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暗流情湧繁花淚(3)(1 / 1)
這景象過於震驚,過了很久,華瓔才意識到,是這些花朵在發光。
在這暗無天日的海里,它們閃閃發光,像是這深海中的明燈,照耀著這一片死寂,成為了黑暗中唯一的希望。
可他依舊未曾注意到,自己的身體,正在流血。
鮮紅的血液滴落到海水之中,浸入那藤樹,滋養著花朵,熱烈地、不知疲倦地綻放著。
這棵不知何時生長在這裡的紫藤玉起死回生,花朵絢爛爭芳,彷彿便要把逝去的生機,全部補回來。
原來這死海中也是有活物的。
這茫茫深夜之中,似乎並非只有華瓔一人。
彷彿有誰在暗中注視著他。
華瓔的直覺沒有錯。
此刻的深海之中,確有無數雙眼睛在看著他。
他們便是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生活了幾十萬年的“生靈”。曹秉玉只知道黑海中有“流體”,卻不知那流體也有生命,有他們的來路,有他們的追尋。
黑海是黑的。
海上是黑的,海下也是黑的。
曾經這世界上最耀眼的光,都照不到這裡。直到前日,海水翻騰,島嶼淹沒,海床疊起,天翻地覆。他們被海嘯衝到海面,終於重見光明。
他們在黑暗之中待了太久了,久到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今夕是何夕。
他們只是一絲遊魂,無根無主。他們只記得,很早之前便已死於戰爭。那時,六界混戰,山河破碎,他們或為了一家老小的生計,或為了保家衛國的理想,都不得不加入這場動亂,為自己搏一個未來。
可是,上了戰場,才知戰場上何去何從由不得自己,及至同室操戈,兄弟相殘,也是有的——和他們想象的相差甚遠。
他們也曾混亂、憤怒、難過,可是時間久了,便也習慣了。
世界禮崩樂壞,徹底成為了一個弱肉強食的時代。
貧苦之人,顛沛流離,不得其所。孩童不知,父母何在,未來幾何。
直到海神魚疆的出現。
她以一人之力,力挽狂瀾。又號召全族,為一個清明世界而努力。海神魚疆,靠著她超然的強大力量,將那些敗壞的、愚蠢的、卑劣的爭權者都打到不能出聲,改變了這世界的局面,讓所有心懷善良和正義之人都看到了希望。
燕雲就是在這時看到了曙光。他本就是海神魚疆所在的姑射家族的偏遠分支,家破人亡之時不得已跟著一夥散兵遊勇打家劫舍。魚疆的出現,讓他在這亂世看到了希望。
於是燕雲不遠萬里找到了族人,加入了魚疆的部隊,和那些殺戮者們搏鬥。他天生神力,對打仗極有天分。戰時特殊,很快便因軍功累進成為了將軍,站到了可以親眼看到主帥海神魚疆的位置。
原來,大名鼎鼎、救世人於水火的上神,竟然是一個女子!
隨後,在一次次的戰鬥中,他親眼見了魚疆的勇敢和智慧。她面對邪惡力量的殺伐果斷,她面對普通生靈的拳拳愛意,她面對麾下士兵的真心愛護,讓燕雲感動、欽佩、仰慕。
燕雲成了燕大將軍,真正站在了海神魚疆的身邊,他已心滿意足。
直到那一天。
燕雲仍然清晰記得,那天他站在魚疆的左邊靠後的位置。陽光灑在魚疆的臉上,照得她閃閃發光。真的如傳說中的那般,天神不可褻瀆。
出征之時,他一直站在魚疆左側。可恨的是,那陰狠暗算之劍卻從右邊而來。那一場戰,打得格外壯烈,敵人傾全力掙扎,大有魚死網破之勢。
魚疆受傷,將士奮進,浴血奮戰。
最終他們贏了,可是他們也死了。
燕雲看著魚疆倒下,也看著遠處敵軍的軍旗倒下,看著那些勝利的歡呼,看著遠方即將到來的黎明。他沒有猶豫,奔向了魚疆,未曾讓她倒在泥濘之中。
下一秒,金槍從他背後穿透,他回頭,是垂垂將死的敵人。
燕雲沒有遺憾,甚至有些慶幸。
魚疆死了,他的理想也死了。
如今,他便和魚疆死在一起,和理想一同死去,是一種幸運。他護著魚疆的遺體,直到失去知覺,直到死去。
當他再次醒來,便是在這黑海之底了。
只有魂魄,沒有實體。
他死了,卻也沒死。
他不清楚自己為何還能殘留魂魄、殘存意識。可是他知道,若是這世上還有一人能留得他半分殘魂,便只有那一人。
經過很長時間的搜尋之後,燕雲確認這裡並沒有海神的靈識。
數十萬年的時間,就像是一壺永遠也喝不完的酒。燕雲喝醉了,而後醒了,而後又醉了……醉時忘,醒時記,醉夢流連,連他也分不清楚,到底什麼是夢境,什麼是現實。
燕雲成了孤魂野鬼,無可奈何的看著自己殘存的意識逐漸流失,靜靜地等待魂飛魄散的那一日。
後來的某一天,海底突然開出了成片的藍色花朵。那花朵如藍色的星星,將海底照亮——這是他魂歸此處之後,第一次見到光。而在那光亮之下,花叢之中,他“看”到了無數個和他一樣,只有人形,未有實體的“冤魂”。他們的眼睛依舊閃亮,卻沒有臉,沒有身體。
他們和燕雲一般,很餓。
藍色的花朵,很快便被他們吞噬。而這黑暗,便也會再次來臨——直到第二年花開之時。
後來,燕雲才知道,這是冥界聖花——摩舍那藤開出的冥花。那花朵的種子來源於冥河的種子,一年一次漂流至這暗海,從不缺席。正是那花朵,給他們續命——讓他們的魂魄,能在海底休養生息。
燕雲逐漸成為這些苟延殘喘的魂魄們的首領。他們在這片黑色的“土地”上堅守,一天又一天,等待著某天“主上”的迴歸,帶著他們重見光明——他們都相信,是因為海神的庇佑,才不至於魂飛魄散,才能在這暗夜裡安眠。
是的,總有一天,他們的上神,會回來帶他們走,走向光明,走向平和。
在這漫長的等待中,除了一年一度的摩舍那藤之花,他們也自己尋些“獵物”,補充靈力,積存力量。
因為這世上總會存在一些冒險者。
遊魂們為了續命,便和這些沒有實體的魂魄們做交易——代價便是交付出自己身上大部分靈力和壽命。那些不屬於這片黑海的闖入者,無一例外,會因為窒息、黑暗、飢餓、絕望而死。唯有和他們這些遊魂——這黑暗世界的主人做交易,才有一線生機。
就連魔界大名鼎鼎的曹秉玉,前不久也消失在了這片黑海之中——他的靈力被吞噬殆盡,他的皮肉也腐蝕在這片黑色之中。他用生命暫時復生之人,恐怕也已命不久矣。
燕雲以為,眼前之人,大約也是如曹秉玉那般,來做交易的。
但是那人卻似乎對這株美麗的紫藤玉樹更加感興趣。
燕雲他們也是被那株開花的樹所吸引的——它真的太亮眼了。亮到大家以為一年一度的摩舍那藤花提前綻放,亮到大家以為那天翻地覆的鉅變即將重新來臨。
期待或是恐懼,在看到這一叢花樹之後,全部變成了驚喜。
“你是誰?”燕雲開口。
華瓔終於確定自己的直覺沒有錯。
這暗夜之下竟然有活物!
華瓔的心快迸出來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開心。
這裡有活人,那麼就意味著,素楝也極有可能活著。
華瓔看不見說話的人,眼前就只有一個個影子。他們甚至連人形都沒有,在紫藤玉的照耀下,一雙雙眼睛閃閃發光。當他們靠近發光的花朵時,那若有若無的輕煙一般的身形,便會微微現形——像是毛筆隨意畫出來的墨滴,由濃至淡,至尾部便逐漸與黑水融為一體。
而當他們遠離那紫藤玉時,便只有一雙眼睛比較明顯——因而也越發瘮人了。像是荒野的黑夜中嗷嗷待哺的狼群,又像是步入鬼蜮的浮橋上,一盞盞奪命的鬼燈。
華瓔並不覺得奇怪——因為他自己也是一個“怪物”。這世上,有他這樣的存在,便也有其他方式的存在。即便是影子,也有他們自己生命軌跡。
他多麼慶幸,在這暗海之中有他們的存在。
那一聲“你是誰”,聲音空洞,順著波紋傳來,聽起來像是在顫抖一般。
“我是誰?”華瓔愣了一下。
他該是誰?是妖界的三皇子嗎?還是……
在這茫茫的黑海之中,他可以是任何人,他可以只是華瓔。
“我是華瓔,來尋,”華瓔頓了一下,“來尋我的愛人。”
果然,如同燕雲所想的那般,此人是來做交易的。
“人呢?”燕雲問道,“屍首得拿過來,我們才好做交易。”
燕雲話落,周圍的遊魂們便躍躍欲試。看來,今日可以飽餐一頓了。很久未曾吸食靈氣,又經歷天劫,有些人甚至連那水墨般的淡影都無法維持了。
“她沒死!”
“屍首”這兩個字格外刺耳,華瓔大聲喝道,狂怒使他的衣袂順著暗流飛揚。
遊魂們都是冤鬼,長期在海底飽受壓抑,本身戾氣便大。因著“交易”二字,才努力忍著不衝向華瓔——眼前之人的血散發著誘人的香味,對於他們這群餓鬼們來說,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眼見情況便要失控,燕雲靠近那名叫“華瓔”的男子,示意其他人退後。
那人的眼睛十分清澈,他看著那花樹,一動不動,周身的海水早已被染成淺淡的紅色。他一定是很心急,竟然沒發現自己一直在流血。
淺淡的血色,黑水之中鮮明,順著光輝流向了那紫玉藤樹。
燕雲看得分明,為何這紫玉藤會繁花盛放——因為眼前男子的鮮血。
和之前的闖入者不同,那血液裡透出來的靈力是如此的強大——有著燕雲無比熟悉的氣息。很多年前,海神魚疆給他療傷,那靈力的氣味和眼前的血液,很是相似。
結合這黑海的鉅變,這顛覆的小島,海面上幾十萬年才出現的光,燕雲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莫非這世上又發生了戰禍?
眼前之人,或許因為戰禍失去了家人。
“你在流血。”燕雲道。
這是他僅能給予的同情,因為他的身後,還有數十萬計魂靈的生機。
華瓔不在乎。
“你給我們血,我們替你找人。”這樣的人燕雲見多了——來黑海請求之人,多都是心有執念。
既是交易,各取所需即可。
話音剛落,華瓔的手臂上便多出來一處整齊的傷口——這次,是他自己割傷的。鮮血奔湧,華瓔直立著漂浮在水中,臉上是死人一般的白,眼睛盯著燕雲的影子,聲音聽不出絲毫的起伏:彷彿那傷口不疼,彷彿那裡流出來的並不是他的血。
“夠嗎?”他說著,揚手,另外一隻手臂上,也多出了一道傷口。
他是如此決絕。
餓急了的魂靈們躍躍欲試,不太明顯的眼睛裡,竟有了紅色。深海中發出急促的嗚嗚的聲音,嘶啞的、幽遠的,似春日裡隆隆而來的雷聲。
燕雲一揮手,他們便一群群湧了上去。華瓔高大的身軀,瞬間被淹沒在那群惡靈之中。他像是風中的落葉,又像是一塊破布,在黑色的水流裡隨意飄蕩,任人吸食。
那人未曾反抗掙扎,任憑那群餓鬼們圍著,吸食著他殘存不多的靈力甚至是血液。不知為何,燕雲心中有一絲不忍——這數十萬年的深海壓抑,早就將他的那些理想和正義消磨殆盡,留下的便只是活下去的慾望和掙扎。
同情和善良,在這種環境下,是十分奢侈的。
可是,在這極為艱難的環境裡,他也有心無力。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那人似乎已經油盡燈枯,奄奄一息。燕雲終於想清楚了,為何他會有一絲不忍。
那人視死如歸的神情,和當年的海神魚疆一模一樣。
海神是為了世間萬靈,而眼前之人又是為了什麼呢?
燕雲召回了那些遊魂。其中當先一隻,吸食了最多的靈氣,竟然隱約現出人形!
眾靈歡騰。
而那闖入者“飄”在黑水之中,似紙薄,似雪白。
“現在可以了吧。”那人的聲音微弱,在說完最後一句話後,便似失了魂一般,暈倒在這片水域。
燕雲遲疑。
就在這遲疑的一瞬間,那紫藤玉竟似有感應,瞬間長出了新的藤蔓,將華瓔托起,包裹,似一隻搖籃,將他安放,在水中輕輕晃盪。
這紫藤玉竟有如此靈性,有療傷的功效。其中當先便有遊魂要躍躍欲試,取華瓔位置而代之。
魂靈中有聲音幽幽,“豈能恩將仇報、言而無信?”
他們終究都曾是義膽忠肝的英雄,一語勾起了那久遠的往事,各人都覺得訕訕。
瞬間,眾靈散去。
黑海雖大,但是他們在這裡生活了幾十萬年,又在這悠長的時間裡,生出了似乎可以夜視的眼睛。
對他們來說,尋一個異類,再簡單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