸陵遊.

“看得出,你現在很輕鬆.

尤其是在得知了秦舒雪的確已經開始直播之後.”

紀歐無所謂的晃了晃痠疼的脖子,但是在刻意避開方甯的視線.

“紀歐,你不用對我有太多牴觸情緒.

首先,我來這裡並不是審問,我與你談及的話題,也絲毫不會影響你們的計劃.”

紀歐抬起頭,仔細的打量這個氣質出眾的心理醫生.

“那你是幹什麼,來給我看病?

你說說,我有什麼心理問題?”

方甯笑著搖搖頭.

“也不是.

我被邀請來這邊暫時做心理側寫輔助,不參與案情進展.

我只是單純的,好奇.”

“好奇什麼?”

紀歐輕鬆的表情,讓單向玻璃後的趙月放佛看到了另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人.

趙月在心裡暗自心驚了一下,掏出電話給陸陵遊彙報了一句.

裡邊的對話依然在繼續.

“好奇什麼?

也許是你們共同組成的這個故事吧.

在心理研究領域,這樣的案例,也算是難得一見.”

紀歐嘲諷般的笑了.

“沒關係,你不用把言辭包裝的這麼溫和.

我知道這個世界根本就不存在感同身受的共情.

你們這些旁觀者,自以為站在了上帝視角去看全盤就能懂得人間疾苦.

哪裡知道我們這些局中人,每一天都過的多麼煎熬.”

方甯點頭,沒有反駁.

“我看了你的資料.

名牌大學,四年全額獎學金,畢業之後保研,而且剛進電臺就拿到了去國外交換實習的資格.

如今你坐在這裡往回看,會覺得遺憾麼.”

紀歐的目光似乎有了些許不一樣的神情.

“遺憾?”

她自嘲的笑了笑.

“你知不知道,我所有的這一切是怎麼來的?”

方甯沒說話,等待紀歐繼續往下說.

“當年,我本來應該是輟學的結局.

在我出生的那個小鎮上,人們認為一個女孩,最好的結局不過就是找個穩穩當當的丈夫嫁了,生幾個孩子延續香火.

而我呢,更不巧,我不僅出生在這樣的大環境之下,甚至還悲催的攤上了個酗酒家暴的父親.”

紀歐搓了搓手心,長長嘆了口氣.

“我母親啊,那可謂是三天挨一頓小打,五天遭一次暴揍.

記憶裡,她身體上的傷,就從來沒有完全好過.

她從來不反抗,似乎是已經接受了自己這般無能為力的命運.

她唯一一次挺直腰板和我父親對峙,就是因為我的教育問題.

我母親不想讓我走她的老路,她想讓我透過學習走出那個腐化不堪的小鎮,想讓我像電視裡新興的獨立女性一樣,有權利掌握自己的命運.

所以,她帶著我反抗了.

在父親花光了我的學費去買酒喝之後,她拿起剪刀,將想要打我的父親刺傷.”

紀歐放在桌面上的雙手不停的攪動著食指,眸光暗淡,似乎又回到了當時那段壓抑絕望的回憶之中.

“這件事鬧的很大,來了很多人調節.

但我媽一口認定,只要我父親不同她離婚,她接下去的每一天,都只會做同一件事.

那就是殺掉他.”

趙月在玻璃之外無聲的張了張嘴,給陸陵遊發資訊的手不自覺的停在了半空.

“調節離婚這個過程,好漫長啊.

每一天父親還會打她,也打我.

但是卻不敢再提不讓我上學的事.

村裡鎮上的領導覺得我媽一個鄉下婦女,一沒有生存技能,二沒有孃家幫助.

如果離婚了,自己又帶著我這麼個拖油瓶,也很難再找個依靠.

但我媽態度堅決,說什麼都不肯同意把我留給父親.

後來沒辦法,鬧來鬧去也沒個結果.

我父親終於在某天清醒的狀態下同意了放我們走.”

紀歐抬起頭,眼底微紅看向對面的方甯.

“地震的那天,是她帶我獨立出去的第二個月.

她把我送到寄宿的學校之後,一直在努力找工作.

也是那一天,她用公用電話給我打了一個電話,告訴我她第一天上班,感覺很好.

老闆人不錯,給她預支了半個月的工資,她一會抽空就去銀行給我匯過來當生活費.

她說老闆還同意她下班之後住在店裡看店,管吃管住比在家吃的都好,讓我放心.”

紀歐的聲音中帶了些不著痕跡的顫抖.

“誰曾想到,剛剛脫離苦海苦盡甘來的第一天.

呵呵.”

紀歐低頭又笑,沒有繼續往下說.

“所以,在你初中到大學的這個期間,並不知道這件事情背後所謂的真相,對麼.”

紀歐抬起頭,睚眥欲裂.

“方醫生,你不覺得我這些年的努力有些可笑麼.

本以為的天災人禍,卻成了噁心骯髒的三流戲碼.

我以為只要再努力一點,就能讓在天上看著我的母親瞑目.

可結果呢?

我凌晨三點起床,人家騎腳踏車,我步行小跑著跑遍全鎮送牛奶.

中午學生吃飯,我翻牆偷偷出校門,在餐廳後廚一邊洗碗一邊吃客人留下的剩飯剩菜.”

紀歐的指尖深深的扣進掌心的肉裡,但面容上似乎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沒錯,那段時間我確實過的很難.

可這些我並不覺得苦.

我想,如果我母親還活著,那這些苦都將壓在她的肩膀上.

我願意抗,願意為她分擔這些.”

紀歐擦了擦眼角的溼意,長出一口氣.

“就這樣終於到了大學,我有了國家的補貼和大學獎學金.

日子似乎看見了曙光.

我去墳前給我母親掃墓,都是愉快的.

我想告訴她,當初我跟她許諾的,就快要實現了.”

紀歐突然抬起頭,目光變得猙獰兇狠.

“可就在這時,又像當年一樣,一切突然就變了.

是我不夠勇敢,當年在母親屍體被抬出來的時候,只會躲在一旁哭泣.

錯過了調查真相收集證據的最佳時機.

是我的錯.”

紀歐懊悔的雙手捂住臉頰,深呼吸,沒有再繼續往下說.

“紀歐,是劉平找到的你麼.或者說,是你們.”

紀歐放下雙手仰起頭,暗自壓下了剛剛翻江倒海的情緒.

“方醫生,這個問題你們已經問過很多次.

我的回答依然是,不記得了.”

方甯卻也沒有為難的意思.

“你不願意說的話,我不會多問.”

“方醫生.”

方甯低低嗯了一聲.

“我看你的穿著氣質,應該家庭環境不錯吧.

你們這種被老天爺優待過的孩子,是沒辦法理解我們這種底層人的生活的.

親情,是我們在絕望生活中,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愛恨此消彼長,沒有了這唯一的愛,我們就一無所有了.

你,你們.永遠都不明白.”

方甯看得出紀歐的防備心理很重,再多問可能也問不出什麼特別有用的資訊.

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拿起手機準備往出走.

走到門口,方甯突然頓住腳步.

“紀歐,也許你覺得沒人能懂你.

因為每個人都把自己的感情與其他人區別開來,當作只屬於自己獨一無二的存在.

我不予置評,因為那是屬於你自己的世界.”

她回頭對上紀歐探究的目光.

“我也不去評價你的所作所為究竟是對是錯.

我只想站在一個心理醫生的角度提醒你一句.”

紀歐莞爾一笑.

“什麼?”

“這個世界上愛和恨都有很多種.

它們被廣泛用作人們行為背後的藉口和理由.

報仇這個詞,看起來義正言辭且激烈決絕.

但是你得知道,你的報仇,究竟是為了無辜去世的母親.

還是為了,那個膽小怯懦,在脫離了父母之後,突然孑然一身分外輕鬆的自己.”

紀歐半張著嘴巴,去扶額前碎髮的手也僵在了原地.

方甯沒有回頭再看她,轉身走出審訊室.

趙月趕忙迎了上來.

“啥意思,方甯,我怎麼沒聽太明白.

什麼叫為了她自己.”

兩個人跟門口的警員打了招呼,一前一後出了審訊室.

“從她講述自己的經歷中,很明顯的,她在鄙視自己所處的落後環境與文化缺失的家庭.

雖然所有犀利的言辭都用在了酗酒家暴的父親身上,但其實在她內心深處,最怨恨的卻是那個多年來都不曾反抗的母親.

地震之後父母都過世,她說自己拼命打工,過著常人不能想象的日子並不覺得苦.

表面上看是她要強努力.

但其實她的心裡對於當下孑然一身的處境感到很輕鬆.

是一種不再有束縛和牽絆,終於脫離了深淵的輕鬆.

但同時,她又恐懼這樣無情冷漠的自己.”

趙月說不出話來,啊了半天只能搓了搓自己胳膊上的雞皮疙瘩.

“方甯,我真的沒辦法想象這些.

是不是每個犯人的心裡,都有這麼扭曲恐怖的一面.

好可怕的感覺.”

方甯轉頭看了一眼走廊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

“不是每個犯人.

是,每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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