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人力有時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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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這也算是穿越者絕無僅有的優勢了。

——穿越者,從來都不會做王朝‘千秋萬代’的美夢!

土著帝王,饒是秦皇漢武,也難免會憧憬自己的成就,能幫助自己的王朝延綿萬世。

饒是千古一度秦始皇,也是至死都堅信自己所創立的大秦帝國,能從自己這個始皇帝開始,傳到二世、三世,乃至千世,無窮盡也。

然而事實,卻是大秦二世而亡,到後人口中的三世子嬰,就已不再是統一的大秦帝國、秦朝,而是倒退回戰國時期的‘秦國’了。

又比如漢太祖劉邦、太宗劉恆、孝景劉啟、武帝劉徹——尤其是劉徹,也必然做過‘大漢萬年’的美夢。

但最終,劉漢社稷卻是幾近波折,哪怕有光武帝再興漢室,兩漢也才傳了四百多年而已。

說句不該說的——哪怕到了後世新時代,某一隻稱霸藍星的老鷹,也在立國短短一百六十年後,開始逐漸顯露亡國之相。

結合此間種種,其實就不難得出結論:在任何一個文明的不同階段當中,一個王朝,是會在建立二百年後,逐漸顯露出體制短板的。

說的再具體一點,就是開國時期,因英明睿智的開國之君,以及精英雲集的開國功臣們,而被暫時遮掩的體制漏洞,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逐漸顯現。

帝王們,會從開國時的英明、睿智,逐漸變得平庸、守城,再到最後的昏聵;

臣僚們,會從開國時的精明、卓越,逐漸變得自私、自利,再到最後的貪婪、奸惡。

而在統治階級整體墮落的過程中,人口卻在不斷的增長,資源越來越緊張,分配越來越不公平。

到王朝建立大約二百年後,已經出不了合格的天子了、已經找不到優秀的官僚了,底層也開始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社會矛盾愈發加劇,直到某一刻意料之外的火星,將整個王朝當做火藥桶點燃。

火藥一炸,王朝轟然崩塌,天下大亂。

而後便是‘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的不同版本,反覆不斷地迴圈上演。

亂世結束於統一,新的王朝得以建立,新的開國之君、開國功臣群體,帶著大幅減少的人口,以及完全重組的社會秩序,重新開啟下一個輪迴。

這一切,便是被後人籠統的總結為:三百年王朝週期律的歷史現象,最核心的本質和邏輯驅動。

——不是說三百年一到,王朝就會一夜之間昏聵、腐朽,然後轟然倒塌了;

而是在這三百年的過程中,王朝一點點腐朽,民眾一點點失望;

貴族越來越貪婪,官僚越來越腐敗,帝王越來越昏聵,百姓越來越貧苦。

直到王朝建立三百年前後,底層百姓忍無可忍,向死而生,將上百年來積攢的憋屈、困苦,一次性宣洩到腐朽的王朝生上,以自己的生命為燃料,孕育新王朝的誕生。

又三百年後,新王朝也腐朽,便又是一批人揭竿而起,喊著‘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繼續發起一場新的輪迴……

這樣的經驗教訓,封建王朝的土著皇帝、官僚們,是無法輕易總結出來的。

至少眼下,只經歷過秦二世而亡的漢天子、漢官漢臣們,是無法從秦這個個例,總結出三百年王朝週期律來的。

甚至就連秦這個教訓,對漢家而言也依舊不夠深刻!

在如今漢室,無論是過去的太祖高皇帝、呂太后,乃至太宗皇帝、孝景皇帝看來,秦二世而亡,只有兩個原因。

一,是始皇一統之後,對民生民計看的太輕,甚至完全無視,導致了底層民眾與統治階級的強烈對立情緒;

再加上故六國遺老遺少沒有肅清,使其抓住‘天下苦秦久矣’的契機,與始皇駕崩、二世即立後,迅速發動了對大秦帝國的反清算!

二,則是因為始皇帝,廢除分封制的步子邁太大,沒能安撫住大秦帝國的開國元勳們,導致這些精英階級,沒能和新興的大秦帝國深度繫結。

二者相結合,才最終導致了大秦二世而亡。

但凡少其中一個,秦就亡不了——尤其不可能二世而亡!

至於這些土地皇帝們,對漢家未來的展望,則根據各自在位時期的情況不同,有著極為顯著的個人特色。

——太祖高皇帝劉邦在位時期,漢家十室九空,百廢待興;

繼承人孝惠劉盈羸弱,呂氏外戚又虎視眈眈,太祖高皇帝還真沒太大的底氣,說漢家不會步嬴秦二世而亡的後塵。

生出廢儲另立——廢劉盈與立劉如意的念頭,便是太祖高皇帝在此背景下,所試圖做出的一次冒險嘗試。

但最終,太祖高皇帝卻無奈的發現:與立劉盈,哪怕會導致呂氏外戚坐大,也起碼不會讓漢家二世而亡。

哪怕呂氏想竊奪劉漢社稷,也絕不會是劉盈在位、呂雉在世期間發生的事。

可若是改立劉如意,那別說是‘漢二世’劉盈年間了——便是作為開國皇帝的劉邦在位時期,漢家都要節外生枝,生出許多未知的變數。

至於劉如意即位後,那就更別提了。

所以,在太祖高皇帝看來,自己的繼承人劉盈是個沸物,呂氏又實在有些尾大不掉;

故而,太祖高皇帝唯一有把握的,就僅僅只是:漢家能傳到第三世,也就是劉盈的兒子那一代。

之後的事,就說不準了。

——要麼是呂氏竊國成功,要麼是天下就此大亂,亦或是劉盈的兒子能搞定這一切,讓漢家順利傳承下去……

一如臨終前,呂太后以往後幾任丞相的人選相問時,高皇帝最後說的那句話一樣;

——再往後,就不是我們這一代人,所能夠預料到的了。

說完太祖高皇帝,自然就是呂太后。

時至今日,結合後世對歷史的認知,以及穿越之後所得到的訊息,劉榮還是願意相信:呂太后自己,是沒有‘以呂代劉,竊奪漢室’的打算的。

一開始,呂太后想的,大機率只是保住兒子劉盈的皇位,以及自己‘開國皇后’‘大漢第一太后’的超然地位。

後來,兒子擺爛了,呂太后又恨其不爭,只能替兒子看管漢家社稷。

再然後,兒子英年早逝,事態脫離呂太后掌控,呂太后就只能扶立少帝劉恭,繼續替老劉家看管著漢家。

等少帝劉恭也鬧起來,逼得呂太后只能廢帝幽殺,呂太后只怕早已是人麻了。

——本來想扶著兒子坐穩皇位,結果兒子擺爛把自己擺死了;

強忍悲痛,想著扶孫子坐穩皇位也行,結果孫子又非要作死……

到後少帝劉弘即立,接連送走丈夫、兒子、孫子這三代皇帝的呂太后,只怕已經顧不上憧憬漢家的未來了。

二世劉盈本就是未冠而立,主少國疑;

三世劉恭,更是即立於總角之年,儼然就是一個兒皇帝!

等劉弘即立,又是一個兒皇帝——連續三代主少國疑,呂太后,已經顧不上憧憬漢家社稷,能傳承幾代了。

尤其臨終之際,呂太后滿腦子想著的,就是把兵權都交付呂氏之手,進可扶保少帝劉弘,退可保家族平安。

豈料呂太后屍骨未寒,呂氏便決定先下手為強,又被裡因外和的諸侯大臣鎮壓,更走窄了往後的外戚家族的路。

而後,便是自代入繼大統,扮豬吃虎的太宗孝文皇帝。

即位初期,太宗孝文皇帝滿腦子想的,恐怕都是自己的生存問題。

生存問題解決了,便是熬死陳平,支走周勃,以執掌大權。

大權在握之後,太宗孝文皇帝意氣風發間,想要學老爹劉邦‘與匈奴會獵平城’的壯舉,準備和匈奴人決戰,一勞永逸解決外患!

結果濟北王劉興居舉兵謀反,點了漢家的後花園,太宗孝文皇帝才總算是冷靜下來,併為漢家制定下‘攘外必先安內’,要想決戰匈奴,就首先要安定內部諸侯勢力的百年大計。

於是,往後的二十見間,太宗孝文皇帝對匈奴人予取予求,委曲求全;

對愈發不恭的關東宗親諸侯,也是一副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的放人姿態。

與此同時,一邊輕徭薄稅,休養生息,讓百姓得以安居樂業,從而得到天下人的由衷支援,一邊整備力量,準備應對早晚都會出現的關東宗親諸侯叛亂。

直到臨終之際,太宗孝文皇帝給繼任者:孝景帝劉啟留下的最後一句話,都是‘事有輕重緩急,可用周亞夫為將’。

臨終之際,給繼任者留一位能打仗的將軍,而不是一個能治國安邦的大臣;

這就足以說明,在太宗孝文皇帝看來,孝景劉啟這一朝,漢家是肯定要打仗的。

而且是一場並不好打,需要自己專門留個好將軍,才有機會打贏的硬仗。

再加上外患匈奴的優先順序,早就被太宗皇帝親自排在了內憂:宗親諸侯之後;

就等於說,這句‘事有輕重緩急,可用周亞夫為將’,可以直接翻譯成:朕駕崩之後,關東就要打仗了;

派周亞夫去,能贏。

至於漢家的未來,太宗皇帝或許也曾瞎想過。

——好歹朕,也是被世人尊稱為‘在世聖人’的明君;

太子啟,這麼些年也總算是磨礪了出來,少說也是個守成之主。

只要關東能評定,再在幾十年後,把匈奴人的問題解決~

我漢家,當是還能再傳個十幾二十代的吧?

和劉榮一樣——太宗孝文皇帝劉恆,當然也無法確定自己的後人,尤其是三五代之後的後人,會不會出現傻缺非要做昏君。

但太宗孝文皇帝相信:自己‘在世聖人’的名聲,以及給天下人的恩惠,應該能支撐自己的兒孫,得到天下人最大限度的原諒。

事實也確實如此。

歷史上,漢武大帝在位末年,對外戰爭屢戰屢敗,屢敗屢戰,再加上西域多年拉鋸,天下百姓們可謂苦不堪言。

以至於農民求生無路,不得不揭竿而起,勢要推翻漢武帝這個‘暴君’的統治時,華夏曆史上第一封皇帝罪己詔的問世,卻讓這場農民起義消弭於無形。

一紙《輪臺罪己詔》,是漢武大帝在確保皇帝威嚴、形象不受影響的前提下,對天下人最誠懇的道歉信。

而最終,促使天下人不計前嫌,諒解漢武大帝那些年的荒唐、殘暴行為的,卻並非這《輪臺罪己詔》當中,漢武大帝委婉道歉的態度;

而是當日的街頭巷尾,許多人心中湧現出來的那句:再怎麼說,也是太宗孝文皇帝的孫兒啊……

也就是太宗皇帝的兒孫,才能做出這種‘天子向百姓道歉罪己’的事兒來;

看在太宗皇帝的份兒上,就算了吧……

甚至於,直到上百年後的西漢末年,

被腐朽王朝折磨的苦不堪言、民不聊生的農民起義軍,即便是打進了長安,也依舊對太宗孝文皇帝的陵寢秋毫無犯。

有人說,這是因為太宗孝文皇帝,屬於漢天子少有的‘薄葬’,沒什麼值錢的陪葬品;

但顯而易見的是:僅僅只是‘沒有值錢的陪葬品’,絕對無法讓已經置生死與度外,勢要推翻劉漢社稷的起義軍,對某一代漢天子的陵寢扣收請罪,再拜而退。

太宗孝文皇帝的遺澤,哪怕無法挽救行將奔潰的西漢,也依舊為自己,保留了最後一絲體面。

可即便是這樣,太宗皇帝,也大機率不曾想過劉漢社稷,能傳承千秋萬代。

——太宗孝文皇帝,從來都是個務實派。

能親自擼起衣袖,挽起褲腿,下地擺弄莊稼的主,是不可能像始皇帝那般,幻想千秋萬世這種不切實際的目標的。

但千秋萬世不敢想,卻並不意味著宗周享國八百年的先例,是不可能遐想的。

與後世,將孔仲尼奉為聖人的時代不同:如今漢室,唯一公認的聖人,是周公姬旦。

而太宗孝文皇帝,作為天下人口中的‘在世聖人’,難免就會把自己,放在和周公一樣高的位置。

周王拉車八百步,周室享國八百年;

漢家也出了個‘聖人’,那漢家,又為何不能享八百年社稷?

這,或許便是太宗孝文皇帝對漢家的未來,最能懷有的、最為理想的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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