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1 / 1)
從檔口裡出來,兩個人一路沒再說話.
直到回到車裡,方甯這才轉頭看向駕駛位的陸陵遊.
“你剛才為什麼都不緩緩,一上來就說讓她那麼排斥的話.
何蕙現在明顯對於這件事極為牴觸,甚至一提到警方就控制不住情緒.
每個人接受現實的節奏不一樣,這事急不得.
你如果忙,我可以找時間再去找她好好談談.”
方甯一口氣說了一大段,可陸陵遊非常淡定的低頭翻箱倒櫃的找煙,就是不回答.
方甯皺眉看著他.
“你,故意的?”
陸陵遊在駕駛座旁邊的縫隙裡,總算是摸到了早上掉下去的最後一根菸.
嘴裡叼著煙,搓了把汗溼的頭皮,再伸手開啟車裡的空調,這才轉頭看了回去.
“你一個大專家,不用我告訴你什麼叫脫敏吧.
趙月這兩天已經給她打過很多次電話,每一次都是這樣情緒激動且態度堅決.
人一旦沉浸在自己營造的悲傷氣氛中,又試圖逃避這種悲傷,就很難在短時間內掙脫出來.
如果我像你之前說的,跟她提前約好時間找一個相對安靜的地方去談.
她還是會提前準備各種各樣的說辭,無論是為了說服自己還是勸退我們.
唯一能解決這種情況的辦法,就是在一次又一次沒有防備的被動提及中,讓她逐漸直面自己的情緒.”
陸陵遊直直的盯著對面那雙水靈靈的眸子,一板一眼的繼續說道.
“救人一命這種偉大的藉口,不是讓一個母親接受自己孩子已經死亡事實的出路.
真正的接受死亡,是直面死亡這個真相.
而不是給死亡加上一些莫須有的美好的形容詞,去給自己的逃避找藉口.”
方甯心臟突然沒來由的抽痛了一下,一時間啞然,堪堪把頭扭到了車窗的另一側.
可陸陵遊的話還在繼續.
“被留下來的人才是可悲的.
但無論何種結果何種真相,他們都要獨自面對接下來幾十年的漫長人生.
這些短暫撫慰自己的藉口,並不足以支撐接下來的漫長日子.
沒有人每天趴在她的耳邊告訴她別難過這一切都是個夢.”
話音落,車內再次恢復了安靜.
方甯似乎不想再繼續當下這個話題,將頭靠在一邊的車窗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陸陵遊也沒著急發動車子,而是掏出電話給趙月播了過去.
“徐婷那邊聯絡到了麼.”
電話裡趙月哀怨的哼了一聲.
“老大,下次這種舔個大臉跟人硬聊的活能不能交給別人.
我是真的很疲憊阿.
我打一個,她掛一個.
我再打,你好還沒說全,自我介紹還沒做,那邊就又掛了.
就這麼來來回回折騰了十多通電話,我是一個完整的句子都沒說全過.
好傢伙,最後你猜怎麼著.
人家把我拉黑了.”
陸陵遊挑眉.
“拉黑?”
“是的,不光是我的電話.
現在咱們局座機,我,劉威,瘋子,我們三個人的電話已經全都進入徐婷的黑名單.”
“你在電話了聽到徐婷的聲音了麼.”
趙月一愣.
“你別說,還真沒有.”
陸陵遊一隻手舉著電話,另一隻手發動車子.
“行,知道了.
我這就回局裡.
你讓趙子峰先定位徐婷的手機訊號位置,我回去給他簽字.”
“好的老大.
哦對了老大,繁星健康那個在逃的法人落網了.
還是掃黃打非那邊的人逮到的.
這老小子心可真大,啥情況了還去嫖.”
方甯就這麼閉著眼睛,聽陸陵遊和電話那頭的趙月你一嘴我一嘴的對話.
知道結束通話,也沒有睜眼的意思.
折騰了大半天,沒想到時間過的這麼快.
兩個人的車子剛從鬧市區的堵車長龍里擠出來,天色已經逐漸轉暗.
陸陵遊拿餘光撇了身旁的方甯一眼,忍不住想笑.
氣性還不小.
雖然剛才那段話不是很中聽,但他說的都是實話.
方甯這個人藏的極深,嘴邊的謊話編的也溜.
表面上雲淡風輕,可有點什麼問題比誰縮的都快.
當年出事之後,她把母親和弟弟都葬在了城郊老宅的後山.
那塊地界屬於她家老宅私有土地,不像公墓裡起碼還有個能定期打掃的人.
這麼多年,他每年清明去,那裡的草都瘋長的快要淹沒了墓碑.
她可能之後一次都沒去過.
現在還跟他裝的一副四大皆空樣兒,說什麼死了就是死了,祭祀不過是安慰活人的戲碼,還要去勸解別人.
掐滅菸頭,陸陵遊抬起右邊胳膊肘撞了一下旁邊的人.
“怎麼著,說生氣了?”
方甯冷笑.
“陸隊教育的對,是我不專業了.”
陸陵遊自己也不知道今天怎的了,難得突然來了好脾氣.
“我的做法偏激,但你說的也沒錯.
接受和麵對,並不是每個人都能輕而易舉做到的事.
何蕙現在不答應也正常.”
聞言,方甯這才緩緩轉過腦袋瓜,冷冷了看了他一眼.
“所以?”
陸陵遊笑的露出一排白牙.
“所以,按照你的意思,之後你還真得單獨去和何蕙聊一聊.
最好能約上你那個朋友一起.
她面對姜莫語,也許要比面對警方和你,要能卸下防備的多.”
方甯就那麼一動不動的看著他,像看傻子.
好半晌,她說.
“你有病吧.”
他這回是真沒忍住,噗嗤一下笑出聲.
方甯翻了個大白眼.
“你要是沒話說,就安靜開車.
沒人當你是啞巴.”
陸陵遊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方向盤,嘴角一直勾著,這一幕在方甯眼裡真的很詭異.
“那倒不是,還真有個問題.”
方甯探究的盯著那冒了些許青茬兒的下巴,一時間還是搞不懂這突如其來的反常是怎麼回事.
“你最好問的有點營養.”
陸陵遊撇撇嘴,打了半圈方向盤.
“我記得當初你執意把阿姨和鍾誠的骨灰安葬在了老宅後山.
但是卻怎麼都不肯把鍾幕也一起帶過去.
那骨灰盒就一直襬在我家地下室的櫥櫃上,每天煙熏火燎的放了好久.
最後你走的時候也一起帶走了.
帶去了哪?”
今天到底是抽的什麼邪風.
他一直對過去兩個人相處的那段時間避而不談,現在難得提起,卻是個這麼無聊的問題.
方甯冷哼.
“你記性還挺好.”
前方紅燈,陸陵遊拉起手剎,轉頭看了過去.
“要不我怎麼說你有病呢.
有人在你家裡擺了那麼久骨灰盒,還是個跟你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人,你能轉頭就忘?”
方甯撇撇嘴,眼睛盯著前方紅綠燈,雲淡風輕的開口.
“揚海里了.”
陸陵遊一愣,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什麼?”
方甯轉過頭,不耐煩的又重複了一遍.
“我把他的骨灰帶到了美國的海邊,灑海里了.”
這回聽清了,但是完全超出了他事先的種種猜想.
他張了張嘴,好半天沒說出話.
方甯依舊淡淡的,似乎兩個人對話裡這個人跟自己毫無干係.
“這有什麼可驚訝.
都是他應得的.
他生前最怕水,家裡連浴缸都不讓裝.
希望他死後能好好享受.”
陸陵遊無奈搖搖頭.
“你真是...”
方甯明顯坐的有些不耐煩,一把抽出包裡的手機看了眼時間.
“怎麼這麼堵.
是不是前邊學校學生放學了.”
陸陵遊本來還在想剛才方甯的話,聞言轉過頭又一愣.
“你說什麼?”
方甯一臉嫌棄.
“你是不是真歲數大了,怎麼耳朵還不好使上了.
我說怎麼這麼堵.”
陸陵遊搖頭.
“不是,下一句.”
“下一句?
我說怎麼這麼堵,是不是前邊有學校放學.”
陸陵遊用力拍了下方向盤.
“操.”
前邊路口左轉馬上就到市局,他卻突然一個急轉彎調頭朝反方向衝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