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敘敘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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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平此刻正走進錦衣衛的天牢裡。

盛望等在半路,遠遠見一道瘦削清冷的身形,衝身後的乾兒子道:“都安排妥當了?”

乾兒子陪笑道:“您老人家開的口,哪能不安排好。只是兒子不明白,您與顧祭酒素無往來,怎麼這會子倒盡心替他辦事了?”

盛望微眯起眼睛,冷笑道:“這也是你該問的?”

乾兒子立刻給了自己一嘴巴,“瞧瞧我這破嘴,總是欠抽,氣著您老人家。”

盛望懶得多言一句,大步迎上去。

乾兒子衝他背影,撇撇嘴,心道:乾爹定是收了顧長平大把大把的銀子,才這麼殷勤。

真看不出來,顧祭酒還是個有情有義之人。曹賊抄家後,他可是第一個來瞧曹賊的人。

“顧大人!”

“盛大人!”

顧長平抱了抱拳,遞過去早已備下的銀票,“拿著,天寒給兄弟們買點酒喝。”

盛望從銀票中抽出面額最小的一張,塞進袖中,“一切都妥當,我親自陪大人走一趟。”

“如此,便有勞了!”

兩人並肩而行,順著臺階拾級而下,油燈暈暗,時不時傳來幾聲氣若游絲的呻吟聲。

牢房油燈昏暗。

顧長平站在鐵柵外,看著裡面的人,低聲道:“盛大人,可否讓我進去陪先生一敘?”

盛望立刻掏出鑰匙,開啟牢房門,“顧大人,我在外頭等你!”

顧長平頷首,躬身走進牢裡。

“你來了!”

曹明康盤坐在陰溼惡臭的草蓆上,短短數日,已盡顯老態。

顧長平把食盒放下,學著曹明康的樣子盤腿而坐,也不嫌棄草蓆髒。

開啟食盒,拿出一盤燒雞,一盤醬鴨,一盤素什錦,一碟花生,兩個酒盅,兩壺上好的竹葉青。

曹明康冷笑一聲,“子懷有心了!”

“應該的!”

顧長平給兩個酒盅倒滿酒,拿起一杯奉到曹明康面前,“先生,請!”

曹明康沒去接。

顧長平知道他在擔心什麼,把酒往嘴裡一送,飲盡了,低笑一聲,“先生,毒殺罪臣,我還沒那個膽!”

曹明康面色一白,抖著唇道:“你到底想幹什麼?”

顧長平又將酒盅倒滿,慢條斯理道:“不想幹什麼,就想陪先生喝喝酒,敘敘話。”

曹明康只覺得心頭血氣一陣翻湧。

他突然想到多年前,清瘦少年跪在他面前,心事統統寫在臉上,如一彎乾淨透了的湖水。

曹明康與顧長平對視,他望著他的眼神--

如今七八年風雨剛過,這張臉再不能看出一絲絲的喜怒。

也難怪,自己栽在了他手上。

曹明康沉默著將酒盅接過,一仰頭喝光,顧長平再斟酒,他再仰頭……

三杯過後,他把杯子一扔,長嘆道:“我聰明瞭一輩子,不曾想竟被自己養的狗咬死,真是眼瞎。早知今日,當年我不該心軟留他。”

“先生其實可以換個角度想想!這不過是因果報應,又一個輪迴罷了。”

曹明康眉心一跳,雙手死死的握成拳頭。

牢中的時間彷彿停滯了。

良久,他咬牙道:“你……你……是如何知道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先生,這世上沒有秘密。”

顧長平口氣是既平也淡:“當年你踩著顧家人的屍骸上位,顧家上上下下數百口人,都是你青雲路上的墊腳石,該還了!”

曹明康的身子開始發抖。

那年他看出先帝空有一翻雄心報負,卻處處受掣於顧家雙雄及宮中顧太后,便絞盡腦汁的想盡一切辦法要給先帝遞投名狀,為此不惜花巨銀買通了從小就侍候先帝的一個老太監。

有了老太監有意無意的牽引,先帝這才把目光投向他。

先帝看中他,並非他有多聰明,而是他足夠卑微和渺小,不會引起顧家人的注意,才能以小搏大。

他沒有辜負先帝的希望,從顧家最不成體統的顧六爺下手,以一已之力將顧家顛覆,從此平步青雲。

只是他死活弄不明白的是,當年顧家的事情,除了先帝外,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這些人後來都被他滅了口,顧長平是如何知道這一切的?

“誰是當年的漏網之魚?”

“先生何必糾結這個,我說了,這世上本沒有秘密。”

顧長平嘆了口氣,“不過有件事情我倒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訴你,伴君如伴虎,先帝縱你滅了顧氏一門;也可縱我為了顧氏一案,而屠你曹府滿門。”

曹明康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睛,半晌後,他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笑出了濁淚。

本以為新帝軟弱無能,此事都應該是顧長平一人所為,卻不曾想,新帝和他早就穿了一條褲子。

不對!

笑聲孑然而止。

曹明康一把揪住顧長平的前襟,“誰,縱你為了顧氏一案,而屠我曹府滿門?”

顧長平笑了下:“是先帝。”

“先帝?先帝!”

曹明康喃喃自語。

慢慢的,揪著顧長平的手一點點鬆開,最後無力的垂落下去。他侍奉先帝幾十載,榮寵加身,一呼百應,可謂真真的寵臣,

可再榮寵,同顧家一樣,也不過是臣。

臣,便是要用來祭殺的。

這樣才能換來新帝對大奏朝的說不一二。

果然是因果報應,又一個輪迴。

曹明康原本恍惚的眼睛,漸漸清明,冷笑道:

“既然是輪迴,那麼顧家曾經的下場,便是我如今的下場;我如今的下場,也是你將來的下場。咱們……誰也逃不掉,逃不掉!”

說完,曹明康死死的盯著顧長平,期盼在他眼中看到一絲他預想中的慌亂。

可惜沒有。

顧長平的眉目隱在昏暗的燭火中,像是籠起一層煙幕般的霧氣,他笑了笑,道:

“命運這東西,怪得很。看不見,摸不著,等你察覺到它的時候,都在臨死之前。我的下場是好也好,是壞也罷,都不是先生應該操心的事。先生該操心的,是你的家人。”

顧長平頓了頓,道:“身為先生的學生,回頭我會上書一封給天子,求他看在先生為大秦操勞一生的份上,對曹府的家眷網開一面,免了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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