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應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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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陽把青磚城牆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牆根下的斷磚縫裡鑽著半枯的茅草,被寒風捲著打旋,沾在班駁的城堞上。

護城河的水綠得發暗,水面漂著幾片敗葉,連波紋都懶怠動,只有城樓上的幡旗獵獵作響,扯著沉悶的風聲掠過空曠的郊野。

戍卒按刀立在箭樓陰影裡,鐵甲泛著冷硬的光,臉藏在兜鍪下看不清神色,只有偶爾轉動的眼珠,透著幾分警惕。

城牆下的官道雖然依舊平整,但除了巡邏的騎兵馬蹄踏過凍土的脆響,再無半分人聲,連飛鳥都繞著城郭盤旋,不肯落下。

這是如今大周的京城,原本那即便是三更半夜也有不少人員活動的城郭外,還只是傍晚時分,但除了別無辦法的只能硬著頭皮出入京城混口飯吃的底層百姓外,其他活動的人員卻寥寥無幾。

下一刻,一陣馬蹄聲從官道盡頭炸響,打破了郊外的死寂。

那聲音先是沉悶的咚咚聲,隔著空曠的野地傳來,隨著距離拉近,變得越發清脆急促,鐵蹄踏在凍土上,濺起細碎的塵沙與冰碴,在寒風中打著旋兒散開。

城樓上的戍卒立刻直起身,兜鍪下的目光驟然銳利,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收緊,鐵甲摩擦發出輕微的鏗鏘聲。

箭樓陰影裡的身影盡數浮現,弓手悄然搭上箭矢,目光鎖定著聲音來處。

不多時,幾道黑影衝破灰濛的天際線,騎士們裹著厚重的披風,馬蹄翻飛間,披風被風扯得獵獵作響,與城頭幡旗的聲響交織在一起。

他們行色匆匆,連馬蹄揚起的塵土都帶著幾分急切,在空曠淒涼的郊野間,硬生生踏出一股不容置喙的肅殺之氣,讓原本沉寂的城牆下,瞬間繃緊了弦。

“關閉城門!”

也不等來者什麼情況,城門校尉連忙下令將城門關起。

等到城門關好,三道騎兵才堪堪到達城門處。

“什麼人?”

城門校尉看了眼自家緊閉的城門後,這才探出腦袋朝著底下的騎兵詢問道。

騎兵雖然知道情況有些緊急,但卻還是翻身下馬朝城樓處的校尉拱手道:“校尉大人,我們是盯梢的部隊,宇文軍處有大批人員出動,還請大人快放我們進去。”

城門校尉聞言心中一肅,連忙讓人將竹籃放下驗證對方的身份。

等到確認後他才讓自己的親衛帶著訊息送去戚繼光處。

戚繼光來得很快,只是盞茶的工夫便來到了城門口。

他先是上了城樓,掃過空曠的郊野——殘陽下的官道依舊只有風捲枯草的痕跡,護城河水面凝著層層薄冰,連只水鳥都不見。

直到此時,戚繼光緊繃的肩背才稍稍放鬆些許,指節卻仍攥著腰刀的纏繩,掌心沁出的薄汗在冷風中泛著涼意。

畢竟他接任京衛指揮使不過半月,三大營積弊如山:名冊上的兵卒半數是虛額,剩下的多是老弱市井之徒,操練時稀稀拉拉,連陣形都站不整齊。

這般戰力,若宇文閥真的此刻揮師攻城,他戚繼光縱有通天本事,也只能提刀死戰,以血肉之軀踐行對皇帝的承諾。

“大人!”急促的呼喊伴著踉蹌的腳步聲傳來,斥候單膝砸在城樓上,甲冑染血的肩頭還在微微顫抖。

戚繼光快步上前,解下腰間水囊遞過去,看著對方猛灌幾口後,喉結滾動著喘出粗氣。

“今日午後,欽差剛出宇文閥大營,那營盤便亂了!”斥候聲音發顫,眼底還留著驚魂未定的懼色,“沒片刻工夫,一大隊騎兵就衝了出來,直撲京城方向。小的們五個探哨,沒提防對方有伏——兩個兄弟……兩個兄弟當場就沒了,小的拼了命才逃回來!”

他沒察覺那刺客的暗殺,只當是宇文閥的邊軍箭術精湛。

戚繼光指尖摩挲著水囊邊緣,聽著對方字字真切,剛放鬆的心頭瞬間沉如墜鉛。

王安與宇文傷的談判究竟怎麼樣了,若是談崩,他們為什麼放王安離去,若是談妥,又為何襲殺斥候?

若只是試探還好,可對方動了殺斥候的狠勁,難不成真要擺開攻城的架勢?

“來人!”戚繼光猛地轉身,聲線冷硬如鐵,“傳我將令:即刻關閉九門,京營將士全員登城!城防司備好滾木礌石,神機營列陣城頭!”

親衛們轟然應諾,甲葉碰撞的鏗鏘聲在城樓上炸開,傳訊的哨聲尖利地劃破天際。

“再派十隊精銳斥候,分四路探查敵軍動向——記住,繞開正面,查清楚對方兵力多少、帶了多少攻城器械!”

戚繼光補充的話語裡不帶半分猶豫,目光重新投向官道盡頭的灰濛天際,腰間的腰刀似已感受到主人掌心的寒意。

命令如流水般傳下,偌大的京城瞬間動了起來。

原本還在街頭零星走動的百姓,聽見城樓上的哨聲和兵士的呼喊,紛紛臉色發白地往家趕,木門“吱呀”關閉的聲響此起彼伏。

不過一炷香工夫,喧鬧的街巷便變得空寂無聲,只剩下城頭飄揚的旌旗和兵士急促的腳步聲,在肅殺的寒風中交織成一張緊繃的網。

官道盡頭,宇文閥的騎兵隊勒住韁繩,馬蹄在凍土上刨著碎冰。

“大人,前面就是京城,我們要不要繼續追擊?”親兵湊近校尉身側,聲音壓得極低,目光瞟向遠處輪廓漸清的城樓。

那校尉抬手遮了遮西斜的日光,望著城頭上隱約攢動的人影,眉頭擰成了疙瘩。他是宇文閥一手提拔的親信,自然清楚閥主與朝廷積怨已深——糧餉之爭、兵權之奪,樁樁件件都透著火藥味,可家主始終在“扯旗”與“議和”間搖擺,便是怕落個謀逆的千古罵名。

他本想趁京城防備未穩,打個措手不及,可此刻城牆上旌旗密佈,兵士的甲光在殘陽下閃著冷光,顯然是全城戒備的架勢。

“時機已失。”校尉咬了咬牙,猛地一扯馬韁,“傳令下去,調轉馬頭,回營!”

鐵蹄聲漸遠,城樓上的戚繼光望著敵軍退去的方向,並未完全鬆勁——這試探性的衝擊,更像是暴風雨前的預兆。

可沒等他細想,城下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內侍監的王承恩帶著幾個侍衛來到戚繼光的面前。

他朝著城外看了眼,發現並無敵蹤後才開口道:“陛下口諭,請戚大人即刻入宮問話!”

時間回到一刻鐘前......

“……宇文將軍已向老奴承諾,只要朝廷為其籌措一應糧草甲仗,他便願提兵出山海關,往高句麗抗擊倭寇——順帶為陛下征服那蕞爾小國,為大周開疆拓土,揚我天威。”王安躬著身子,雙手垂在身側,聲音恭順得近乎諂媚,額頭還沾著細密的汗珠。

御座上的皇帝眼睛一亮,指尖無意識地叩著龍椅扶手,險些就要頷首應下。可話到嘴邊又頓住,眉峰蹙起:“可若他拿了物資,轉頭來攻京城,朕等豈不是作繭自縛?”

“陛下聖明,慮事周全!”王安忙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老奴早有計較:咱們先撥三成物資,給予他出關的物資,待他大軍盡數過了山海關後,再陸續撥付後續糧草。至於到時候怎麼撥付,什麼時候撥付,還不是陛下一言而決……”

他說到此處忽然收聲,只朝著皇帝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眼底藏著幾分邀功的得意。

階下的高拱看得心頭火起,袖中的手攥得死緊——這王安說得很好,行那禍水東引之計,可這般妥協退讓,豈不是讓天下人都看出大周外強中乾?一個門閥便能逼得朝廷低頭,那些心懷異志之輩豈會安分?

只是他剛要抬步出列,後襟卻被人輕輕拽了拽。

高拱回頭,見張居正微微搖頭,目光示意他看向角落裡靜立的徐階。

徐階面無表情,只端著雙手一動不動,彷彿對殿中話語充耳不聞。

高拱心中一凜——新皇登基未久,他們這些輔臣若是當眾駁了皇帝屬意的方案,反倒落個“挾制新君”的把柄。他狠狠咬了咬牙,到了嘴邊的話終究還是嚥了回去,只重重哼了一聲。

殿內的沉默裡,藏著無人點破的隱憂:此刻的大周,早已不是鐵板一塊。

西邊李閥經營十數年,更背靠大宗師黃麟——如今的黃麟以解散勢力為誓,約束大宗師不干涉天下大勢的程序。

這固然讓所有的大勢力只能靠自身的底蘊拼搏,卻也讓李閥沒了掣肘。

有絲綢之路源源不斷的利益收入,李閥的根基越發穩固,陝甘之地早已是他們的囊中之物;蜀中本是宋閥舊地,後宋缺雖礙於形勢帶著宋閥退守西南,但經過十幾年的發展早已恢復,甚至又有進步,如今勢力已溢位蜀地,隱隱向荊交二州蔓延;東南曾是富庶之鄉,可經域外天魔一戰後赤地千里,白骨露於野,要恢復元氣,至少需耗一代人的功夫;便是朝廷眼皮子底下的中原,也是門閥林立、江湖門派盤根錯節,宣宗當年想收回治權,最終也只能不了了之。

大周如今能維繫表面的一統,靠的不過是“天子”這塊名分招牌。那些手握重兵的勢力、盤踞一方的豪強,都在等著看朝廷的成色——若今日為了宇文閥便輕易妥協,讓“朝廷畏門閥”的印象傳出去,那些蟄伏的猛虎餓狼,怕是就要齊齊露出獠牙了。

這些話,高拱不能說,徐階不便說,張居正不肯說。只能寄望於御座上的年輕皇帝,能從王安那看似“精妙”的計策裡,讀出那藏在開疆拓土美名下的滔天隱患。

就在王安與皇帝暢想未來之際,城中卻突然響起了鼓聲,這鼓聲年輕人極為陌生,但對於上了年紀的老臣來說卻極為熟悉,那是有敵人來犯,全城警戒的鼓聲。

二十多年前,在楊宇軒的主持下,京中守衛在鼓聲的助攻下打退了也先的進攻。

如今這鼓聲再度響起,難道是宇文閥要攻城了嗎?

“砰”的一聲脆響,皇帝手中的茶盞已經扔在了王安的腳下。

“王安,這就是你說的禍水東引嗎?”

皇帝心中未必有多憤怒,但他完全不能忍受有人拿他當傻子耍,不管是眼前的王安還是城外的宇文傷。

“陛下,老奴冤枉啊。”

王安身子本能地跪在地上求饒,心中念頭卻在急速轉動。

要說宇文傷會耍他不是沒可能,但這種事情對宇文閥沒有絲毫好處,難道耍了身為欽差的自己對他會有什麼好處嗎?

這一點不光王安想到了,便是皇帝也想到了。

他壓下臉上的怒意,便要吩咐其他人去外面打聽一下發生了什麼,卻看到王承恩已經推開大門來到皇帝的身邊。

“陛下,剛剛戚將軍來報,宇文閥的先鋒部隊已經來到城外,隨時有可能發動攻勢。”

“不過老奴派往四門的其他眼線卻說城外沒有看到宇文閥軍隊的蹤跡,或許等詳情到了才清楚。”

皇帝聞言臉色稍稍鬆懈,隨即又突然一變,顯得嚴肅無比。

在將宇文閥的機率稍微降低一些後,皇帝才突然發現如今京城的防務全都寄予戚繼光一人身上,若是對方有什麼企圖,那大周朝廷可就有可能重演漢末舊事了。

想到這裡,皇帝連忙向一旁的王承恩吩咐道:“承恩,你派人去將戚將軍請回來,我想當面詢問其中緣由。”

王承恩躬身領旨,剛要轉身,殿外卻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渾身是汗的錦衣衛千戶跌撞著闖入,甲冑上還沾著塵土:“陛下!急報!城外三十里處發現宇文閥遊騎,約有數百人,正沿官道劫掠村落,似在試探城防!”

御座上的皇帝臉色瞬間鐵青,剛壓下的怒意又湧了上來,手指重重戳著龍椅:“果然是宇文傷!王安,你還有何話可說?”

王安趴在地上瑟瑟發抖,額頭磕得青紅一片:“陛下,老奴真的不知啊!宇文傷明明承諾……”他話沒說完,就被高拱的聲音打斷。

“陛下!此時追責無用!”高拱終於按捺不住,跨步出列,“宇文閥遊騎已至近郊,當務之急是穩定城防!戚將軍在城頭排程,若此時召回,恐誤了軍情!”

張居正也隨之躬身道:“高大人所言極是。戚將軍剛接京衛不久,軍心未穩,此刻臨陣換將或召其離城,極易生亂。不如令王公公派親信前往城頭,協同戚將軍探查實情,既不誤防務,也能實時傳回訊息,陛下亦可安心。當然,若是宇文軍一退,或可召其上殿彙報。”

皇帝沉吟片刻,指尖在龍椅扶手上反覆摩挲——他既怕戚繼光有異心,更怕城外宇文閥趁虛而入。徐階這時終於開口,聲音沉穩:“陛下,戚將軍昔年抗倭,忠勇可嘉。今京營初整,全賴其威望鎮住場面。若因猜忌而亂了陣腳,才是真給了宇文傷可乘之機。”

殿內眾人的目光都聚在皇帝身上,空氣彷彿凝固。片刻後,皇帝猛地一拍龍椅:“好!就依徐閣老與張閣老之言!承恩,你親自去城頭,盯著戚將軍排程,若無事便召戚將軍入殿討論軍情;若有任何異動,即刻回報!另外,傳旨神機營、五軍營,皆聽戚將軍節制,但凡事須與你同商,不得擅自做主!”

“老奴遵旨!”王承恩不敢耽擱,連忙起身往外走,袍角帶起一陣風。

皇帝望著他的背影,又看向階下的大臣們,語氣裡帶著一絲疲憊:“宇文傷欺朕太甚!若此次能退敵,朕必不輕饒!”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高拱三人,“你們也都想想,後續該如何應對——是戰是和,總得有個章程。”

高拱三人躬身應諾,可彼此交換的眼神裡都藏著憂慮——城外的宇文閥遊騎只是開胃小菜,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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