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外傳 雞飛狗跳(1 / 1)
就在家康奮力鎮壓三河一向一揆的時候,尾張織田家向美濃齋藤家發起進攻,為此,織田信長清算了犬山城的叛臣織田信清,並將居城轉移到北尾張的小牧山城,與齋藤龍興形成對峙之勢。
本來擊敗今川義元的信長鬥志盎然,準備一鼓作氣吞併美濃,然而卻被一個神秘的年輕軍師竹中半兵衛打得落敗而逃。
新迦納之戰大敗,給自信心爆棚的信長狠狠地一擊,讓他清楚地認識到自己幾斤幾兩。
“美濃真是塊難啃的骨頭啊……”
在本證寺舊址的曠野上,織田信長接過藤吉郎遞呈的熱酒痛飲一口,抹去嘴角鬍鬚上沾的水珠,望向不遠處留有建築痕跡的遺址,咂了咂舌。
“主公,您還是少喝點吧,傷身體……”
木下藤吉郎額頭上橫起數道皺紋,擔憂地勸說道。
“八嘎猴子!我的事情還輪不到你管!”
織田信長不由分說,照著藤吉郎的額頭上就是一巴掌。
他現在心情很不美麗,呵斥道:“在家裡歸蝶和那群妾室管著,我好不容易跑出來找我在三河的弟弟喝酒,你再敢插手我把你這身狩衣扒下來,全身赤裸地丟在雪地裡!”
“不要哇!”木下藤吉郎連忙又燒了一壺酒,像是受驚的猴子躲在火塘邊上委屈巴巴地看著信長。
此次與信長同行者,除了赤母衣眾的十幾名隨從,還有水野家的家督水野信元,阿久比城城主久松俊勝。
三年時間過去,織田信長整個人的氣質似乎有所收斂,再也沒有像桶狹間之戰時那樣鋒芒畢露。
他變得成熟許多,也多了幾分頹敗憂鬱的氣質。
一片片雪花飄然落在曠野上,遠遠望去,猶如給大地披上了一層薄薄的潔白紗衣,臨時搭建的茅草屋為信長遮擋寒冷的風霜。
這時候,茅草屋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馬兒一聲嘶鳴,信長的隨從便一擁而去。
水野信元走進屋敷單膝跪地,彙報道:“主公,是松平殿下他們來了。”
織田信長抬起渾濁的眸子,敷衍地應喝一聲:
“哦!”
水野信元會意,朗聲喊道:“請松平殿下進來一敘!”
在久松俊勝的陪伴下,身穿三葉葵家紋狩衣的松平家康走了進來。
甫一入內,一股濃郁的酒味撲面而來。
“嚯!這是喝了多少酒啊!”
松平家康擺了擺手,眼睛一瞥火塘旁邊還在燒酒的藤吉郎,便敏銳地察覺到信長心情的低靡。
信長還是喜歡披著那標誌性的紅色披風,卻看不出一點往日威風凜凜的模樣,頭髮散亂,眼眉低垂,雙眸無神……完全就是頹廢青年啊!
家康又看了看身邊久松俊勝和水野信元,兩人皆是苦笑連連。
從他們見到織田信長開始就這副鬼樣子了。
看來新迦納之戰,竹中半兵衛把信長揍得很慘啊!
織田信長又朝著藤吉郎招了招手,“猴子把酒拿來給家康賢弟滿上!”
藤吉郎怯生生地應了一聲,踏著小碎步給兩人斟滿酒水。
“松平殿下,您最好還是順著主公的意思,他近段時間心情不好。”
猴子小心提醒家康。
順著信長的意思?呵呵!
家康心頭冷笑,順著他的意思,那誰順著我的意思?!
清州同盟,不就是將各自的背後交給對方嗎?!
現在家康掃除了內部隱患,而信長卻頹廢下來,就等同於拖了自己的後腿!
松平家康怒乾一碗熱酒,將陶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眾人見狀皆是被家康嚇了一跳,訝異地看向這位英俊不凡的青年君主。
“曾經的你,就連今川義元五萬雄師都敢迎頭痛擊,現在遭遇一點挫折就萎靡不振了?信長哥哥,你太讓我失望了!”
家康毫不客氣地一把抓住織田信長的衣領,瞪著他那渾濁的雙眼,呵斥道:
“你給我記住!只有強者才配與我同盟!若是不敢與美濃作戰,趁早把尾張交給我!這場戰役,我來打!”
此話一出,藤吉郎差點被嚇尿了。
天吶,我到底看到了什麼?!松平殿下竟敢當眾訓斥主公?!
信長的母衣眾見狀也紛紛將手按在腰間武士刀上,只要家康敢動手,母衣眾會毫不猶豫地朝家康揮刀!
然而母衣眾的斜對面,新加入松平家的甲賀多羅尾光俊、伊賀藤林正保,以及服部半藏三人突然閃現,三人手同時一揮,隱於暗中的忍者們紛紛手持忍刀閃現。
“亂波…不對,現在應該叫忍者!”織田信長眼神一凜。
“正是我松平家的忍者們,同心眾!”松平家康回瞪道。
雪花飛舞,一觸即發!
水野信元作為家康的舅舅和信長的舊臣,連忙站出來勸說:
“主公冷靜,信長大人也不要動怒,諸君都把刀放下!”
信長被家康激怒,渾濁的雙眸終於泛起光澤:
“你這混蛋,是不是早就覬覦著我尾張的土地?!”
“是又如何?!”
松平家康乾脆回應道:“亂世之中,弱肉強食!若是三河一向一揆擊敗了松平家,我敢保證揮向本家的第一把屠刀,不是仇敵今川家,而是盟友織田家!一次失利就擊敗了你的意志,我看信長哥哥也不過如此!”
“納尼?!竟然把話說的那麼明白,不知道含蓄一點嗎?!不過說的也不錯!”
織田信長氣得臉色鐵青,咬牙切齒道:“你不知道,齋藤家突然冒出一個軍師,我整整4千人的本陣,竟是被對方2千人沖垮!實在是太恐怖了!”
藤吉郎皺起眉頭想起那天的情形,都忍不住後怕道:“就一個晚上,新迦納的密林升起濃霧,卻恰巧被敵人抓住時機,本家大敗!”
“是那個叫做竹中半兵衛的人,他藉著擊敗我的名頭,在美濃被稱作‘今孔明’!”織田信長心有不甘道。
只有憤怒才能激發鬥志!
家康心頭暗自竊喜,若是不刺激一下信長,自己就沒有機會從他那裡薅羊毛了。
心念至此,家康眉眼一挑,風輕雲淡道:
“正所謂有臥龍的地方就有鳳雛,好巧不巧,我正好有一鳳雛可破臥龍之局!”
“納尼?!”
織田信長聞言頓時口乾舌燥起來,他瞪大了眼睛看著家康,又搖了搖頭道:
“我不信,除非你讓我見到他!”
嘯!
陡然間的一聲鷹嘯震落屋簷上薄薄的一層積雪,一名身材瘦削、頭髮凌亂的青年,單手持著一隻鷹進入茅草屋。
緊接著,沙啞的嗓音從青年的嘴裡傳出。
“在下本多正信,見過兩位大人!”
……
“彌八郎,你犯下了彌天大錯!”
“主公,臣知錯了,懇請主公賜臣切腹謝罪!”
“準!但是,你死了,我這三年用來對付你的開銷誰來償還?”
“嘎?!”
“控制疫情、幫助秋收、修建堤壩、鎮壓一揆,哪個不要錢啊?”
“那…那要償還多少?”
“不多。”
“三、三千貫?還好,臣給人家做牛做馬,這輩子應該可以還清!”
“不對。”
“難道是三萬貫?!臣這輩子都賺不到這麼多錢!”
“所以,你要拿出你的聰明才智,讓織田信長認識到你的價值!”
“主公要把我賣給織田家?!”
“……”
“臣知道了。”
“本多正信,你還會背叛我嗎?”
“對於臣而言,主公亦君亦如父,此生只願做您的犬馬!”
“你就不問我把你賣到織田家幹什麼?”
“織田信長野心勃勃,您要臣成為本家安插在織田家的一顆釘子!”
“記住你今天的承諾,這輩子只當我的狗!”
“謹遵主命!”
……
織田信長渾濁的眼底閃過一抹精光,嘴巴嘟囔道:
“本多正信……就是三河一向一揆背後的軍師?”
他訝異地看向家康,問道:
“家康賢弟,你竟然沒有把這個叛臣處死?!如此行事太過仁慈,又如何服眾?”
“人盡其才,物盡其用。”
松平家康擺了擺手,示意外面的忍者放下刀刃,“戰爭相當於是一筆生意,信長哥哥這麼多年的相處下來,您應該很清楚我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
“所以,你打算把這個傢伙賣給我?”織田信長眯了眯眼睛問道。
本多正信的出現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意外,但不得不說,能讓家康費盡心思都花了三年時間才完全解決內亂的罪魁禍首,其才智確實不容小覷。
若是換做尋常君主,或許在見到本多正信這一亂臣賊子直接拂袖離去,然而,他面對的是織田信長!
不管對方名聲如何、曾經做過什麼樣的醜事,只要有才能,信長來之不拒!
織田信長壓下酒勁,努力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雖然他看上去有些滄桑,但一雙眼睛卻再度煥發光彩。
“說說看,你值多少錢?”
織田信長聲音低沉問道。
本多正信偷偷瞄了家康一眼,身處三根手指。
“300貫?”
織田信長冷哼一聲,指著藤吉郎說道:“猴子現在是足輕組頭,他一年的俸祿我就給他100石,折算下來大概也就100貫,區區一個鷹匠,你的命值300貫?”
本多正信搖了搖頭,擲地有聲道:
“不對,是3萬貫!”
“納尼?!”
此話一出,藤吉郎都快把眼珠子瞪出來了,指著本多正信破口大罵:
“混蛋,你怎麼不去搶?”
織田信長覺得自己好像被戲耍了,冷冷地看著家康沉聲道:
“他就是你說的鳳雛?”
家康攤了攤手,無所謂道:“你也很清楚,本家已經容不下本多正信了,他值不值這麼多錢讓他自己說,如果對我沒有最後的利用價值,留下來只有把他殺了!”
家康的態度很明顯,要是信長不要,本多正信就活不了多久。
這邊壓力給到本多正信。
本多正信吞了吞口水,在來的路上大腦飛速運轉,他知道必須得拿出點真本事讓大家信服了。
於是他從火塘裡拿了一根燒焦的木棍,在眾人中間的地面上塗塗畫畫。
“據在下所知,美濃齋藤家上一任當家齋藤義龍是位驍勇善戰的猛將,但如今年幼的繼承者,齋藤龍興整日沉浸在聲色犬馬之中,這才會選擇讓一個寂寂無名之輩率軍抵抗你們。”
藤吉郎聞言也若有所思地頷首道:“我還在奇怪,竹中半兵衛從未聽說過,卻突然能率領2千人的軍隊出陣,眼下揣測,應該是齋藤龍興無所作為,是底下的美濃豪族湊到一起組成的兵力。”
按照正規軍的將領配置,總大將一般需要地位崇高的家臣,或者家督親自掛帥,像是竹中半兵衛這種無名小卒擔任總大將的情況極為罕見。
“當下看來,擊敗我的部隊還不是齋藤家的正規軍?”
織田信長聽到大家一陣分析,挫敗感又湧上心頭。
本多正信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織田上總介大人,你們之所以會在新迦納被敵人狙擊,是因為部隊要渡河,消耗了極大的精力和時間,敵盛我衰,由此戰敗!”
織田信長聽著本多正信沒到戰場卻把實際情況分析到位,心中駭然,難不成這傢伙真有兩把刷子?!
本多正信見調動信長的心思,持續分析道:
“若是能在尾張和美濃邊境,於木曾川沿岸的墨俁建造一座城池,用以當做北伐齋藤的跳板,貴方的軍隊就能在一天之內如利刃一般直接插入美濃腹地,逼近齋藤家居城,稻葉山城!”
話音落下,織田信長是軍師才子,一下子就聽明白了本多正信的計謀。
“原來如此!”
織田信長恍然明悟,心中不由得對本多正信抱有期待起來。
藤吉郎聽到“木曾川”,想到蜂須賀小六所在的川並眾,心中開始揣摩起來,這可是大功一件,若是自己能辦成的話,豈不是在本家要起飛的節奏?
他看向織田信長,暗暗發誓,墨俁城的建造必須讓主公交給自己去辦!
這時候,織田信長一掃之前陰霾,哈哈大笑起來。
本多正信又在地上標註美濃的三個重要據點,說道:
“如今齋藤家君臣離心,美濃三人眾早就對下克上奪權的齋藤義龍心有不滿,再加上義龍繼承人龍興的不作為,需要一位辯才好的家臣前去勸誘,逐步瓦解齋藤家勢力,最後一舉攻克,拿下美濃!”
“喲西!”織田信長一聽這話覺得自己又可以支稜起來了。
本多正信將手中木棍重新丟到火塘中,濺起星星火點,他拍了拍手中灰塵:
“織田上總介大人,3萬貫買我的命,或許對於松平殿下而言不值得,但對於您來說真是賺麻了!”
“果真是有臥龍的地方就有鳳雛啊!”
織田信長由衷讚歎道,有如此才華難怪能讓家康頭疼三年,幸運的是他永遠都不會被松平家所用。
藤吉郎見到信長一副躊躇滿志的模樣,就知道主公心動了,撅起嘴酸溜溜道:
“主公,這可是3萬貫永樂錢啊!”
本多正信直接打斷猴子,說道:
“美濃大約50萬石石高,我這不過3萬貫,不足掛齒!”
“這麼說也沒錯!”
織田信長皺起眉頭開始抱胸沉思,他也是個“生意人”自然想讓這筆錢花得值,討價還價道:
“把3萬貫給家康賢弟沒有問題,但是我只能給本多正信50石俸祿,除此以外,我知道你們松平家與美濃三人眾有過交情,屆時我會讓妻子歸蝶和賢弟家康一同幫襯,讓美濃三人眾離開齋藤家!”
“不過是一句話的事,當然可以!”
松平家康很爽快地答應下來。
“成交!”
就是這樣,松平家康以3萬貫永樂錢的價格,把本多正信賣給了織田信長。
從此,本多正信成為松平家安插在織田家的一雙眼睛。後來,本多正信把織田家給他的俸祿大部分都送回三河松平家充當軍資金,而自己僅僅留夠簡衣縮食的錢財。
織田信長得到“鳳雛”,心情大好,拉起家康大喝一聲:
“走,我們去鷹獵!”
“……”
織田信長給錢很乾脆,當天就從那古野城抽調了3萬貫永樂錢運送至岡崎。
“主公!哪裡來的那麼多錢?!”
“本多正信呢?他怎麼不見了?”
眾家臣見到家康盆滿缽滿地回到城池,烏烏泱泱地湊了過來。
大家七嘴八舌,皆是震驚不已。
家康抬起雙手虛空按下,朗聲宣佈道:
“諸位,我把本多正信以3萬貫的價格賣給了織田信長!”
“哦!!!”
一個負罪的鷹匠,竟然能賣這麼多錢,家臣和百姓對於這個結果非常滿意,歡呼雀躍起來。
松平家康用“送財童子”給的3萬貫,解決了當下資金緊張的燃眉之急,也用這筆鉅款堵住了悠悠眾口。
待到翌年春花爛漫時,一封密信呈到了家康的面前。
“主公,遠江曳馬城城主,飯尾連龍大人想要與本家結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