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暴雨梨花(1 / 1)
林玄此時所用的夜光錶,是戴局長親手頒贈的。此表不僅是精確的對時工具,也是軍統高階特工人員的身份證明。憑著它,能夠在遍佈中國甚至整個亞洲地區的軍統分站暢行無阻。
時針指向凌晨三點,距離晨光露白尚有一個多小時。
常年狩獵練就的本事讓李虎巍對野外的聲音十分敏感,在距離日軍百多米的距離,他已能依稀聽到敵人的低聲對話。
“萬一……沒遇上三爺他們,怎麼辦?”李虎巍緊張的發問,在缺乏通訊聯絡的情況下,指望友方心有靈犀同時發起進攻,這未免有些一廂情願。
林玄目不轉睛盯住前方那群幽幽黑影,悄聲道:“丁上尉也是個老指揮員了,最擅長打伏擊,眼下他和我都沒有更好的選擇,想活命只有比鬼子先動手。”
在戰場指揮方面,李虎巍基本是個門外漢,只好乖乖閉嘴,無聊的用準星將一個個敵影輪流瞄了幾遍。他自信,如果配發十來個完整的彈匣,眼前這些敵人與俎上魚肉無異。唯一需要提防的,是張知行描述的那個渾身披著偽裝的日軍狙擊手。
打死靶或是活靶,他都不在話下。可與敵方狙擊手面對面交鋒的經歷,他還從來沒有過。
“你最好學學人家,找些偽裝。”林玄說話時目不轉睛。
對於偽裝,李虎巍並不陌生。獵虎,獵熊,也需要用藤條,樹枝和闊葉儘量將自己與大自然融成一體。野獸們並不愚蠢。
他小心翼翼後退了五十多米,就地取材,扯了些枝葉胡亂編了一通,效果肯定沒法和對手相比,但好歹也有了幾分架勢。
待爬回剛才的位置,林玄瞟了他一眼:“這也太胡鬧了,只能騙騙畜牲。”
李虎巍想笑卻又不敢,只好老實交待:“我原先就是個獵戶,專打畜牲。”
她重複著低頭看錶和觀察敵情的動作,像是自言自語般的說著:“我看過你的履歷,自幼打獵為生,又識過幾個字。說說吧,怎麼出來當的兵?別人都是抓壯丁充炮灰,你倒是個自投羅網的。”
李虎巍沉默了一會兒,才吐出兩個字:“尋仇。”
林玄沉默了片刻,說道:“據我所知,你老爹是在狩獵時發生了意外。”
“那是我的養父,親爹和爺爺都死在了仇人手裡。”李虎巍覺得沒啥好隱瞞的,就如實說出了家世。
“哪一年的事?兇手是誰?”林玄聽後不由感到詫異。
“一歲那年吧,大概是……民國十一年。聽養父說,裝著我的小盆順流漂到他屋子那條小河灣,襁褓中寫有字條,說是全家慘遭滅門,唯餘遺孤,盼善人收留什麼的。老爹不識字,請村裡識字先生給看的,字條後來也弄丟了……”李虎巍講述著身世,目光卻時刻不離前方攢動的敵軍影子。
“怎麼了?很難想象吧?”他見林玄默不作聲,便追問了一句。
“沒,我只是認真在聽……後來,仇人找到了嗎?”林玄的話中突然多了悽婉。
李虎巍輕輕嘆息道:“唉,茫茫人海,芸芸眾生,到哪裡去尋呀……”
林玄的呼吸變得沉重,似乎在壓抑正在升溫的情緒。由於兩人捱得極近,李虎巍意識到她的變化,便關心地說道:“林長官,別看你平時那麼威風,其實,你也是個孤獨的人吧。”
“瞎說。”她即刻否認。
“我能瞧出來,背地裡你眼裡總有一股憂愁。”
“以後不許偷看本長官!”
“這麼說,林長官是承認了嘍?”
林玄扭過頭去,打算結束這場尷尬的對話。
“林長官從軍,又是為了啥?”
“我……當然是報效黨國。”
“嘿嘿,不像。”
林玄輕撫夜光錶光潔晶瑩的表面,說道:“我是孤女,黨國一手養大,國家於我而言就是父母,為之獻出性命也值得的。”
對於國家,李虎巍並沒有具體的概念。當兵打鬼子,也只是出於一種樸素的正義感罷了。
他們沒聊幾句,周圍的能見度陡然跌落,月牙被雲層吞沒,空中悶雷滾動。
“緬甸的雨季快來了,得加緊步伐,儘快找到杜長官。”林玄看著被雷電映得時明時暗的雲層,不無擔心道。
“杜長官”是林玄時常掛在嘴邊的人。為了這位困在蠻荒莽林中的敗軍之將,林玄或許可以隨時犧牲掉眼鏡和兵痞們的性命。這個危險的女人會將他們帶向何方呢?可李虎巍沒心思多考慮這些,眼前最讓人憂心的,是越來越差的能見度對即將到來戰鬥的影響。
嘀答的雨點開始擊打兩人的帽沿,只是喘口氣的工夫,雨勢就變得極度瘋狂,將夜幕中的兩國軍人浸沒在水世界裡……
暴雨似乎將黎明的到來推遲了一些。當視線恢復到可見周圍事物時,林玄手錶時針已指向了六點。
雨勢稍稍趨弱,李虎巍第一眼看到的是林玄煞如白紙的表情。
“我背上……背上好像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她把聲音壓得極低,臉色變得煞白。
他轉過目光,一隻色彩斑斕的大蜘蛛不知何時悄悄爬上了林玄的後背。這個醜陋的傢伙正霍霍磨著毒牙,不懷好意地盯著八條細腿之下潔白的“沃土”。
李虎巍想起林玄提起蜘蛛時的厭惡感,擔心她情不自禁喊出聲來暴露位置,便不動聲色從自己的偽裝衣上抽下一條細枝,對準蜘蛛輕輕一撥。那個八腳怪其實膽小的很,撐開長腿飛一般跑開了。
“好了,它走了。”
“那東西究竟是什麼?”
“如果我告訴你,是一隻巨毒蜘蛛,好嚇人的,你會失聲喊出來嗎?”
“會。”林玄紅著臉,額頭沁滿汗珠,後怕之中說了實話。
他覺得林長官此時的表情著實可愛,與她出手殺敵的樣子判若兩人,與小怡的形象倒是十分接近了。
“別老傻盯著我,雨已經停了,估計他們很快就有動作了。”
她話音方落,日軍陣地上突然響起一片喀嚓嚓拉動槍械的聲音,不知情勢發生了什麼變化。過不多時,山坡方向有人開始大聲喊話。這聲音再熟悉不過,是嵋猴子那副煙燻嗓子,但用的卻是極不標準的日語。
李虎巍探出半個腦袋循聲看去,只見嵋猴子左臂挾持著一名日軍俘虜,右手端著一支斷了槍柄的百式衝鋒槍,正嗚拉嗚拉的大吼。
“對面的日本軍人聽著,你方派出的兩名偵察員已被俘虜,這是其中一人。勒令你們立即解除封鎖,退出五公里開外,否則我軍不保證戰俘的人身安全!”嵋猴子的日語音不準,調走偏,還夾雜著濃重的四川口音,但山田居然聽懂了。
山田顯然極不喜歡被人要挾,上嘴唇的小鬍子不停亂顫,他根本不想與嵋猴子搭話,直接對被俘的叫小倉計程車兵喊道:“小倉君,大日本軍人絕無做戰俘苟活的先例,要有玉碎的覺悟!”
小倉口中塞著歪博的臭軍襪,憋紅了臉無法出聲。
兩軍正在緊張對峙,嵋猴子忽然發覺眼前有亮光閃過,他第一反應是狙擊步槍的瞄具反光,立即將腦袋向側邊一歪,槍聲幾乎同時響起,一發6.5毫米九七式狙擊步槍彈以每秒765米的高速飛掠過來。嵋猴子只覺得右耳一麻,而後熱乎乎的鮮血灑了出來。
那聲槍響像是號令,陣地上的日軍一齊開了火,驟雨般密集的衝鋒槍彈在小倉的身體上鑽出無數個彈孔。
嵋猴子連人帶屍仰面臥倒,倒黴的人質替他擋下了全部子彈。幸好衝鋒槍發射的南部彈穿透力不大,如果換成有坂步槍彈,老猴子早被啃成一堆猴骨了。
正在山田一夥對著嵋猴子火力齊射之時,鑽天椒早已悶聲不響地潛伏在陣地側方,鬼子的注意力完全被人質吸引,沒人注意到他。
一對美製MKⅡ手榴彈早就捏在手裡,其中一枚曾被用來砸暈那個叫小倉的倒黴鬼,椒子在微明的月光下翻找了很久才尋回來,還險些被毒蛇咬了。
鑽天椒並沒有傳說中的“麒麟臂”,他臂粗臂長都算正常,擲彈天賦來自小時候放羊扔石頭。
從投擲點到日軍陣地不過60來米,他的極限投擲距離接近90米,從射程來說不是問題。關鍵在於五十來名日軍彼此站位分散,兩枚手榴彈落地後的炸點範圍太小,不足以形成有效的大面積殺傷。
“椒子,空爆,能做到嗎?”接近陣地之前,三爺要求他放個空中大禮花。
這種美製手榴彈預製了破片槽,凌空炸開形成天女散花式的無死角殺傷,但對投彈手有預判能力的要求。
“試試唄。”鑽天椒傻傻一笑,露出滿口大黃牙。
笑歸笑,全隊十幾號戰友的性命捏在手心,多少會出些汗。手榴彈的延遲引信在4到4.8秒左右,容錯的機會並不大。
各憑天命吧!鑽天椒沒敢多想,一咬牙兩枚鐵疙瘩出手了!
手榴彈走出完美的拋物弧線,優雅的掠過半個戰場,然後以高角度落下,在日軍頭頂三米左右準時炸響,呼嘯的破片如暗器高手凌空飛渡使出暴雨梨花,將大半個陣地籠罩在死亡陰影裡。
破片殺傷半徑內,至少有二十多名日軍瞬間失去戰鬥力,陣地上泛起一片傷員的哀嚎。埋伏在另一側的丁三爺天神下凡般跳了出來,手中的百式衝鋒槍突突怒吼。
“全體上刺刀!”山田一聲嚴令,殘存計程車兵把刺刀卡在衝鋒槍前端,日軍對冷兵器的痴迷到了一種令旁人費解的程度。短小的衝鋒槍卡上刺刀,顯得突兀怪異。
三爺幾發點射放倒了五六個靠近的日兵,彈匣已經打空了,但仍有十多個紅了眼的傢伙試圖上前捅死他。
三爺緊了緊纏在手腕的裙帶,擺開近戰架勢。只是預想中的白刃戰並沒有發生,日軍士兵們未及靠近,背後紛紛爆出血花,一陣密集的衝鋒槍連射之後,陣地上已不再有殘存的敵人了。
山田頸後部被一彈射穿,他試著繼續站立指揮部隊,卻被為數更多的子彈相繼命中,心有不甘的倒斃在潮溼鬆軟的爛泥地裡。
三爺順著槍響方位看去,只見林玄左右手各執一柄衝鋒槍,槍口還幽幽冒著青煙,身旁的李虎巍似乎有些多餘。一聲口哨之後,隊員們一個個從樹叢背後冒了出來。
眾人急著收繳日軍遺留的武器彈藥,樂呵呵的擦槍上膛,像是餓了七八天的漢子進了糧倉。
“哈麻批的,一群龜兒子,猴子哥還躺著呢!”鑽天椒最關心的還是老大哥。
眾人立即圍攏上來,仰面躺著的嵋猴子已被染成了血人,小倉千創百孔的屍體還壓在他身上。
“快……快找隱蔽,有個厲害的鬼子麼得死……”
沒等恢復自如,嵋猴子就連吼帶叫,他話沒說完,百多碼之外槍已經響了,隊伍裡有人悶哼了一聲仰頭栽倒。
“日軍狙擊手!九點方位!”三爺吼了一嗓,身形一閃趴進了草叢。
“廣東仔中槍了!張醫生呢?”有人邊躲邊吼,但沒人回應他。
像是一股沸水澆入蟻群,所有人瘋狂的四散開來,各自尋找藏身點。林玄藏在一棵水桶粗的大樹背後,視野裡已不見了李虎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