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9章 夫妻相(1 / 1)
人群正中央,只見頭戴軍綠色絨帽的老漢,整個人縮在大衣裡,蹲守在小推車旁。
張北行帶著何晨光一同走來的途中,憑藉過人眼力,他先人一步看清了車上的物件。
只見車上載著一塊巨大木匾,寬度約有成人臂長,長度接近一米五,比尋常單人船板還大不少。
一眼掃去,木匾看上去頗新,油光發亮。
上面還刻有大小不一的字跡,字跡上隱隱有金漆塗刷。
張北行如鷹隼般的視線一掃而過,看清上方字跡後,不禁眯起雙眼。
那塊匾,正是老漢要賣的東西。
小推車被圍得密不透風,水洩不通。
終於又一位路過的中年男子,忍不住好奇詢問。
“我說老頭兒,你這賣的什麼啊?就這麼一塊又笨又重的大木頭,這也能賣?有啥用?”
見有人發問,另外幾個小青年也湊起熱鬧。
“可不,這東西當柴火劈了燒暖氣有點可惜,當床板又嫌硌得慌,能幹啥?”
一人冷嘲熱諷道:“老頭兒捂這麼嚴實,我還以為是啥寶貝呢。”
老漢被這麼多人圍觀,本就手足無措,一聽這話,神情頓時激動起來。
“你們別瞎說,俺這是文物!”
此言一出,一旁圍觀的看客都笑了起來。
四周人群爆發一陣鬨堂嘲弄之聲。
“文物?什麼文物啊,你家的文物嶄新嶄新的?我看上頭漆還是剛刷的呢。”
“一看就是假的,如今這世道啥玩意兒都能拿出來騙人了……”
“對啊,就這還唬人呢。”有人憤憤不平嘀咕,“唉,現在這社會啊,不是老人變壞了,而是壞人變老了。”
聽到周圍看熱鬧者七嘴八舌詆譭這塊牌匾,老漢十分委屈,立刻苦著臉爭辯。
“胡扯!你們不懂別瞎說,這塊匾是俺兒在戰場上用命換來的!是光榮!”
“自從領導們把這塊匾發到俺家,俺就用三床大棉被裹得嚴嚴實實,幾十年沒動過一手指頭,俺這匾金貴得很,這才儲存得這麼新。”
“要不是開山修路沒錢買炸藥,打死俺俺也不會拿出來賣!”
但湊在前頭的幾個男子卻不以為意地嗤笑一聲,滿臉不屑神色。
“老頭兒,你想錢想瘋了吧?”
“就是啊,就這破玩意兒誰要啊?”
中年男子摸了摸日漸稀疏的頭髮,不屑冷哼。
“還打仗呢,這都世界和平多少年了?有啥好打的?”
“金貴啥呀金貴,這有啥好金貴的?一塊破木頭罷了,又不是金疙瘩!”
聽著周遭冷嘲熱諷,老漢眼中似有淚光閃爍。
“你們不金貴俺金貴!”
說著老漢眼淚流了下來,抱住牌匾,忍不住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鎖兒啊,俺的兒啊,爹對不住你啊……”
看到這一幕的張北行,與身旁何晨光對視一眼,很快對事件來龍去脈有了大致瞭解。
聽著周圍無知的議論紛紛,張北行眉頭微蹙。
和平確是世界大勢所趨,但戰爭又何曾有一分鐘遠離過當今世界?
泱泱華夏數十年來的和平發展,不正是無數祖國衛士拋頭顱灑熱血換來的嗎?
社會上總有這樣一群人,無視如今的盛世繁華,卻不知這是多少戰士的鮮血與性命才換得的和平!
在普通民眾看不見的地方,仍有無數戰士為了人民的美好生活血戰不休。
可惜啊,世上總有些自大的瞎子。
哪有什麼歲月靜好,不過是有人負重前行。
而負重前行者,這位老大爺的兒子,正是其中一員,值得無比敬重!
對某些人而言,這塊匾不值一分錢,但對那些拋頭顱灑熱血的軍人家屬來說,這塊匾便是價值連城,無法用金錢衡量!
若非真的走投無路,誰又願將兒子用命換來的光榮賣錢呢?
一剎那,張北行便打定了主意。
英雄的父母,不該受到這般輕侮!
看到這一幕的何晨光,心中也微微動容。
他家是三代軍人世家,爺爺是軍區老首長,父親曾是狼牙大隊特種兵。
遠的不提,就像他父親何衛東,當年為守護北斗衛星機密甘願犧牲奉獻,這是許多常人難以理解的軍人責任與榮譽。
世上不公平之事甚多,但既然目睹了,事關軍人榮譽,自然不能視而不見。
何晨光也算極有默契,當即猜出了張北行此刻心中所想。
兩人對視一眼,微微一笑,隨即立刻一同從擁擠人堆中擠了進去,來到老漢的推車前。
張北行目光低垂,視線從推車上的牌匾一掃而過,上面至今清晰無比的字跡盡收眼底。
心中不免一聲長嘆。
“國之干城……這是屬於英雄的榮耀啊!”
張北行抬眼望向那位老淚縱橫的農村老人,老人依舊委屈地抹著眼淚。...
“兒啊,俺的兒啊,今天爹帶你到這兒來,實在是丟人現眼啊!”
張北行與何晨光兩人向老人立正敬禮,表達了對英雄父親的敬意,隨後緩緩蹲下身去。
四周看熱鬧的人們低聲議論起來。
“瞧,這倆俊小夥兒是部隊出來的吧,一看就不一樣。”
“果然,帥的都上交給國家嘍,嘻嘻。”
“他們這是要做什麼呀?”
張北行低聲說道:“老大爺,這是您兒子用生命換來的光榮,怎麼能說賣就賣呢?”
何晨光在一旁附和:“是啊,這可是比命還重的東西,您怎麼捨得拿出來賣?”
老人抬起粗糙的大手,抹去眼角的淚珠,也看出眼前兩人來自部隊,心中苦水翻湧,不禁更加委屈了。
“俺也不想啊,可俺們實在是沒辦法了。”
張北行輕聲安撫:“老大爺您別急,有什麼事慢慢說。”
老人點點頭,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一道來。
“俺們村在大山裡頭,這些年實在太窮了。國家的好多政策,因為交通不便俺們都趕不上。現在連吃水都成問題,所以必須開山修路。可這開山的工程才幹了一半,村裡就實在沒錢了,工地都停了,連買炸藥的錢都湊不出來。”
“兒子是英雄,那俺這時候也必須站出來做個表率。可家裡實在沒值錢東西可賣了,就剩這塊金貴的匾。唉,實在是沒法子,只能賣它了,指望換點錢,造福子孫後代,先把山路開出來。”
生怕張北行兩人誤會,老人連連焦急地解釋。
“真不是俺不把光榮當回事兒,實在是窮得沒法子了……”
聽完老人的敘述,張北行對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心裡大致有數了。
說到底,都是沒錢惹的麻煩。
但無論如何,英雄的尊嚴與榮耀,絕不能被無知者隨意踐踏。
這一點,無論是張北行,還是何晨光,都毫無疑問。
何晨光將老人從地上扶起,張北行將車上的紅綢布重新蓋在牌匾上。
“老大爺,這塊匾絕對不能賣。”
一邊說著,張北行像是變戲法般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和筆,刷刷刷寫下一個電話號碼。
“但你們村開路這件事我管了。回去後打這個電話,會有人幫你解決問題。”
老人聽說自己的匾不用賣了,而且山裡開路的難題也能解決,忍不住喜極而泣,手掌輕輕摩挲著牌匾上的紅布,一時木訥無言,心中卻充滿感激。
對於部隊戰士的話,老人沒有任何懷疑,無條件地相信。
張北行兩人也不想在此多耽擱,既然事情解決便轉身離去。四周看熱鬧的人群自發讓出一條路。直到兩人走出人群,老人連聲道謝的聲音才從後面傳來。
“謝謝!謝謝!”
“俺就知道部隊不會忘了俺們……”
四周的看客們,忽然莫名地爆發出了一陣掌聲。
在雷鳴般的掌聲中,張北行二人快步走遠。
之所以做這樣的事,當然不是為了出風頭,而僅僅是為了表達對一位戰士的敬意!
離開這個熱鬧的是非之地後,張北行取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喂,是我,張北行。”
“哦哦,張少啊,可有陣子沒來公司了,您有什麼吩咐?”
“是這麼回事,王叔你記一下……”
“……”
張北行簡短地將事情經過概述了一遍,電話那頭的男人恍然大悟。
“嗯嗯,好,我明白了。這是好事,想來張總也會同意的。”
“好,那就放心交給你們了,別丟了江河地產的臉面。”
“哈哈,您放心好了!”
“嗯,再見。”
張北行結束通話電話,這樣就算是提前給張家地產公司的東海區負責人打了招呼。這個小插曲總算是圓滿解決。
若是沒遇上也就罷了,既然路上遇見了,那就不能不管。
那些為和平犧牲的戰士,無論生前身後,都應當得到充分的尊重與重視。
張北行並未想太多,因為這是一名軍人必須做的事。
這一耽擱,等兩人趕到目的地時,天已完全黑了。
整理著裝,提起禮物,敲門,一氣呵成。
很快,一位衣著得體、氣質嫻雅的中年女子,臉上帶著和煦的微笑,開門將兩人迎了進去。
何晨光笑容滿面:“張阿姨好!”
張女士上下打量一番,驚喜地說:“你是晨光吧?和你爸長得真像。好幾年不見,果然長大了。”
何晨光憨笑著撓撓頭。
見兩人手上都提著大包小包,張女士不禁笑著寒暄。
“你說你倆來就來唄,還帶什麼禮物啊,太見外了。”
說著,張女士目光一掃,在張北行臉上仔細看了看。
“你就是我家老範常提的張北行吧?”
張北行笑著回應:“對,我是張北行。不知道參謀長又說我啥‘壞話’了?”
“哪有什麼壞話,都是誇你的,哈哈。這次我也要好好感謝你呢。”
說著,張女士眼眸深處不易察覺地掠過一絲黯然。
儘管大仇已報,但她的小兒子終究是回不來了。
早已在家中等候的範天雷,也從沙發上站起身,走到門旁,熱情地向兩人招手。
“行啦,有話進來說。趕緊讓兩個孩子進來暖和暖和。”
張女士臉上立刻重新綻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哦哦,瞧我這記性。快請進,快請進,待會兒就開飯了。”
一邊說著,她一邊朝門內的廚房招呼。
“那個,翠芬,你幫我把煲的湯照看一下。”
“快進來,別凍著了!”
張北行和何晨光連聲應著,並肩擠進門內。
何晨光主動接過張北行手中的禮物,跟在張女士身後,將大包小包的東西一股腦兒放到房間一旁。
坐在沙發上沏茶的範天雷,伸手邀請張北行落座。
“來來來,待會兒就開飯了。先嚐嘗我新買的茶葉,好茶,雨前龍井呢。”
張北行和範天雷關係熟絡,兩人一向不拘禮節,自然也沒客氣,當即一屁股坐了下去。
張北行輕車熟路地端起一杯冒著熱氣的新茶,遞到唇邊啜了一口。
“嗯,不錯。五號你也總算開竅了,知道‘收禮’了哈。”
“屁的收禮!”範天雷沒好氣地笑罵,“這是俺用自己部隊津貼買的。”
“人民軍隊,最忌諱收受賄賂這種歪風邪氣!”
張北行故作一臉正色,眼中卻毫不掩飾揶揄之意。
“是,參謀長教訓得對。畢竟別人送禮也不可能送家裡茶葉不是?”
“什麼!假的?”
範天雷豁然驚起,不可置信地看了看手邊的茶葉罐,不禁無語地搖搖頭,忍不住自嘲一笑。
“呵呵,十幾年不出部隊買東西,都快和社會脫節了。”
“算了,就當花錢買教訓吧。”
“參謀長果然是宰相肚裡能撐船哈。”張北行笑嘻嘻地調侃,“要是換了我,敢讓我知道賣的是假貨,我非把他店給砸了不可。”
“我看你是把軍人條例都忘乾淨了。吃過晚飯給我好好溫習一遍!”
兩人談笑間,一位繫著圍裙的女子從廚房閃身走了出來。
“首長,俺菜都做好了,咱們開飯吧。”
這時,何晨光放好東西,也和張女士一起回到了客廳。
何晨光注意到這位陌生女子,不禁好奇地打量了幾眼。
想來這就是剛才張阿姨喊的翠芬了……
嗯?翠芬?不知為何,總覺得這名字有點耳熟。
何晨光微微一怔,但一時想不起在哪兒聽過。
張北行也覺得十分面熟,不由詢問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