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將你歸還於風中【完】(1 / 1)
“陸小姐,恭喜。”
厲宴九不顧其他人眼色,自顧的跟陸聽酒碰了碰杯,聲調依舊懶洋洋的,有些邪痞和漫不經心。
他微微俯身,在陸聽酒耳旁低聲道,“我替你解蠱,你嫁給我,如何?”
“不可能。”
一道寒冽冷厲的聲音,自陸聽酒身後傳來。
厲宴九抬眼,對上霍庭墨猶如裹夾著南極洲冰原的極寒眼神中。
隨後,他直起身,輕嘖了聲,“不可能嗎?”
聲音漫不經心。
“替她解蠱的條件。”
他,娶她。
霍庭墨黑眸驟然一縮,看向他的眼神微微滯了滯,隨後幾乎是一字一頓。
“厲、宴、九。”
見狀,厲宴九微微勾了勾唇,慵懶隨意的語調不變,“我這人向來不做強取豪奪的事情——”
“看陸小姐自願。”
是要命,還是,要自由。
但厲宴九沒說的是,渡隕無解。
只能渡。
如果將陸聽酒身上的渡隕,渡到他身上。那麼他也只會剩下七年的時間。
“酒酒。”
霍庭墨一下就緊緊攥住了陸聽酒的手,聲音低沉喑啞,帶著他不自知的慌亂和輕顫,“我們再想辦法……再想辦法……”
察覺到腕間傳來的細微疼意時,陸聽酒驀地滯住的臉色,才稍稍的平緩過來。
“你先鬆手。”
陸聽酒想要甩開男人的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你不能嫁給其他人。”
霍庭墨黑眸盯著她的臉,一字一頓。
驀然間。
陸聽酒突然勾唇笑了笑,對上霍庭墨的深黑不見底的眼,語調涼漠而嘲弄,“不嫁,等死嗎?”
男人的呼吸,驀地一沉。
宴會廳內的其他人察覺到這一幕時,已經朝這邊看了過來。
尤其是陸家的三兄弟。
陸祁臨甚至已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朝這邊走了過來。
……
厲宴九懶洋洋的目光,在霍庭墨冷峻寒冽的臉上,掠過了一瞬,隨後看向了陸聽酒。
“陸小姐,考慮好了嗎?”
他說,“當厲太太我許你全部的自由,不干涉你分毫。”
頓了頓。
厲宴九又道,漫不經心的語調收了些許隨意。
“只要有我在的一天,我可以保證,你厲太太的位置無人能動。”
陸聽酒不知道是聽到了還是沒聽到,她精緻如畫的眉眼不動分毫,漂亮的一雙眼眸定定的看著霍庭墨。
“酒酒……”
霍庭墨拉住她的手,不自覺的帶起了輕微的戰慄。
像是迫切需要抓住什麼似的,霍庭墨有些急切的,想要把她擁進自己懷裡,“我不會讓你死……”
“我嫁。”
剛到會場的淮止,忽地就聽到了這麼兩個字。
似是不敢置信般。
淮止定定的看向了宴會廳中——最耀眼的那個人。
“嫁誰?”
過了好半晌,淮止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淮止一身雪色西裝,宛如不染煙火的清貴神明。
他一步一步的走向陸聽酒,在她面前站定。
“歲歲,你說……要嫁誰?”
他低眸看她,“你跟他見過幾次,你就說要嫁他?”
靜寂了好半晌後。
陸聽酒伸手推開了男人僵硬住的身體,沒看任何人,徑直的看向了邪佞肆然的厲宴九。
聲音問得很輕。
“多久能舉辦婚禮?要不就三天後吧……三天後我行程剛好空出來……”
“陸聽酒。”
淮止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當著她的面。
陸聽酒看向厲宴九的視線沒偏移分毫。身側,修剪得漂亮整齊的指甲刺入手心,她漂亮白皙的臉上輕輕的笑著:
“要不就明天早上吧,現在……現在的話工作人員應該已經下班了……”
話還沒說完,淮止突然就拉住了她的手,讓她看向自己。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既然你對自己的婚姻大事這麼隨意,你嫁給他還不如嫁給——”
在觸及到陸聽酒眼底的那抹紅色時,淮止的話音戛然而止。
無人察覺的地方,淮止剛摸到褲兜裡絲絨盒的手指,也驀地一頓。
心間忽地刺了刺。
“歲歲。”
靜寂半晌後,淮止如往常一般叫她的名字,眼底帶出些許血色,“你要嫁他?”
這時。
陸聽酒才抬頭,看著淮止清絕而無比熟悉的臉龐。
對著淮止,一個再簡單不過的“是”字,陸聽酒用盡全力試了好幾次,也沒說出來。
她低下了頭,微卷的長髮垂落在臉側,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緒。
幾秒後。
她重新抬頭看著淮止,安靜的笑了笑。
“淮止,你是我哥哥,應該祝福我。”
寂靜無聲的大廳中,穹頂上,華麗璀璨的水晶燈,發出鑽石般冰冷而耀眼的光芒。
淮止看著陸聽酒,看著她臉上的笑。
第一次覺得,原來笑意也是會傷人的。
“吾妹身體不適,先行離開,諸位自便。”
陸京遠低沉渾厚的聲音,突然在偌大的宴會廳中響起。寂靜無聲中,無比清晰的傳入到了每個人的耳中。
說完。
陸京遠幾乎第一次強勢的,拉著陸聽酒的手臂,帶她離開。
“大哥……”
陸聽酒看著陸京遠冷厲寒怒的背影,紅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沒掙扎,跟著一起離開了。
……
等他們離開後。
一身銀灰色西裝的陸祁臨,容色雅緻清雋,他掃視了一圈眼底難掩震驚的眾人。
聲音清潤溫和。
“今天是歲歲的慶功宴,感謝各位前來見證了她的成長和榮耀。”
“各位都是圈內有頭有臉的人,禍從口出的道理,想必你們比我更清楚。”
“我還是希望,以後能有跟各位交流的機會。”
剎那間,偌大的宴會廳寂靜無聲。
落針可聞。
原本因為陸京遠帶走了陸聽酒,而蠢蠢欲動的眾賓客們,心頭驀地一冽。
瞬間沒了八卦的慾望。
明晃晃幾乎毫不掩飾的威脅。
今日的事情,若是“不小心”說出去一字半句,想必以後,雲城都不會有這個人的存在。
說完後。
陸祁臨看向了一旁的厲宴九,聲音忽地凜冽,落下最後一句。
“我妹妹不是誰都能娶。”
“……”
陸祁臨離開後。
陸珩也跟著離開了,離開前,他還冷冷的看了一眼厲宴九。
“……”
聽說某人前幾年不太好過,厲宴九算是體會到了一丁點。
他微微挑了挑眉,隨後看向淮止,收了身上的邪佞凜然,好聲好氣,“談談?”
還沒等他說完,淮止徑直轉身離開。
厲宴九,“……”
瞬間,厲宴九臉上的表情僵住。
他盯著淮止離開的背影,漸漸的,眼底染上了幾分嗜血跟暗黑的瘋狂。
艹。
他聲音是不是小了?
沒聽見?
厲宴九自我懷疑中。
隨後,他看向了一旁自被陸聽酒推開就沉默不言的男人,“不追?”
“想娶她的原因。”
聞言,厲宴九勾了勾唇,低低的笑了笑,“你們想娶她。”
娶他多年求而不得的白月光,厲宴九想想,便覺得刺激。
讓他無視他。
……
陸家。
書房。
“砰”的一聲。
一杯已經放溫了的茶杯,猛地砸在了陸聽酒身後的牆上。
但偏偏,濺出來的茶水沒沾染到她的禮服一分一毫。
“你到底想幹什麼!”
陸京遠一手撐在書桌上,英俊冷厲的臉上溫和不再,怒不可遏的低吼出聲。
門口處,陸聽酒垂在身側的手,微微蜷縮了幾分。
印象裡,這是她大哥第一次對她發脾氣。
就在陸聽酒正準備開口的時候,陸京遠比之前更為冷怒的聲音驀地響起。
“誰讓你站了?”
不清楚自己身體是什麼樣子?
陸聽酒喉間哽了哽。
靜寂幾秒後。
她才看向陸京遠。
“我要嫁給他。”
【我要嫁給他。】
五年前,同樣的位置,同樣的話,她對他說過一次。
只不過,五年後,換了要嫁的人。
“嫁給他?”
陸京遠一路上刻意壓制的怒意,一下就從心底湧了上來,沉冽冷厲的聲音似乎震得整個書房都在動。
“這話你五年前就說過,你自己看看當初你想嫁的那個人現在是什麼樣子?”
沈洲因故意殺人罪,被判十年。
但在監獄裡的第三年,就被人活活給打死了。
據說是為了護著一根黑色的髮圈。
——那是他從陸聽酒那裡偷來的。
……
陸聽酒蒼白虛弱的臉上,神情不變,輕輕的笑了笑,“你答應過我。”
“……協議之後,我再想跟任何人結婚,是我的自由,陸家不作任何干涉。”
剎那間。
陸京遠周身氣息驀地沉冽下來,一雙深黑的眼睛深深沉沉的,幾乎要將陸聽酒盯出個洞來。
剖開她的腦袋,看看她到底在想什麼。
“我說任何人,你還真的是給我隨便找了一個。”
如果他沒記錯,今天只是他們第二次見面。
“淮止有哪裡不好?”
陸京遠黑眸盯著陸聽酒的臉,低沉渾厚的聲音一字一頓,“你給我說說,淮止究竟有哪裡不好?”
“他對你怎麼樣,陸家所有人都看得見,你自己也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
“從小到大,他哪件事不是以你為先,以你為重,他把所有的時間都給了你。”
“就是我們三個哥哥,都還沒做到他那種地步。你自己想想……”
“我不喜歡他。”
門外,淮止正準備敲門的手,忽地就頓了下來。
……
“我不喜歡他。”
陸聽酒精緻白皙的臉上神情涼漠,垂在身側的指尖,沒入掌心,再一次重複道。
“你要逼我嫁給自己不喜歡的人嗎?”
“我逼你?你愛誰了?陸聽酒你愛誰了!”
陸京遠眼底凝聚著排山倒海的濃重墨色,朝著平日裡自己恨不得捧在手心寵的妹妹怒吼出聲:
“陸洲是你愛的人,霍庭墨是你愛的人?還是你對他厲宴九一見鍾情?”
“我就不知道你為什麼不能看看淮止!”
隨著一聲怒吼,噼裡啪啦的聲音響起。
書桌上的東西,全被陸京遠大手一揮給掃蕩在地上。
“歲歲!”
聽見書房裡的聲響,就站在門外的淮止擔心陸聽酒,忍不住的猛地一下推開了書房的門。
陸祁臨跟陸珩也跟在了後面。
“有沒有碰到你哪?”
一進來,淮止就把陸聽酒全身掃了個遍,確認她沒什麼事的時候,掃了一眼書房裡的一片狼藉,隨後才看向了怒不可遏的陸京遠。
“京遠,你跟歲歲好好說,別嚇到她。”
淮止微微側身,站在了陸聽酒身前。
呈保護的姿態。
聞言,陸京遠看向陸聽酒是要比平常慘白了幾分的臉蛋,幾乎是下意識的,話音裡的冷硬少了幾分。
“我嚇她?她嚇我還差不多。”
但說完,陸京遠心底就溢位些許悔意。
他不應該跟歲歲發脾氣的。
“你說也說了,我就先帶她離開了。”
說完,淮止就拉住了她的手腕,想要帶她出去。
“等等。”
陸京遠叫住了他們。
將心底的那股氣散了散之後,陸京遠才走到了陸聽酒的面前。
陸聽酒一襲白色抹胸長裙,如同皎白的月色。
但她的臉色,甚至比身上的白裙還要白上幾分。
見狀,陸京遠皺了皺眉頭,聲音低沉,“真想嫁他?”
話音落。
在場幾人的目光,瞬間都落在了陸聽酒的身上。
淮止更是不肯錯過,陸聽酒眼底一絲一毫的情緒變化。
靜寂幾秒後。
陸聽酒輕輕應了聲,“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驀然間,陸京遠呼吸沉了沉,眼底深深沉沉辨不清情緒變化。
靜了靜。
他忽地伸手,把陸聽酒摟入懷中,聲音低沉,“大哥什麼也不求,就希望你開心,希望你能一直開心。”
“我不知道是不是有其他原因,讓你非嫁給他不可。”
“但不管什麼時候,陸家都是你的家,陸氏財閥也可以只是你一個人的。我們三兄弟,永遠都是你回頭就在的後盾。”
頓了頓。
陸京遠抬手,摸了摸陸聽酒的腦袋,“大哥剛剛不應該對你發脾氣,我跟你道歉。”
陸聽酒閉了閉眼。
靜了幾瞬,將心底那股酸澀到極致的情緒,極力壓了下去之後,陸聽酒才睜眼。
“對不起。”
陸京遠放開了陸聽酒,抬手摸了摸她的腦袋,“跟大哥道什麼歉。有關……婚禮的一切,我來安排。”
話音落。
驀地一片死寂。
一旁的陸珩幾乎是不可置信的看向了陸京遠,“大哥……”
連厲宴九的底細他們都不清楚,怎麼可能把陸小酒嫁給他?
陸祁臨倒是眼神沉沉的看著陸聽酒,沒說一個字。
……
等淮止帶著陸聽酒離開後。
陸京遠突然看向了陸祁臨,意味不明的出聲:
“歲歲在國外的那三年,你一有時間就去看她,甚至連週末的休息時間都是去了她那裡,為什麼?”
“我去看歲歲,不是很正常?”
陸祁臨清潤如玉的臉上神色分毫不動,淡淡的反問了一句。
“你不覺得太頻繁了?”
陸京遠黑眸盯著陸祁臨,幾乎是一字一頓,“就像是……怕見一次,就少一次。”
陸祁臨的身體,驀地一僵。
“你亂說……”
“陸祁臨。”
“如果歲歲在你的眼皮底下出了什麼事,我扒了你的皮。”
……
在送陸聽酒回房間的途中,淮止突然叫住了她。
“歲歲。”
陸聽酒停住了腳步,但沒回頭。
“他給你解蠱的條件,是要你嫁給他?”
雖然是問句,但淮止話音裡是肯定。
淮止走到陸聽酒面前,低眸看她,“你並不想嫁。”
清潤溫和的聲音,無比的篤定。
“我也沒有想嫁的人。”
陸聽酒抬眸,看著淮止,不到半公分的距離。
她輕輕的笑了笑,“一樁婚姻能夠換來餘下幾十年的時間,我覺得挺划算的。”
看著那雙熟悉的眼眸,從小看到大的,說著,陸聽酒還是忍不住的移開了目光。
她看著遠處的假山上的噴泉,清清泠泠的水流落下,氤氳出滿池的白霧。
“我就想健健康康安安穩穩的過著,陪著乾媽和哥哥他們,看著他們每一個人最後都能幸福。”
不論過往,平靜而自由。
淮止眼底的神色,微微凝住,低眸看她,“沒有想嫁的人,現在沒有……以前也沒有?”
話音落。
陸聽酒眼睫輕顫了顫。
“沒有。”
靜了好半晌,她才無比清晰的說出了兩個字。
“可我有一直想娶的人。”
淮止黑眸一瞬不瞬的落在陸聽酒臉上,嗓音低沉喑啞,一字一緩。像是想要說這句話,已經很久了。
“以前,現在,未來,都是她。”
“從來沒有變過。”
淮止骨節分明而修長的手,無聲無息的伸到了褲兜裡。
“是嗎。”
心底微微一震後,陸聽酒輕輕應了聲。她偏過頭,重新對上淮止的眼睛,問,“那她想嫁嗎。”
剎那間。
淮止才剛剛觸及絲絨錦盒的手,驀地一頓。
“如果她以後嫁給你的話,我還應該叫她一聲嫂子。”
陸聽酒嗓音清清淺淺的,還帶著幾分平和的笑,“等你結婚的時候,我會祝福你的。”頓了頓,“淮止哥哥。”
我不結婚。
我等你。
“歲歲。”
淮止低低沉沉叫著她的名字,恍若一如既往溫和寵溺,“我不是你哥哥,你也不會有嫂子。”
“……這麼多年,你有喜歡過我嗎?哪怕只有一分半秒。”
淮止聽見自己還是問了出來。
剎那間。
陸聽酒的整個身體,徹底僵住,就連全身的血液好像也瞬時凝固住了。
安靜幾秒。
陸聽酒黑白分明的眼,不閃不避的對上淮止的眼神。
“沒有。”
陸聽酒嗓音清冷緩慢,一字一頓,“從來沒有。”
“我一直把你當哥哥。”
【沒有。】
【從來沒有。】
【我一直把你當哥哥。】
淮止站在原地,喉間緊了又緊,心臟彷彿被什麼狠狠的攥住了,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半晌後。
淮止盯著已經推開了自己房門的人,清冽低啞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上,無比清晰的響起。
“從你記事起,你答應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永遠不會騙我。”
“陸聽酒,你親口說過,你不會騙我。”
【歲歲永遠永遠不會騙淮止哥哥,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一百年。
不許變。
“如果是兄妹之間的喜歡,那就是喜歡過。”
陸聽酒頓住了腳步,沒回頭,“就像是我對大哥的喜歡,對哥哥的喜歡,還有對陸珩的喜歡。”
“我們不是兄妹。”
淮止漆黑的瞳孔暗不透光,眼底唯一的焦點在陸聽酒身上,“我也從來沒有把你當成過妹妹。”
“那就沒有。”
陸聽酒脫口而出。
靜了靜,陸聽酒聽見自己的聲音。
“淮止,我沒有路可以走了。”
“砰”的一聲,陸聽酒關上了門。
……
門後。
陸聽酒任由自己的身體一點點下滑,心臟漫過密密麻麻的疼意,就連呼吸都變得很困難。
她低著頭,微卷的長髮順著臉側就垂了下來,遮住了她大半邊臉,更遮住了她臉上的情緒。
偌大的臥室內,靜寂無聲。
也沒開燈,一片暗黑。
靜寂半晌後。
一滴一滴的淚,砸在地毯上的時候。
陸聽酒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唇,沒發出半點聲響。
好像很疼。
但又感受不到半分。
只是她跟這寂靜無聲的黑暗,漸漸融為一體。
手機螢幕突然亮起的時候。
腦海中一直緊繃的那根神經,好像猝不及防的猛然從中斷裂。
陸聽酒沒忍住,溢位了些許的音。
很微弱。
在靜寂得暗不透光的黑暗中,微不可聞。
她抱著膝蓋的手,修剪整齊的指甲,甚至深深的陷進了自己的手臂裡。
陸聽酒不接,已經自動結束通話的手機,又再一次的響了起來。
朦朧帶著溼意的視線看過去時。
“霍庭墨”三個字,還是無比清晰的映入了她的眼瞼。
靜了靜。
不知想到了什麼,陸聽酒還是手指帶顫的接通了電話。
“酒酒,你大哥是不是對你發脾氣了?”
陸聽酒沒說話。
但霍庭墨聽出她不正常的呼吸,心底驀然一緊,“哭過了?”
“有事嗎?”
陸聽酒穩了穩呼吸,淡淡出聲。
陸聽酒一出聲,霍庭墨就肯定了她哭過的事實,即便她掩飾得很好。
“他是不是兇你了?”
霍庭墨低低的詢問出聲,“我過來找你。”
“你過來找我幹什……霍庭墨!”
陸聽酒話還沒說完,那邊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她低眸,看著已經結束對話的頁面,失神了幾秒。
怕霍庭墨真的過來找她,還看到她這副樣子,陸聽酒準備去浴室把臉洗一下。
但她才剛剛起身——
窗外就傳來了輕微的聲響。
陸宅戒備森嚴,除了堅不可摧的安保系統和智慧機器人外,還有時不時在外巡邏的保鏢。
除非是陸宅的人,一般人肯定進不來。
但……陸宅的人,不會膽子大到來敲她的窗戶。
……
拉開窗簾,看著站在窗外似浮在半空中的男人時,陸聽酒沉默了幾瞬。
“怎麼不走正門?”
陸聽酒還是開啟落地窗,讓他進來。
“你大哥不會讓我進來。”
霍庭墨黑眸一瞬不瞬的盯著陸聽酒,低低的道。
其實從陸京遠將她從宴會廳上帶走之後,他便一直跟在她們的車後。
擔心她,也想著……能多看她一眼。
“他兇你了?”
霍庭墨盯著陸聽酒眼眶的紅色,以及被打溼了眼睫。
心尖忽地刺了刺。
難免泛起些許的心疼。
印象裡,除了在床上的時候,他從沒見她哭過。
“是我太任性了。”
陸聽酒搖了搖頭,低低輕輕的道。
聞言。
陸庭墨喉結一滾,薄唇也動了動,但就是沒說出一個字來。
她要嫁給厲宴九的原因,他再清楚不過。
“對不起。”
再簡單不過的一句對不起,並不能抹去發生過的一切。但他確實,對不起她。
事情發展到現在這種地步,已經談不上原諒還是不原諒了。
陸聽酒沒應他的話,“你看也看過了,可以先回去……”
話還沒說完,霍庭墨就把她擁入到自己懷裡。
“你恨我嗎?”
男人低低沉沉,帶著些許喑啞的聲音,自陸聽酒頭頂落下。
如果不是他的縱容,那顆被動了手腳的渡隕,也不會下到她身上。
然而——
沒等陸聽酒回答,霍庭墨又恍若自問自答一般開口,“你應該恨我的。”
恨?
“我沒力氣恨了。”
靜寂幾秒後,陸聽酒才低低輕輕的開口,“或許我也有錯,一開始就沒跟你講清楚。現在再說,好像也來不及了。”
“渡隕……就當是我自作自受,什麼結果我都接受。”
又是靜了靜。
她說,“浪費了你這麼久的時間和喜歡,我很抱歉,對不起。”
“霍庭墨。”
陸聽酒低低輕輕的喚著他的名字,“如果能夠重新來過,我們還是不要相遇了。”
“你以後找一個喜歡你的人陪在身邊,人生漫漫,讓她陪你一起走。”
陸聽酒看著他的眼睛,眼一眨,有溼潤在眼尾散開。
“霍庭墨,我還是祝你幸福。”
霍庭墨看著她,安靜的聽她把這些話說完。
隨後,他才淡淡的開口,“一開始,你跟我說,我們結婚。還特意打電話問你大哥,你的婚戒在哪。”
“那個時候,你是想嫁給我,還是因為不能和他在一起,所以選擇嫁給我?”
三年。
三年的時間,如果他們能在一起,早就在一起了。
除非是有不能在一起的原因。
聞言,陸聽酒落在身側的手微微蜷了蜷,偏了視線後,她才低低輕輕的開口,“記不清了……”
“記不清了……”
霍庭墨低呵一聲,“傷人不知道要傷到徹底麼,酒酒。”
“你應該說,從始至終,你都沒想過要嫁給我。”
“更沒有……喜歡過我一星半點。”
霍庭墨的嗓音很淡,淡到輕描淡寫,但又沁了無限的自嘲在裡面。
男人的話讓陸聽酒的黑眸震了震,她下意識的搖了搖頭,但又說不出一個字。
眼尾的紅愈發的深。
霍庭墨重新攥住陸聽酒的手腕,將她拉入自己懷裡,“酒酒,我在十二歲的時候遇見你,算起來,也不過比他晚了七年。”
七歲。
其實還是她不怎麼記事的時候。
但還是晚了。
男人低低沉沉的聲音,自陸聽酒頭頂落下——
“你活著,我任由你做什麼。你喜歡的人不是我也好,陪在你身邊的人是其他人也罷。”
“只要你活著,怎樣都可以。”
“我這輩子都不會再有其他人。不管什麼時候,無論經歷了什麼,即便你到了八十歲,酒酒,你回頭看一眼,我都在。”
忽地,埋首在男人胸膛上的陸聽酒,還是沒忍住,眼角的淚再一次一滴一滴的溢位來,無聲。
“找別人不好嗎?”
“你換一個人喜歡不行嗎!非得是我……”
“如果你不是非我不可,我們不會走到現在這個地步,我也不會變成這個樣子!”
聞言,霍庭墨低低緩緩的笑了笑,裹夾著細碎寥落的自嘲,“有可能是從未得到過,所以用盡手段也想要得到。”
說起來,他年少時便掌控無盡權勢。
而他這輩子得不到的,也只有陸聽酒一人而已。
陸聽酒閉了閉眼,冰冷而洶湧的淚,肆意劃過了她的臉頰。
她手下緊緊攥著他的襯衫。
她說,“我不想死。”
“想好好活著。”
霍庭墨身體僵硬了幾秒後。他伸手,用指腹溫柔的一點點拭去——陸聽酒眼角仍在不斷冒出的淚。
“好。”
他應她的話。如她說的每一句話,他都有回應一般。
“好好活著。”
……
婚期定在下月初七。
霍庭墨選的。
一個不近不遠的日期,剛好包含了陸聽酒喜歡的一個數字。
七。
只不過,霍庭墨不知道拿什麼和厲宴九做了交易。
讓他跟酒酒的婚姻年限,縮短到七年。
七年後,陸聽酒跟厲宴九,再無任何關係。
……
婚禮,前半個月。
畫室。
“後天去試婚紗?”
淮止清潤溫和的音,落在陸聽酒耳旁。
自從那天過後,淮止每天都會來看陸聽酒,但就看看,也沒說話。
——這是第一次。
聞言。
正在設計稿子的陸聽酒,手下驀地一頓,靜了好幾秒後,她才低低的嗯了一聲。
淮止盯著她精緻白皙的側臉,安靜的看了半晌,最後才溫和的詢問出聲。
“歲歲,明天有時間嗎?”
陸聽酒抬眼看他。
淮止溫柔又寵溺的笑了笑,“之前不是說過想看日出嗎,我帶你去。”
靜了靜。
陸聽酒才應了一個字。
“好。”
……
歸暮山。
是整個雲城能夠第一眼看到日出的山脈。
半山腰,還有一個雲霧繚繞的雲境湖。
很小的時候,淮止就帶著陸聽酒來過。
陸聽酒還帶回了一隻小錦鯉,至今還被養在陸家。
靜謐的夜中,遠處連綿的山脈像是無邊暗夜的輪廓。
億萬顆的點點星光,縹緲而空靈的墜在神秘安靜的夜空。
星芒閃耀,璀璨而明亮。
“歲歲。”
一身黑色長款大衣的淮止,容色雅緻清絕,替陸聽酒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歸暮山?”
即便十多年過去了,看著眼前熟悉的景象,還是輕而易舉的勾起了她塵封已久的記憶。
聞言,淮止低低的應了一聲,“你七歲那年,我帶你來過。”
等陸聽酒下車後,淮止就把提前準備好的披風披在她身上,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輕緩溫柔的替她繫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
——熟悉得彷彿做過了千萬次一般。
“夜裡風大。”
淮止看著戴著黑色口罩,只露出一隻眼睛的陸聽酒,溫柔囑託。
周圍一片寂靜,只有熟悉溫柔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陸聽酒抬手,摸了摸自己毛絨絨的帽子,低聲喃喃,“上次風還把我的帽子吹掉了。”
最後還是淮止把她放在一塊大石頭上,自己去山坡下給她撿了回來。
淮止低頭,看著她漂亮明澈的眼睛,薄唇覆著純粹溫柔的笑,“我以為你忘記了,不過這次不會了。”
說完。
身形修長如玉的淮止,就在她面前蹲了下去。
“歲歲,上來。”
陸聽酒看著男人寬闊熟悉的後背,再看了眼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歸暮山。
安靜幾秒。
她伸手取掉帽子,還是俯身趴了上去。
“把帽子取了?”
淮止背起她,循著兒時走過的那條路,一步一步沉穩的慢慢走著。
每一步,似重合。
陸聽酒雙手環著他的脖子,聞言輕輕的笑了笑,“你後面是不是還長了眼睛,我做什麼都知道。”
淮止也笑了笑,在這靜謐無聲的夜裡,聲線清雋溫柔,有種說不出的好聽。
“嗯,我都知道。”
“從小到大,你眼睛一動,我就知道你在想什麼,下一步要做什麼動作。”
比起熟悉自己,他更熟悉她。
聞言,陸聽酒環住他脖子的手,微微的緊了緊。
隨後。
清清渺渺的聲音,落在淮止耳旁。
“那樣會不會很辛苦?”
從小被逼著去遷就順從一個人,喜她所喜,惡她所惡。
她喜歡的東西,他必須竭盡全力的去學。
她厭惡的東西,他不得沾染分毫。
“多久知道的?”
淮止問得比想象中的還要沉穩平靜。
“很小很小的時候。”
陸聽酒安靜的笑了笑,“其實十七歲,你離開的那年,我還是挺高興的。”
她以為,他終於可以做回自己了。
淮止腳步頓了頓。
靜了一兩秒後,他才又揹著她慢慢的朝前走。
每一步,每一步,都很穩。
踩過枯枝清脆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的清晰無比,也恰好掩蓋了他低低的呢喃聲。
他這輩子,唯一後悔的事情,就是在她十七歲的時候離開。
“歲歲,我一直都是自己。”
淮止清潤乾淨的聲音響起,如初冬潺潺而流的溪水,靜而深,“並且從來沒有後悔過。”
與其說是他母親比他做的那些事情,還不如說是他甘之如飴。
“我不想。”
不想你的人生被規定。
陸聽酒低低輕輕的開口,“我想你走很長很好的路,一條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路。”
即便不能跟他同行,但也可以祝他平安順遂。
“是嗎。”
淮止低低的笑了笑,笑意寥落。
可是沒有她,他無路可走。
只不過已經太晚了,來不及了。
……
走了很久很久。
從遠處夜空俯瞰山谷,甚至都看不到他們的蹤跡。
凌晨五點,快到歸暮山山頂的時候。
陸聽酒低聲喚他。
“淮止哥哥。”
“嗯,我在。”
“我想下來走一會兒。”
“會弄髒你的鞋,我揹你。”
靜了靜,陸聽酒又喚他。
“淮止。”
“歲歲,我們到了。”
滯了幾秒,陸聽酒才低低的哦了一聲,從淮止背上下來。
“小心點。”
淮止溫柔而又小心翼翼的扶住她的手臂,等她站穩之後才開口,“你剛剛想說什麼?”
“沒什麼。”
陸聽酒抬頭看他,嬌小的臉蛋漂亮精緻得過分,“就想叫叫你的名字。”
聞言,淮止抬手摸了摸她有些亂的頭髮,眼神寵溺,“我們先在這坐一會兒,日出應該還有二十多分鐘。”
“好。”
淮止找了頂峰處——最接近日出升起的地方,將他黑色的大衣脫了下來,鋪好之後才讓陸聽酒坐下來。
放眼望去。
雲霧繚繞,翻湧成海。
猶如天空之境,美倫夢幻。
二十多分鐘後。
第一縷晨曦從雲海緩緩升起,一點點穿透無際的黑夜,越過翻湧成海的雲層,金色和煦的光芒漸漸覆蓋天際。
星芒消散,黑夜漸褪。
人間萬物,共沐天光。
“歲歲,我要回十七洲了。”
淮止清雋溫和的聲音,在雲海之上縹緲的響起。
美輪美奐的霞光,穿破縹緲的雲霧,映入陸聽酒眼簾,帶起些許的暖意。
但溫度很低,仍舊涼薄。
“不會再回來了嗎?”
群山環繞,雲海翻湧中,陸聽酒聽見自己的聲音。
平靜,淡然,輕輕嫋嫋。
靜寂了好半晌。
朝霞漫天,清風拂過雲層。
淮止才低低的嗯了一聲,“以後都不會再回來了。”
他偏頭,視線從絢麗的日出中,落在陸聽酒的側臉上。
“歲歲。”
他仍舊一如既往的喚著她的名字。
入骨的溫柔和虔誠。
“我等了很多年,這一次,我就不等你了。”
男人溫柔清潤的聲音,被風一吹,散落在天際。
靜了又靜。
低低的一個字,才在淮止耳畔落了下來。
“好。”
……
【我等了很多年,這一次,我就不等你了。】
【好。】
淮止看著沒偏頭看他一眼的陸聽酒。
霞光漫天,她漂亮得美輪美奐,像是隻存在於朦朧的夢中。
他說,“以後有什麼事,不要一個人撐。可以找三個哥哥,也可以跟母親說。”
“在他們眼裡,你是比他們自己還重要的存在。”
淮止的聲音低沉平緩,溫和清雋,不疾不徐。
“什麼事情多為自己考慮一點,不需要在意旁人的目光,和接受以愛為名的束縛,自己開心就好。”
“永遠愛自己,勝過愛任何人。”
“歲歲,無論任何時候,我都希望你過得自由。”
陸聽酒看著面前的山谷,雲海翻湧,有深不見底的懸崖。
她眼神滯了好幾秒,隨後才緩過來,偏頭看向身側的淮止,依舊彎唇笑了笑,“你這樣,好像在交待遺言。”
陸聽酒的聲音清清渺渺的,有種讓人抓不住的錯覺。
“你是以後不會再回來了,又不是不會聯絡我了。還是說——”
陸聽酒盯著淮止的眼睛,一字一頓,“我以後都見不到你了?”
頓了頓,不等淮止開口,陸聽酒又道——
“如果是那樣,淮止,我會恨你。”
我會恨你。
恨。
聞言,淮止雅緻清絕的容顏上,神色不變分毫。心臟卻像是有冰刀砍骨刮髓,化作一攤淋漓的血泥。
他伸手,將陸聽酒攬入自己懷中。
毫不意外她會察覺出什麼,但也是第一次對她說謊。
“歲歲,這二十多年的時間,我每一天都是為你而活。”
說話間。
淮止的一隻手,慢慢的從下而上移到陸聽酒的後頸,腦袋,然後停住。
“現在,我想換一種活法。”
“在沒有我的地方嗎?”
明明知道是事實,但親口聽他這樣說出來之後,陸聽酒心底還是抑制不住的窒息。
聞言。
淮止眼底情緒濃稠如墨,沉浸著一層又一層的痛苦。
原本以為不捨。
但也沒想到,會有這樣的不捨。
他低低的應了一聲,“不止是沒有你的地方,還沒有母親,沒有任何一個認識我的人。”
“歲歲,我願你歲歲平安,無憂無疾,一生被真心和溫柔以待。”
“我不要——”
陸聽酒猛地伸手推開淮止,像是要迫切的抓住什麼,幾乎毫無意識的說了出來。
“我跟你一起走好不好,就算是隻能活一天我也願……”
話還沒說完,陸聽酒整個人就驀地軟在了淮止懷裡。
她緊緊的攥住了淮止的手臂,竭盡全力的攥緊了他的衣袖,不肯鬆開分毫,“你……你要幹什麼……”
淮止抱著陸聽酒,一手緊貼在她頭顱上,默唸古老神秘的咒決。
黑霧繚繞。
他的聲音依舊溫柔寵溺,“乖,你累了,好好的睡一覺。醒來之後,什麼也沒有發生。”
然後——
忘掉他。
“淮……淮止……”
重重的眩暈感不斷襲來,恍若下一秒她就要陷入昏迷。
陸聽酒緊緊攥住了淮止的衣服,微弱的音斷斷續續的從她口中溢位,“別……別讓我恨……恨你……還……”
話還沒說完,陸聽酒就驀地昏倒在淮止的懷裡。
雲霧漫過山頂。
淮止低頭,看著倒在他懷裡的人,抱著她的手緊了又緊。
“歲歲……”
淮止抱著陸聽酒孤獨的坐在山頂。
看著翻湧成海的雲霧散開,聚攏,然後又散開。
雲捲雲舒。
他突然好想,讓時間就停在這裡。
……
直到夕陽快下山的時候。
淮止才動了動已經僵硬住的身體,看著在他懷裡已經昏迷的人。
漂亮乾淨的一張小臉。
從小看到大。
他見過她很多很多時候的模樣,卻唯獨沒見過她穿婚紗的樣子。
……真遺憾。
定定的看了好半晌。
淮止才低首,在陸聽酒白皙的額頭,溫柔而虔誠的輕輕落下一個吻。
被風吹散在雲霧裡的聲音,縹緲卻格外清晰。
“我愛你。”
從我一生的開始,到一生的結束。
……
車子到達雲間十里後庭院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了。
雲間十里和陸家,一片混亂。
早晨,傭人如常去陸聽酒房間時,沒有找到她的人。同時陸家三兄弟也聯絡不上她和淮止,從而引發混亂。
陸京遠和淮家主,出動了所有的人去找陸聽酒和淮止。
後庭院,門口。
得到訊息的簡夫人匆匆趕來,一身端莊典雅的白青色旗袍,挽好的髮髻也有些鬆散了下來。
大概是因為找人,加上擔心了一整天的緣故。
看見站在黑車旁的淮止時,簡夫人幾乎是想也沒想的一巴掌扇了過去。
“你把歲歲帶到哪裡去了!”
“如果她出了什麼事,我絕對饒不了你。”
簡夫人的那一巴掌沒留情。
對於淮止,她向來如此。
很快,淮止雅緻清絕的臉龐上,就印上了幾根淺淺的紅印。
他眉眼間神色不動分毫,身形修長如玉,周身氣息清清冷冷,猶如梅梢三寸雪。
淮止朝旁邊移動了兩步,低低淡淡的開口。
“她在車上。”
幾乎是淮止落音的那瞬間,簡夫人就伸手急切的去拉後座的車門,還裹夾著不耐的斥責聲。
“去哪也不知道告訴我們一聲。”
“要是早知道歲歲不願意跟你在一起,當初就不應該把你生下來。”
陸聽酒答應跟厲宴九結婚,徹底讓簡夫人恨上了淮止。
當初,淮家主使計,瘋狂的一夜過後,簡夫人才懷了孕。
要不是薄傾——陸聽酒媽媽無意提了一句,萬一她以後生個女兒,簡夫人生個兒子,剛好可以成為一對青梅竹馬,兩家還可以早早定下婚約。
否則簡夫人在發現懷孕的當天,早就去把腹中的胎兒打掉了。
也就不會有淮止的存在。
聽見簡夫人的話,淮止清雋的眉宇仍舊是波瀾不驚,連眼底的情緒也不曾有分毫變化。
——像是,已經習慣了。
簡夫人開啟車門,看到在後座上昏迷過去的陸聽酒時。
眉心狠狠一跳。
簡夫人轉過身怒斥——
“歲歲她怎麼……”
剎那間。
淮止突然雙膝跪下。
“你這是幹什麼?”
簡夫人看著他的動作,冷聲。
“感謝您這二十六年來的養育之恩,也感謝您當初心軟,肯留下我。”然後,讓他遇見了歲歲。
“如果當初我知道歲歲不願意跟你在一起,淮止,我不會生下你。”
簡夫人看著淮止跟那個男人有幾分相似的容顏,眼底深處,掠過微不可察的厭惡。
“如果不是你,我不會被困在淮家。”
哪怕是,髒了輪迴路也好。
冰冷而刺骨的話,戳進了淮止的心臟。
聞言。
他抬頭看向簡夫人,看著她眼底被隱藏得很好,但還是看得出來的厭惡。
淮止淡淡的開口,“以後不會了。”
“歲歲不願跟我在一起,我也沒了任何的價值。以後,您都不會再看見我。”
說完。
淮止恭恭敬敬認認真真的,朝簡夫人磕了三個頭。
青石板上,血跡依稀可見。
簡夫人看著他一下又一下的磕完。
沒說話。
不知道她是不知道說什麼,還是淮止的任何行為,在她眼底都如同陌生人。
——不值得施捨半分善意。
磕完三個響頭。
淮止起身。
看了陸聽酒最後一眼,然後,轉身離開。
“等等。”
簡夫人忽地叫住了他。
淮止沒轉身,然後就聽見她問——
“歲歲多久能醒?”
“最遲明天早上。”
簡夫人看著淮止的背影,逐漸消失在眼前,直至什麼也看不見。
看了好半晌。
隨後簡夫人斂了斂眼瞼。
她轉身,小心翼翼的伸手去碰了碰陸聽酒的臉蛋,看見她眼角無聲溢位的一滴淚時。
簡夫人手下的動作,驀地頓住。
……
南海十七洲。
波濤洶湧,浪峰飛濺,驚濤拍岸,暗海無際。
一襲白衣的淮止立於礁石之上,身形挺拔,修長如玉,宛如海上的王。
驚濤駭浪間,浪潮似有恐懼,不敢沾染他分毫。
他一人,等了三天三夜後,才有一道虛無縹緲的聲音,卷著滾滾浪潮,從遠及近。
“生生世世輪迴已定,不可再換。”
天道的聲音,在波濤駭浪的海上翻湧。
剎那間。
容色清絕的淮止,驀地睜開了眼,“什麼意思?”
下一瞬。
淮止眼前暗光閃過,一段熟悉而陌生的記憶,湧入他腦海。
他看到了——
上一世,歲歲死後,他就跟天道做了交易。
他用自己的命和生生世世不得輪迴,換來了歲歲的重生。
重生。
淮止漆黑如深淵的眼底,驀地震了震。
原本以為只是傳說……
“你想要什麼?”
靜寂半晌後,淮止盯著暗海上那股唯一的一團氤氳著的白霧,淡淡出聲。
“世間一切,皆有因果。因果無輪迴,執此一念,不可妄貪。”
“這是她本該有的劫。”
“你要什麼?”
淮止一字一頓,再一次淡淡出聲,“你不接,還有下面那一位……”
“天道已違,因果已破。她一人,需拿南海十七洲所有人的命數來換。”
“千萬年間,南海十七洲的所有人,不可踏出十七洲一步,永困於此。”
“好。”
淮止沒有任由猶豫的就應了下來,“我要她——歲歲無憂,健康順遂。”
——好。
剎那間,天雷滾滾。
驚濤拍岸,洶湧磅礴,驚雷立現,似要將整個天地翻轉。
“順應天道為正,違背天道為邪。天道不可違背,違者,十萬雷劫。”
驚濤駭浪間,數道天雷齊下。
……
一天一夜後。
天雷停,海面靜,礁石被平,驚濤消匿。
一望無際的海面上,空無一人。
……
“醒了!”
“歲歲醒了!”
“歲歲……”
“歲歲……”
陸聽酒一醒來,就聽見無數道聲音在她耳旁響起。
腦海裡白茫茫的一片,眼前似有無數的人影在重合。
“歲歲,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陸祁臨溫和擔憂的聲音再次響起,黑眸一瞬不瞬緊張的盯著陸聽酒。
“……你們……怎麼都在這?”
陸京遠,陸祁臨,陸珩,簡夫人,淮家主,蘇慕月以及她哥哥,顧明澤和他大哥……還有,霍庭墨。
要不是陸聽酒的臥室足夠大,估計還站不下這些人。
“你昏迷了三天三夜,擔心死我們了。”
陸珩迅速的接道。
“陸珩,會不會說話。”
陸祁臨睨了他一眼,聲線恢復冷淡。
什麼死不死的,他現在尤其忌諱這個字,別人說說也不行。
陸珩,“……”
“跟乾媽說說,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簡夫人看著陸聽酒蒼白的小臉,話音裡忍不住的擔心。
淮止說歲歲次日早上就能醒,但她足足昏迷了三天三夜。
說起來,從那天過後,她就再也沒有看到過淮止了。
“有點頭暈……”
陸聽酒抬手,無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腦袋。
空蕩蕩的。
“頭暈?”
簡夫人一聽這話,立即就緊張了起來,“去把醫生叫進來看看,怎麼會頭暈,是不是睡久了的緣故?”
“我去。”
聞言,陸珩立即就去叫人了。
“歲歲,淮止那天……帶你去了哪?”
一身商務西裝的陸京遠,低沉出聲。
他眼底全是紅血絲,顯然是已經幾天幾夜,都沒好好休息過了。
“淮止是誰?”
陸聽酒下意識的接了句,“我想喝水……”
話音落。
偌大的臥室,忽地靜謐無聲。
幾乎房間內的所有人,都用一種震驚的眼神看著陸聽酒。
唯獨霍庭墨神色如常,輕車熟路的給陸聽酒兌了一杯溫水,“酒酒,水,小心燙。”
順勢的。
霍庭墨將陸聽酒從床上扶了起來,讓她倚靠在自己懷裡,慢慢的給她喂著水。
陸聽酒看了霍庭墨一眼,順著他的手,低頭喝著杯子裡的水。
直到小半杯過後,陸聽酒才搖了搖頭。
“不要了?”
霍庭墨低沉溫和的問。
“不要了。”
等霍庭墨放好杯子,轉過身的時候——
陸聽酒突然抱住了他,輕輕軟軟的聲音很小聲的響起。
“我是不是錯過了試婚紗的時間?”
聞言。
似乎是已經料到她會這樣問,霍庭墨俊美無儔的面容上,沒有任何的情緒變化。
只是抬手摸了摸她的腦袋,聲音低沉溫和,“我推到明天了。你才剛剛醒來,先休息好,我們明天再去試。”
“好。”
陸聽酒低低的應了聲。
聽到他們的對話,其他人才漸漸的反應出不對勁了。
“歲歲,要跟你結婚的不是……”
簡夫人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見霍庭墨低首,溫柔的親了親陸聽酒的額頭。
低聲道,“等明天拍完婚紗照,酒酒,我們就去領證。”
話音一落。
在場的所有人幾乎都變了臉色。
“霍先生……”
陸京遠眼神凜然的看著霍庭墨,以及他的動作,冷冽出聲,“歲歲不是……”
“我會用餘生愛她。”
霍庭墨將陸聽酒的腦袋輕輕的按入自己懷裡,不讓她看見其他人臉上的神情。
“我要娶她。”
“而酒酒,也只會是我唯一的妻子。”
從三天前,淮止親手交給他的那封信開始,他就已經預料到了今日的場面。
淮止抽取了酒酒的記憶。
——酒酒腦海中,所有跟他有關的記憶,全部都被他抹掉了。
並且。
淮止用自己的命,解了酒酒身上的渡隕和血誓。
渡隕。
一渡,一隕。
……
婚禮很盛大。
三書六禮,十里紅妝,鳳冠霞帔,明媒正娶。
全城星光璀璨,煙火滿天。
一路繁花,人聲鼎沸,熱鬧而盛大,萬人祝賀。
有史以來,雲城最盛大的一次婚禮。
……
婚後半年,陸聽酒查出有孕,整月有餘。
酒酒生產時。
難產。
呼吸停了兩次。
差點沒救過來。
病房外,簡夫人甚至跪下,朝西方佛祖,拜了又拜。
陸珩差點掀醫院。
雲城所有的婦科和產科醫生,都被陸京遠半夜叫到了醫院。
陸祁臨一直默唸著歲歲平安。
……
陸聽酒醒來後,霍庭墨的第一句話就是對不起。
在床上躺了差不多半個月後,陸聽酒才慢慢的有了力氣。
霍庭墨寸步不離的守在她身邊。
還有簡夫人。
酒酒在病房躺了多久。
她就在病房裡守了多久。
寶寶是一個女兒。
小名初初,大名——陸慕心。
霍庭墨早就想好的。
只不過等小初初上幼兒園的時候,陸聽酒給她改了名字。
——陸尋笙。
……
【完】
2023.2.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