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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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眾學子紛紛向夫子拱手作別,回到各自家中。

江言拎著書箱隨著眾人向風府外走去。旁的學子三兩成對走在一起說笑著,人群中江言獨自一人走在路上,與周圍格格不入。

有人暗自打量著他,這個突然塞進來的人穿著貧寒,身材瘦小,想必是個寒門學子,且一進來就滿口胡言惹怒了夫子,眾人心裡都有一杆秤。

此人沒有結交價值。

江言照著記憶沿著蜿蜒的走廊去尋舒大家,卻在走到風子譯獨居的院門前時被守門的小廝攔下,被告知舒大家早已離開。

江言目光掃過院裡主屋緊閉的房門,今日出門前他為舒大家備下的傘正靠在門外,他垂眸不言,只安靜提著書箱朝府外走去。

他在風府正門外站定,靜靜等待著。

平陽這個時節多雨,原本還豔陽高照的天氣,隨著時間的推移,陽光被擋在了層層雲朵之後,天色漸漸變暗飄起了小雨。

江言沒有傘,風府青瓦白牆只有大門前的房簷下能容身遮雨,細如牛毛的小雨從空中落下,拉出晶瑩剔透的一道白線,浸入衣衫裡,透著涼意。

遠處的攤販開始手忙腳亂地支起雨篷,這樣細密的小雨最是煩人,連綿不絕往往要持續一整夜,很是影響生意。

若是走遠點尋個商鋪也能避避雨,可江言仍是固執地站在風府正門外,任由細雨落滿身,目光一直落在正門,等著要一起回家的人。

雨絲細長綿密,不一會兒就打溼了江言的外衫,溼冷之意透過衣裳傳到皮膚上,本就蒼白的臉上更少了幾分血色。

門口的小廝見他這副模樣,心下有些不忍,但又顧慮風公子的交代,只朝那少年揮了揮手,“快回去吧,這雨凍人。”

江言只微微低著頭,垂著眸子不言不語,腳下未曾挪動半分,被雨水打溼的額髮貼在他秀麗的眉眼上,顯得他溫順又乖巧。

今天是他上學的第一天,舒大家說過待他放了學要與她一道回去,風家的小廝撒謊搪塞他,可他知道舒大家還沒走,既然這樣他就不能先行離開,得等著舒大家一起回去才是。

那模樣秀麗的少年冥頑不靈,執拗地站在原地,風家小廝也只得嘆了口氣,風公子一向溫和謙遜,待他們下人也從不苛刻,怎麼對這樣一個孩子抱有敵意。

風子譯居住的院內堂,舒雲聽見了窗欞外雨打芭蕉的聲音,坐在她下首的風子譯坐姿端莊,正執筆寫著什麼。

家裡只又一把油紙傘,店鋪那邊新做的傘還未送來,也不知江言到家了沒有,申時下學按照他的腳程應當是到了,可別貪玩四處閒逛淋了雨。

她讓風子譯繼續寫,起身執傘走到院門口,詢問著,“江言可有來過?”

小廝面面相覷,恭敬行禮,“敢問江言是?”

“我今日帶來的那位少年。”

兩個小廝對視一眼,其中一個說道,“來過,我們已經提醒他讓他先行離開了。”

舒雲點點頭,順著落了雨的鵝卵石路望去,路兩旁的美人蕉含著花苞在細雨的滋潤下愈發豔紅,不知怎的她還是有些放心不下。

風子譯握著的筆始終無法落在宣紙上,內心搖擺不定,這次老師出的題目委實是有些難了。

知而不行,行而不成,知行不一究竟是個什麼涵義,論述知行是千古不變的題材,可老師問的不單指簡單的知與行,這就難辦。

舒雲對門口兩個小廝說道,“與你家公子說一聲,叫他仔細斟酌不必急於一時,今日我就先走了。”

“是。”

書也懶得再進去拿,反正明日也要用,索性就放在那兒,她徑直撐傘離開,既然順手撿了一小孩,再怎麼說也得多費些心思。

風府的正門終於開了,江言的眼神亮了亮,不過從裡面出來的是一個褐衣小廝,他抿了抿唇,沉默地站在門旁不遠處。

“舒大家慢走。”

領路小廝彎著腰,態度恭敬得不能再恭敬。

“多謝。”舒雲點頭致謝。

小廝點頭哈腰,唯恐態度不端引得大家不快,“哪裡哪裡,能為舒大家引路是我等為僕的本分。”

舒雲出了門,一偏頭就是自家小孩渾身淋得溼透了,伶仃地站在一旁,雨水順著柔軟的額髮不住地往下滴著,一張俊秀綺麗的小臉蒼白著,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她。

傘撐在他的頭頂,連綿的細雨被阻擋在了傘上,舒雲抹了一把江言臉上的雨水,“不是早就回去了嗎,怎麼還在這兒。”

少年臉上冰冷的雨水被柔軟溫暖的手心抹去,他垂下眼簾安靜地站著,“下學後一起回去……”

淋了雨寒氣侵襲,江言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被這樣難聽的聲音嚇到,他話說到一半閉緊了嘴。

舒雲聽懂了,是因為她先前對他說等他下學後兩人一起回去。

把江言拉近些,讓少年瘦削的肩膀緊靠著她,傘在手中微微傾斜,將他整個身形都護在傘下,嘴裡唸叨著,“能夠過目不忘如此聰慧,怎麼這件事卻這樣傻,下次學會變通一些,你先回去等我也是一樣的。”

江言乖順地和她靠在一起,周圍雨絲纏綿,街道上行人三兩都行色匆匆趕著回家,誰也不願意在雨中久留。青石板上有許多坑窪,雨水積蓄,路人不小心踩到就是一場災難,衣角被濺起的汙水弄髒,鞋子也溼透了。

身上的衣裳早就溼透了,江言此時冷得手指尖都泛著白,嘴唇甚至隱隱透出些紫來,可他被拉著靠在舒大家身邊,走在空巷中,四周了無一人,憑空生出些不同尋常的想法來。

他和舒大家這樣就像是相依為命一般,其他人都進入不了這個屬於他們兩人的世界,他之於舒大家是特別的。

舒雲急著回去給江言換衣裳,江言這個樣子怕是要著了風寒。她不知道緊挨著她的少年心裡此刻卻想著走慢一點,再走慢一點。

庭院出現在兩人面前時,江言漸漸回神。他在想什麼,想獨佔舒大家的好嗎,受著舒大家的惠卻還奢望著能博個特殊的地位,他骨子裡還是帶著賤籍的貪婪。

舒雲把他推進側屋,“把身上和頭髮的水擦乾,換上乾燥的衣服後出來把薑湯喝了。”

江言愣愣地看著塞進手中的乾淨帕子,耳邊是舒雲走去廚房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可他覺得這不能怪他,像舒大家這樣的人誰不想靠近呢,何況是他這樣出身泥沼之中的人。對他來說舒大家就是那救命的浮木,還對他如此溫柔,這讓他怎麼會放任機會呢。

他將臉埋入帕子中,帕子上染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與舒大家身上的一般無二。

我只是想留住這樣的溫暖而已,為此使用一些手段也沒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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