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福無雙至今日至(1 / 1)
因王府人口實在簡單,太妃不肯冷清過年,故王府的家生子,向來都當家人一般看待。
過年當天,按照親疏遠近,職位高低,一家一戶的來太妃面前磕頭。
諸家僕婦小廝丫鬟行禮必,都散了壓歲錢、紅包、金銀錁子,眾人謝了恩,下面自有小廝擺上合歡宴一起吃。
甄英這一桌兒只她和太妃,身邊九個大丫鬟一併立著伺候。
主桌上還是那種帶著轉盤的紅木大桌,取了吉利數兒,有整整三十六道菜。
六道湯品,三甜三鹹。鹹的是龍井竹蓀、千絲繞銀針、鳳凰腦;甜的是雪霽羹、清燉燕窩、花生杏仁露。
六道點心,也是三甜三鹹。鹹的是升進二十四氣、九珍九藏、蟹殼黃;甜的是:透花餈、櫻桃畢羅、雪衣紅沙。
六道炸物,同樣是三甜三鹹。甜的是分別是:醒獅酥、巨勝奴、豆沙春捲;鹹的是酥黃獨、炸藕夾、韭菜盒子。
六道冷葷,分別是:醬香馬肉、涼拌牛肉、黃燜驢肉、五香羊肉、白切文昌雞、片皮鴨子。
六道熱菜,分別是:滴水觀音、懷抱鯉魚、龍井蝦仁、乾坤燒鵝、櫻桃肉、上湯雞髓筍。
六道主食,分別是:八寶扁食、果醬金糕、雙色馬蹄糕、木犀糕、玉面葫蘆、水晶梅花包。
其中,八寶扁食就是八種不同餡兒的餃子。
太妃知道甄英吃飯時不喜歡有人看著,乾脆擺擺手,讓都下去和爹孃一道用席。
九個大丫鬟裡,八個是家生子,只一個甘露,是家裡造了難,發賣出去的。
眾人都和父母兄弟們一塊兒在後頭坐著,既喜慶,又不拘束,只甘露一個孤零零的,和兩個小丫頭在前邊兒伺候。
其他人都和爺孃一起,言笑晏晏。
合歡宴怕出醜事,向來不許多喝酒,眾人以茶代酒,又吃的是難得的大菜,有時候控制不住,歡聲笑語飄到前邊兒。
前邊兒甄英雖然不愛說話,耐不住太妃是個話癆,兩個小丫頭雖然是第一次伺候用膳,很快就不拘束了。
只甘露一個,聽著後邊兒人聲鼎沸,看著前頭祖孫和睦,想到在閨中時的日子,神色就有些異樣。
太妃是個仔細的,看她這幅樣子,知道甘露想家了。
“我記得,你家裡是北方的,你嚐嚐這道櫻桃肉,比起家裡做得如何?”
甘露謝了恩,用公筷夾到瓷碟裡,又另起了一雙筷子吃了,不禁落下淚來:“當年家中貧寒,不曾吃過櫻桃肉。”
甄英之前從太妃那裡,知道甘露家鄉先是遭了旱災,家人勤勉,早先打了深井,這才不至於渴死。
之後又是遭了蝗災,實在沒辦法了,爹孃拿她換了一袋糙米。
甘露那時還是麻桿似的一個女娃,家裡人千叮嚀萬囑咐,寧可少要一瓢米,也千萬別把女兒賣到窯子裡。
好在家裡當年家境不錯,耕讀傳家,女孩兒也學了幾個字,人牙子見她聰明,乾脆賣到了王府。
之前提到,王府缺一個管書房的女孩兒,甘露因為身家清白,又識文斷字,被考察過後,輕易就選上了,從三等雜役丫鬟變成二等丫鬟,平日裡灑掃書房,整理書籍。
王爺書房雖然說是多重要的地方,但那特指主人在的時候。
太妃有段時間迷上了話本,眾人投其所好,蒐羅了不少,自己臥室裡放不下了,挪去了王爺的書房。
後來裡頭進進出出的人太多,姜澈一拍大腿,乾脆收集境內藏書,搞個藏書樓吧!
就在甄英到達王府那年春天,藏書樓建成了。
太妃身邊的丫鬟都是家生子,伺候人可以,管理藏書就不在工作技能內了,就是聽霜這般沉穩仔細的人物,也只能看看賬本這些庶務,真的去管理藏書,頭都要大了。
此時宮選都沒開始呢,王府也找不到女官用,甘露此時只是個三等丫鬟,好容易有個機會,於是毛遂自薦,領了這份差事。
她按照“經史子集”,將藏書分門別類,又仔仔細細把書名抄錄成單子。
當初家裡富裕時,父母心疼她,不許她乾重活兒,反倒是讓兄弟幾個教她認字。
家中說是富裕,也不過夠得上溫飽,兄弟兩個要讀書,偶爾拮据時,她就經常抄了書去賣。
少女時期的經歷,給了她經驗。
是金子,總會發光的。
甄英來藏書樓借書的時候,就發現了這枚金子。
之後王府編制擴張,甘露憑藉整理藏書樓有功,順利蹭到了大丫鬟的編制。
要知道,王府的一等大丫鬟每月有二兩的月錢,雖然不多,可平時吃穿用度都是走公中,月例到了手,權當攢嫁妝。
又因在太妃身邊服侍,不僅得臉,逢年過節的賞賜也多,堪稱是王府除了管事和採辦之外,最好的差事,從來都是被爭破了頭的。
甘露並非家生子,一等丫鬟的編制,按理說輪都輪不到她。可整理藏書樓確實有功,甄英有心抬舉她,旁的人也不敢反對。
只是甘露到底是“外人”,許多行事還是有掣肘,太妃知道,平日裡只讓她在跟前伺候,不讓她去做一些和人打交道的活兒,免得聽到什麼難聽話,心裡難受。
當年抬舉甘露做一等丫鬟時,甄英就派人去了她原籍尋親,一直沒有結果。
甘露一天天埋在書山裡,甄英看著她一天天沉默,總覺得時間長了,到底不是個事兒。
這年她抬舉成大丫鬟的不止一個甘露,還有朝雯,只是朝雯雖然是家生子,年紀卻實在太小。
她老子娘也不是多有臉面的出身,雖然朝雯爹開始學著理事做賬房,朝雯娘在廚房幫雜,都是有油水的肥差,到底也是因閨女上位,遭到不少人眼紅。
甄英想了想,有了個兩全其美的好主意。
她拉著太妃的袖子,悄聲說了兩句話。
太妃點了點頭,讓兩個小丫頭到後面把朝雯一家請過來。
朝雯一家都是老實本分的,不然就是再得寵,甄英也不會把賬房和廚房這種要事交過去。
見下面四個人都傻愣著,太妃笑著說:“今兒個年節,這姑娘身邊實在冷清,您夫妻倆膝下也就一個閨女,若是不嫌棄,我做個主兒,讓你倆認個幹閨女如何?”
朝雯爹聽了,愣了半晌,他聽說過太妃身邊有個書香門第出身的丫鬟,很得太妃信任,平日裡還拾掇朝雯和人家學本事。
現在倒好,好大一塊餡兒餅從天上掉下來,竟然是他倆認幹閨女。
朝雯本來就集合探雪、聽霜、夕霧的長處,只是識文斷字上差了點兒,心裡也崇拜讀書人,聽了這話,趕忙搖爹孃:“快同意啊!平日裡讓你們生個弟弟都不肯,只說閨女兒好。如今一個勝過我百倍千倍的女孩兒做閨女,晚了就是別人家的了!”
二老一聽,都略有些羞澀,朝雯娘掐了她一把:“小妮子不懂事,啥話都往外說。”
朝雯爹陪著笑:“甘露姑娘是文曲星下凡的,外頭人都知道,小老兒睜眼瞎一個,怕是日後說親,女婿家嫌棄。”
時人有句俗話:“寧娶高門婢,不要小戶女。”別說是宮女年紀大了放出來,都被人爭搶著要,就是甘露這種孤女,身後有王府撐腰,日後嫁了人,也比旁的妯娌硬氣三分。
加上甘露識文斷字,能力出眾,朝雯爹有這個想法,也不無道理。
太妃聽了撫掌大笑:“聽聽,人還沒同意呢,就先替閨女兒著想了。甘露,你是什麼意思?”
甘露知道自己方才表情都被看到,臉上一紅,點了點頭。
太妃看著甄英:“這下高興了?”
甘露本就是一等大丫鬟,如今有太妃做主,又有兩個王府肥差上的乾爹乾孃,方才算站穩了腳跟。
朝雯升得太快,難免引人妒忌,如今有個能耐的姐姐幫扶,旁的人也不敢招惹。
甄英笑道:“都說一個女婿半個兒,日後這倆嫁出去,正好湊出個整兒來。”
眾人又是一陣笑,甘露年紀稍長,尚且穩重些。朝雯年幼,私下裡又和甄英姐妹一般處著,當即就推了推她:“郡主及笄禮都未過呢,就說這!”
她一個未嫁的女孩兒,確實不方便把婚事提到嘴邊兒。在座諸君哪個不是人精?領會了朝雯意思,都只笑著說郡主善心,這門乾親認得好。
太妃閒著無聊,最喜歡替小兒女們張羅婚事,吳中有些頭臉的人家,孩子到了年紀,都會讓太妃瞅上幾眼。
她順勢接過話茬:“郡主童言無忌,大家就不用當真了。倆孩子的婚事,就算官媒不操心,我這兒啊,也會上心的。”
這門乾親認得極好,稱得上是強強聯合,四人磕頭謝了恩,甘露就把今日領的壓祟錢拿來,非要朝雯的爹孃收著。
“這可使不得。”甘露把方才得的賞一併取出來,口裡說著讓乾爹乾孃幫忙保管,直把朝雯爹嚇得夠嗆。
甘露人品大方,又在太妃身邊得眼,朝雯的爹孃本就是家生子,有這門乾親,那是一百個樂意。
可她這般舉動,三分是試探,三分是真心,甘露爹做久了門房,心思靈巧,知道新認的乾兒不大放心自己。
連親兄弟都得明算賬,更何況老大一個乾女兒?
不說別的,她一個沒人撐腰的孤女,每個月拿著二兩月錢,又不是家生子,早就遭人眼紅了。
如今讓自己代為保管,就是一份“投名狀”。
老頭兒一拍大腿,反倒把自己的紅包掏出來:“大過年的,該是我們長輩的給孩子壓祟錢,怎能?”
他開始學管事不久,月錢也不見得如何豐厚,管事的紅包分紅絕不是一個門房可比,這紅包還沒交出去,他就心疼了。
可甘露姑娘無親無故,真收了她的錢,在他們面前,自己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父女兩個你來我往,都讓對方收自己的紅包,甄英看得好笑,雙手一邊一個接了,又交叉一下換了,算是完成了一道程式。
太妃開了口,這門乾親是她做主認下的,若是日後有了摩擦,還請兩邊照顧一下她的面子。
“甘露無親無故,希望朝雯一家能照拂一二,銀錢方面倒是不必多心,日後甘露出嫁,我那邊,自會置辦嫁妝。”
“至於老李家,現如今,當爹孃的還未做過什麼,孩子也不忙急著盡孝,日後處得久了,當真有了感情,那時候給多給少,都是孩子一份孝心,再不許推辭。”
一輪忙過去,眨眼就快元宵,總算輪到王府請客。
甄英幾天前就喚人開了庫房,把去年那些犀角象牙、琉璃琺琅的花燈都清點出來,又不肯添多的,只說王府雖然有金山銀山,到底得省著些。
把兩年賬單一對,請了手工作坊裡的管事,讓他把扎綢燈的活兒派發出去,各家各戶都能來領,尤其是兵士們的家眷,額外照顧些。
家中有人當兵的,每戶能領八尺的布料,做三盞花燈上交即可,剩下的材料,自可以添置衣物,也算是間接的接濟。
若有因殘兵回了原籍的老兵,都去學扎花燈的手藝,王府不論多少,照單全收。
至於原先手工作坊裡的工匠,差事雖然分了下去,也別擔心主家不要自己,大夥兒齊心協力,做一個顯眼的鰲山,到時候擺在集市裡,與民同樂。
元宵當日,甄英在大花廳上擺了十來席,請了城中族人不多的幾戶寒門,又讓家中戲班子把先前排的戲都列了單子,花燈按去年置辦的都掛上。
王府的花廳背面是幾扇活門,開啟就能看到外頭的一片人造湖。
去年甄英過來時,因一家不曾團圓,太妃只獨自一人看戲聽曲。今年得了個盼望已久的孫女兒,索性讓眾人都見識見識甄英的能耐。
甄英提前讓人在湖中搭了亭子,戲班子就在湖心亭子裡演出,旁邊停幾艘烏篷船,做戲班的後臺。
到了晚上,一條抄手遊廊被花燈照得通明,扮好了的戲子們站在獨木舟上,隨著水流緩緩入場,剎那間,鮮花美人相映,最是風流無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