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衛府近來風起雲湧...(1 / 1)
人世間正是揚州三月,位於靈犀凡域的三柳春城栽種了萬千楊柳,春風起,楊柳依依,恰似落雪紛揚。
“小少爺今兒要去城外踏春,可得收拾妥當些,瓜果、甜點、茶水都不能少,若是餓著渴著了,仔細你們的皮。”
年槐是深受老爺器重的大丫鬟,管理小少爺院子裡的一應事物,向來說一不二,底下的小丫頭們都極怕被她挑出錯誤。
她用絹布抵著額邊,擦乾不存在的細汗,打簾子伸頭去瞧在書房做早課的小少爺。
書房裡積攢著經年書卷,世家子弟唸書時愛燃提神香,此間墨香與薄荷的香氣交織纏繞,憑白在這春日豔陽下沁出寒涼。
書案前跪坐著一個大約十一二歲的小少年,少年白衣勝雪,額頭前懸掛著一塊水滴狀的紅玉,一張臉在陽光下如玉般清透明亮。
是個任是誰見了,都會誇讚一聲美姿容的芝蘭玉樹。
年槐頗為欣慰地打量半天,才遞上早間清茶,溫聲道“歇一會兒,再過半個時辰便能出發了。”
衛寒星便乖乖放下手中狼毫筆,他的左手虛籠藏於廣袖之中,含笑寬慰年槐“不辛苦,我再練一程子,這都是府上先生們布的功課,早晚都要完成。”
“多早晚的一天天近是在唸書了,小少爺年歲尚小,正是玩鬧的時候,老爺也端的是心狠。”年槐皺著細眉,不贊同道。
這話由著丫鬟說,按理是有些僭越,但年槐不是普通的丫鬟,她年輕貌美,身段窈窕,早與衛寒星的父親衛韻庭有了首尾。
如今衛寒星大了,衛韻庭便想著過幾日正式納妾,因此年槐也算是半個主子。
毛茸茸的觸感在手心裡蹭了蹭,讓衛寒星心緒平穩了些,才將要開口說話,就見一個穿著紅襖的明快少女用軟劍挑了簾子進來。
來人是衛寒星的胞姐衛寄意,衛寄意不愛讀書,常年在腰間別著一把通身墨色的軟劍,耍的虎虎生威,她性子熱辣卻偏生畏寒,因此即便是暖陽初春,穿的也比常人厚幾分。
她將一進來,便打了個冷顫,“星哥兒聽說你要去踏春,多好玩的事情怎不喊我一起,我可從不錯過熱鬧。”衛寄意一張口便是要同衛寒星一起去。
“意姐兒說笑了,少爺們出門玩耍吃酒,女子還是在院裡賞花品茶,若是想,明日便邀人來結詩社。”年槐眉目舒展開,嘴角掛了笑,轉身溫言細語。
這是年槐對付衛韻庭的招數,吳儂軟語,溫柔解語花,但放到衛寄意這裡便不起效了,她柳眉倒豎,絲毫不客氣“有你什麼事兒,盡還管教起我們來了。”
年槐委屈瞧了一眼衛寒星,衛寒星不是其父,擺手讓年槐下去。
“姐姐消氣兒,吃茶。”衛寒星親自遞上一杯熱茶才道“原是想著姐姐這段時間忙碌,不敢打擾,若是有幸與姐姐作伴,那是再好不過的。”
近幾日,衛寄意確實很忙,也不知是什麼神仙人物來了衛府做客,衛韻庭日日作陪,不見蹤影,而他們的母親冷千秋身體抱恙,養病已有半年。
衛寄意無奈掌家,數日不得閒。
她狠狠將杯子往書桌上一放,濺起的水珠暈染桌上宣紙,衛寒星急忙取了帕子將殘水擦淨,耳邊卻聽衛寄意道“幾日不見,倒叫那個女人愈發猖狂,誰給她的膽子。”
她恨鐵不成鋼的使勁兒戳了戳弟弟的眉間“你倒好,早與你說了此人留不得,還處處忍讓,真是氣煞我也。今日春遊我與你同去!”
說完,便也不想聽蠢弟弟辯解,噔噔噔,轉身離去安排出行去了。
書房重歸安靜,燦金色的初陽靜靜流淌,衛寒星吐出一口氣,才小心張開自己虛握住的左手,只見一團白絨絨嬌小可愛的小雀鳥乖巧地藏於他的掌心。
他捧著雀鳥像捧著一團快要融化的雪,極輕柔的用臉頰蹭了蹭小雀鳥柔軟絨毛,小聲問“小白,你說母親大人讓我帶姐姐出去是為什麼?”
潔白細膩的絨羽像是一團柔嫩的棉花,小少年喜歡毛茸茸的動物,舒服地眯起眼睛,他沒有注意到被喚作小白的雀鳥烏溜溜,亮晶晶的眼睛裡出現了一抹不屬於山野動物的智慧。
三日前,衛寒星早早起身去給母親請安,繁盛的白花壓滿梨樹枝頭,斜倚牆邊,露出明霜院一角春色。
梨花樹下,冷千秋素衣荊布,烏雲秀髮用一根木頭簪子鬆鬆挽起,手裡拿著一卷書。見是他來,頗為冷淡地看了一眼,便垂眼嗯了一聲。
正要告退,不想竟然被素日冷淡的母親留下用飯。他心中升起一些不可思議也多了忐忑不安,儘管再是早熟知禮,對母親依然抱著濡慕之情。
姐姐衛寄意性子活潑,常常來明霜院玩耍嬉鬧,母親便也由著她,甚至親手為她準備精緻的吃食酒釀,這些衛寒星是沒有份的。
他七八歲時,從院門口經過,聽見姐姐的朗笑聲便悄悄扒在牆頭躲在梨花樹的陰影中,透過搖曳花影,冷千秋會翹起唇角滿含愛意的為姐姐梳小辮子。
我的頭髮也又長又亮,小小的衛寒星想,曾經夫子還誇過說它像是時下最好的錦緞。
再大一點,他又想,我要也是個小娘子就好了。
十二歲之後,衛寒星便不想了。
衛寒星與母親默默無語,吃完一頓安靜的早餐。他注意到母親胃口很小,只吃了些瓜果,然後她像是發呆似的靠著軟塌,目光落在懸掛在窗框上的紫色風鈴。
春風徐徐,玲玲作響,冷千秋忽然取下風鈴隨意拋給他,淡然說道“三日後,帶你姐姐出府。”
他尚來不及詢問,便被請出了明霜院。
自此之後,小少年像是得到什麼寶貝一樣小心翼翼捧著風鈴,他將身前碧玉換下,特地將此物掛在了自己腰間。
衛家盤亙三柳春城已有百年之久,家族在神矢王朝破有賢名,也曾出過一門三狀元的鼎盛時代。就算到了衛寒星這一代,子嗣凋零,後生紈絝,沒落不已,也有不少世家願意結交。
因此衛寒星這趟踏春,聚集了不少幼時玩伴,大家正是嬉鬧時,遠遠瞧著有個精緻奢華的轎子向他們這邊緩緩行來。
有人認出這頂轎子是謝家的,指著謝家二郎謝春風笑道“這是哪家的嬌客來得這樣晚。”
謝二郎便連聲賠笑“曉姐兒今兒陪母親上書肆去了,因此耽擱些時辰,諸位可不要怨怪。”
他是這樣說,心裡卻不這樣想,謝春風其實頗為納罕,昨兒才說不來的人,怎麼這會子來,倒有些沒了規矩,春風一樣綿軟的少年輕皺秀氣的眉毛,但怎麼說,也不願妹妹遭了奚落。
沒多久,謝春曉下了轎,她一個漂亮的小娘子,說了幾句軟話,又帶了新釀的果酒,大家也沒生她的氣。況且謝家出了個皇后正是烈火亨油的時候,寵著謝家小娘子也不算壞事。
衛寒星身為主家,親自起身邀謝春曉坐下,為她端上時令蔬果點心“妹妹一會兒我們玩曲水流觴。”
謝春曉生得花容月貌,小小年紀就能看出日後的傾城之姿,她眼裡含情,輕輕說“都聽寒星哥哥的,若是春曉答不上來,寒星哥哥可要幫我。”
衛寒星習慣了謝春曉對他的冷漠無視,突然這樣撒嬌,非常不適應,他含糊點頭,快步走到衛寄意身邊,挨著坐下。
少女正在和人說起自己新學的流雲劍法,她眉飛色舞,暢快肆意“據說是仙界傳下來的劍法,倘若能練到至臻,就能騰雲駕霧,以雲作劍。”
“可見是說笑的,雲這樣的綿軟如何能做殺人的武器。”謝春風含笑道。
“怎麼不會,那胎兒也不過是幾兩肉一團骨,勤加訓練三十年,也能輕易扭斷他人脖頸。”衛寄意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她自有自己一套說法理論。
“什麼肉啊,骨啊,殺人的。寄意姐姐也不怕日後凶煞過多,殺孽重重,仔細魔怔了。”謝春曉插嘴道。
衛寄意心裡並不喜謝家那個眼高於頂的謝春曉,前幾年大家還小一塊混著玩,不知從哪天起,謝春曉就自視甚高起來,嫌棄衛寄意粗魯,覺得衛寒星沒有志氣,也瞧不上自家哥哥綿軟。
這會兒來了又說自己兇殘,衛寄意心裡大感不快“邊疆兒郎鎮守苦寒之地,殺犯我朝皇威之敵,保我們平和享樂,怎麼這樣的英雄也是魔障了不成。”
謝春曉聽了,詭異地看了衛寄意一眼。
原來如此,她心裡想,原來衛寄意在這時就起了這樣的心思。
晌午時分,謝春曉在家中午歇,陡然落入無邊一夢。
那場夢真實可怖,奇詭無比,她初初醒來,驚出一身冷汗,忙趕來踏春場地。她掩去心中勢在必得的野心,若是夢只是夢,她毫無損失,若夢中即現實,那麼,便是撞了大運,搏一次無限可期。
而在她的預知夢中,衛寄意就死在了神矢的邊疆。
踏春小聚的人群在日頭西落時各自散去,衛寒星被謝春曉的熱情纏怕了,平時注意男女大防的小公子今日時時粘著衛寄意,生怕落單。
他們打發下人先行離去,兩人騎馬回府。
衛寄意騎著高頭駿馬,在回去的路上毫不客氣地嗤笑他“知道你是好性兒,但再不硬氣起來,日後如何能撐起衛家。”
與衛寒星極為相似的鳳眼認真打量他,才緩緩道“我總覺得離你越來越遠。”
“小弟,我們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弟,你心裡要是裝著事,一定要與我細說。”
衛寒星便也笑著說好。
二人騎馬沿著玉帶似的河流悠閒慢行,衛寄意道“這幾日我總覺不安,父親不知道招待的是什麼樣的人物,已經好多日不曾露面。”
“也許是帝都的人。”
“可千萬不要是帝都長生司,這些年皇上追求所謂長生,讓他們在九郡中橫行霸道,無所顧忌。”
衛寒星淡淡唔了一聲,老實說,他向來覺得自己的姐姐是烏鴉轉世,常常好的不靈,壞的靈。
他見衛寄意還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驅馬上前,伸長手臂揉了揉已經比他高小半個頭的少女“別擔心,還有我呢。”
小小少年一本正經安慰同胞姐姐,引得衛寄意陣陣發笑,她偏頭看了一眼弟弟,長長嘆氣“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