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天家無情(1 / 1)
走過一條陰暗狹窄的甬道,孫平親自帶著人來到僻靜的牢房裡,身後兩個小太監手託木盤,托盤上放著鴆酒,匕首和白綾。
一身囚衣的夜蕭肅閉眼躺在床上,披散下來的髮絲遮住了臉上的憔悴和蒼白,讓他整個人顯得沉寂蕭索,毫無往日之威風傲氣。
孫平站著看了片刻,淡淡開口:“三皇子殿下。”
熟悉的聲音讓夜蕭肅渾身一個激靈,他起初以為是幻覺,身體細不可查地僵了僵,待到孫平第二次喊:“三皇子殿下,老奴孫平帶人來看您了。”
夜蕭肅驟然起身,轉頭看向站在牢門外的孫平,眼底一絲希望的光亮浮現:“孫總管?”
孫平點頭:“是老奴。”
“孫總管!”夜蕭肅激動地起身走了過來,蒼白的雙手抓著牢門,“是父皇要放我出去了?是不是父皇原諒我了?孫總管,父皇原諒我了對不對?”
孫平嘆息一聲,轉頭看向跟在他身後的獄卒。
獄卒取出鑰匙開啟牢門,孫平淡道:“皇上有旨,賜下這三樣東西,讓三皇子您任選一樣,也算是皇恩浩蕩了。”
什麼?
夜蕭肅茫然,什麼東西任選一樣?
他的目光猶疑著,轉頭看向另外兩個小太監,看到他們手裡託著的木盤,瞳孔驟然一縮。
不,不可能!
父皇不可能這麼對他,不可能的……
這種東西他太熟悉,尋常都是皇帝賜給後宮犯了錯的妃嬪……他長這麼大,看過不止一次,卻沒想到終有一日會輪到他自己頭上。
孫平抬手。
兩個小太監走了進去。
“你們給我滾開!”夜蕭肅後退一步,並厲聲怒斥,“父皇不可能這麼對我的,孫平,你膽大包天敢騙本王?!你可知假傳聖旨是個什麼罪名?說!你是奉了誰的命令來殺我?”
孫平嘆息一聲,眼含同情地看著不肯面對現實的夜蕭肅:“三皇子,老奴奉的是聖旨。”
夜蕭肅聲音嘶啞:“不可能!”
孫平淡淡道:“假傳聖旨是死罪。”
“不,不會的!不可能的,父皇絕不可能這麼對我……”夜蕭肅不斷地後退,一直退到牆角,“不可能,不可能的……”
他像是失了神,又像是陷入睏倦和絕望般,不斷地重複著“不可能”三個字,孫平悲天憫人般嘆息一聲,“皇上旨意,老奴也不敢違背,請三皇子儘快做個選擇,否則老奴只能冒犯殿下了。”
頓了頓,淡淡補充了一句:“寒家已經沒了。”
寒家已經沒了?
夜蕭肅劇震,不敢置信的抬頭。
臉上血色一點點褪去。
“就在今天上午。”孫平道,“寒家全部被押赴刑場,處決了。”
夜蕭肅臉色慘白,失了神般低喃:“為什麼?”
“因為寒玉錦越獄,惹怒了換上。”孫平耐心地回答他每一個問題,“雖然現在還沒找到寒家二公子,但皇上的怒火需要鮮血來撫平。”
寒家人跟夜蕭肅沒有關在一起,所以他不知道這個訊息也正常。
皇上的怒火需要鮮血來撫平?
夜蕭肅呆了,臉色慘白而僵硬,過了好一會兒,忽然痴痴地笑出聲,笑容充滿著絕望和諷刺:“父皇是擔心我真的謀反吧?哈哈,惹怒,好一個惹怒……天家無情,果然是天家無情……”
曾經輝煌,轉眼成空。
什麼都沒了。
儲君之位沒了,寒家沒了,連他的性命也保不住了……父皇果然夠狠心。
他眼神怔怔地盯著對面的小太監,痴痴地笑了一會兒,無力地坐倒在牆角,似是須臾間失去了所有的力氣,聲音空洞:“我母后如何了?”
孫平道:“老奴不知。”
夜蕭肅抬眼望著牢房的頂部,眼底盡是悲涼。
還需要問嗎?
父皇對他不顧父子之情,對母后自然更不會顧念什麼夫妻之情,他的心裡只有他的皇權威嚴,親情什麼的不過都是奢望罷了。
“拿來吧。”他道,有氣無力的聲音,“酒。”
端著鴆酒的小太監轉頭看了一眼孫平,孫平細不可查地點頭。
“孫總管。”夜蕭肅伸手接過小太監遞來的鴆酒,頹然而又疲憊地開口,“本王臨死之前能否知道,父皇屬意的儲君是誰?”
“老奴不敢妄測聖意。”
“不敢?”夜蕭肅目光落到孫平面上,諷刺了笑了笑,“本王都要死了,總管就當是滿足本王的一個願望吧,本王黃泉路上也能走得安心些。”
孫平沉默片刻:“應該是大皇子。”
只不過,皇上屬意的儲君人選最後能不能順利登位,他就不知道了。
“大皇子?”夜蕭肅一愣,隨即帶著幾分意外以及自嘲,低低地笑著,“居然是大皇兄麼……還真是出乎本王意料呢,不顯山不露水的大皇兄,在不動聲色間成為最後贏家?哈哈,夜慕琛和夜廷淵若是知道,怕是也要大失所望了吧?”
說著,他仰頭一飲而盡,痴痴地笑:“天家無情,無情啊哈哈……”
嘴角一縷血絲溢位,夜蕭肅手裡的酒盞哐噹一聲落地,身體倚著牆壁,眼神逐漸渙散。
孫平沉默地看著他,無聲地嘆了口氣,帶著兩人回去覆命了。
奪嫡之戰才剛剛開始,曾經最有希望的三皇子成了第一個炮灰——這個結果大概是所有人都沒有料到的。
只是直到臨死前,夜蕭肅也不知道真正置他於死地的人是誰。
也不知這算不算是一種悲哀。
走出陰暗狹長的天牢通道,眼前漸漸出現光亮,冷風從天牢出口灌進,帶來了絲絲無法忽視的寒氣。
孫平打了個寒顫,不由抬手緊了緊身上的衣袍。
今天天氣似乎不怎麼好。
早上還是陽光明媚,午時之後就開始颳起了風,陽光一點點隱去,天邊慢慢積聚一層陰沉沉的烏雲,此時竟又淅瀝瀝下起了雨,似是預示著皇宮裡即將迎來一場暴風雨的強烈不安。
“這場雨來得也算及時。”孫平站在天牢出口處,語調深沉而又帶著些許嘆息意味,“雨勢再大一些,應該很快就能沖刷掉刑場上濃烈的血腥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