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物是人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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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如死水一般寂靜。

叔侄二人並肩而行,誰也沒有再開口說話。

這條青石路通入後花園,每年初夏,繁花盛開,暗香浮動,是整個安親王府最好看的一條青石路。

蘇長衫長年混跡王府,犄角旮旯里長些什麼花,種了些什麼草,比玉淵這個女主人還熟,這也是他最喜歡的一處景緻。

如今,真是物是人非了!

想到這裡,謝奕為眼眶酸澀的厲害,“那天,我平白無故的突然心口大痛,算算時辰,他應是在那個時候走的罷。他閉眼的時候一定是念叨起了我。”

玉淵扭頭看他,被夜風吹翻起來的青色衣領襯得他下巴尖削,修眉入鬢,鬢角竟是觸目驚心的一片白色。

玉淵心跳一滯,他不落一滴淚,卻為那人一夜白了頭。

“他這個人……說實在的,也虧得生在衛國公府才能活到現在,換成普通人家,這種逆子早被爹媽揍死了,坐沒坐相,站沒站樣,臉皮還極厚,比城牆還厚,沒羞沒臊的,你三叔我從前就是……”

說到這裡,謝奕為眯了眯眼睛,“好了,他把我給禍害了,自個拍拍屁股先走了,阿淵?”

“嗯?”

“你說,他是不是個王八蛋!”

玉淵用力的點點頭,眼睛飛快地往上看,怕落下淚來。

“可是這王八蛋,就這麼走到了我心裡!”

謝奕為閉上眼睛,失神良久,方道:“若只是個夢就好了,醒來,他還在,站在我床頭懶懶道‘謝探花,這太陽都曬屁股了,你還沒起床,是不是故意等著我呢’。”

玉淵吸了吸鼻子,話爭先恐後的擠在她的嗓子眼裡,竟一句沒能說出來,

“我這次出征打匈奴,一來想為報仇,二來想看看涼州城,這地方真邪乎,李錦夜傷了,他死了,難怪從古至今被稱孤城。孤,是這世上一等一最寂寞的字眼,天子稱孤,是孤家寡人的高處不勝寒;百姓稱孤……”

謝奕為自嘲一笑,緩緩又道:“是天大地大,再無一人可託盡餘生。”

玉淵滿心作痛,卻只見他微笑。

他純粹的,溫和的笑容並無半分悲意,卻又叫人覺得,那是世間第一等的傷心落魄的笑。

比哭還難看!

謝奕為扭頭,用指腹擦了擦玉淵眼底的淚,輕聲道:“知道我以後在黃泉路上見著他,想說些什麼嗎?”

玉淵含淚搖搖頭。

謝奕為笑道:“我就想對他說:下輩子,下下輩子,願與君生生世世,永不再晤。”

玉淵將頭抵在他胸前,輕聲道:“你與他今生把緣分寫盡也好,來世我還想看你生兒育女,兒孫滿堂呢!”

“我就是這麼想的!”

謝奕為撫著她的後背,輕輕拍打著,“戰事不等人,李錦夜最遲明日午後便會開拔。我們走後,你自個小心,別惦記著,他愛著你,定會活著回來見你!”

“三叔你呢?”玉淵聽出了這話裡的深意,猛的抬起頭。

“我可能還想在涼州城呆些日子,然後便往杭州西湖邊去一趟,我想幫他看看西湖,他說還沒見過。”

謝奕為淺笑:“你別擔心,左右是會回來的。”

玉淵含淚點點頭,“記得回來就好!”

……

那抹青色消失在視線中,江鋒從暗處走出來,“小姐,為何不告訴三爺,那些流言蜚語是沈三奶奶故意放出去的?”

玉淵扭頭看他一眼。

其實自己被押進宮的前一天晚上,這訊息就傳到了她的耳朵,震驚之餘,她覺得時機不對,就沒把這事說給三叔聽,如今……

“人都不在了,還有什麼可計較的,便是告訴了,三叔也不會理睬。”

對一個人最好的懲罰,不是吵鬧,不是打罵,而是你的眼裡根本沒有她。

玉淵轉過身,靜默半晌道:“蘇長衫戰死,溫湘下落不明,江鋒,你要不要跟著大軍往西邊去,找一找她?”

江鋒一時愣住,其實這個念頭早在涼州城破的時候,就在他心裡反反覆覆的浮上來沉下去。

“她對你有情,你應該很清楚;你對她有沒有情,未必很清楚,江鋒,去幫我找一找她吧。”玉淵一想到溫湘,心也快痛死了。

江鋒垂下眼睛,從玉淵的角度,能看到他纖長的,濃密的眼睫,以及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清澈眼珠。

“小姐!”

他開口:“我此刻去,已經無計於事;更何況王爺不在,我必須留在你身邊。”

“你當真……一點都不難過嗎?”

這話,就像無形的手突然一把攥住心臟,讓江鋒的呼吸都猛然頓住了。

他咬了下唇,眼神充滿了絕望,“小姐,我現在難過還有什麼用呢?”

……

子時已過,但王府大門敞開,人來人往,依舊忙碌。

這時,風捲起烏雲,終於一聲驚雷劈下來,傾盆大雨傾瀉而下,整個大地都在震顫。

這雨整整下到天亮時分,打落一地繁華。

玉淵站在屋簷下,扭頭朝羅媽媽道:“悽風苦雨,也算應了景。”

話音剛落,一個人影從雨中打傘走來,正是李錦夜。

夫妻二人隔著半個庭院對望,天地瞬間一寂,少頃,玉淵向他招招手,眼神溫柔。

李錦夜並未走上前,只無聲笑起來,然後伸手向她招了招手。

玉淵一咬牙,一跺腳,衝進雨中。

李錦夜從青山手中接過傘,往她頭上一罩,“等久了?”

“還好,知道你在這府裡,心總是安的,不比前幾天。”玉淵往他懷裡縮縮,“事情都安排好了?”

李錦夜點點頭,“明日午後開拔。”

玉淵心想三叔料得不錯,“這京城,我會幫你看住了。”

“看不看都無所謂,國破山河,誰愛拿,誰拿去!”

李錦夜頓頓,俯在玉淵耳邊,聲音極其輕微,似一語雙關道:“阿淵,我累了!”

玉淵輕笑道:“那走吧,咱們回房休息。”

“好!”

李錦夜低頭吻吻她的鬢角,摟著她走進房裡。

吃飯,沐浴,剃鬚,更衣……

一切妥當,李錦夜頭髮還沒幹,就枕著玉淵的腿沉沉睡去。

他是真的太累了!

玉淵靜靜地看了一會這人的面容,拿起毛巾將他的溼發一縷縷擦乾,然後輕輕把人放在枕頭上,蓋上薄被。

又從外頭的針線籃裡拿了剪刀,幫這人修剪起指甲來,他素有怪癖,不喜歡指甲留長一丁點。

此刻窗外,雨漸小,天漸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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