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翰辰舊事(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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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掣捂住雲榕的手絲毫不敢放開,唯恐她神志不清下說了不該說的話,只能自己故作鎮定地安慰兩個孩子:

“仙女阿姊太累了,你們在這裡乖乖的,一會兒聽這位阿姊的話,回去找晁晃阿兄玩兒,若是你們乖,仙女阿姊好了以後也會誇讚你們,就更喜歡你們了。”

鳳鳶見二人親密無間,自以為懂些什麼,故意拉著鳳擎道:

“仙女阿姊與阿兄濃情蜜意,有悄悄話要說,我們快去玩兒,莫打擾了阿兄阿姊。”

鳳擎一聽亦隨著鳳鳶掩面偷笑,兩個孩子拉著憤懣不平,失魂落魄的李湘漫向遠處跑去。

鳳掣感知到雲榕此刻的害怕,緊緊將她摟在懷裡,噓聲安慰:

“沒事,有我在,別害怕。”

直至趕來的護衛將三人接走,鳳掣才面目凜峻地看著雲榕,無需雲榕再說,他已知曉反問:

“你是說,縱火燒山的那個人是你。”

“不!不是我!”

“不,那明明是我。”

雲榕反應劇烈,可那幻象又如此真切,她的確沒做過,但又說服不了自己沒做過。

鳳掣明白這是一件大事,雲榕雖有些小聰明,平日性格大大咧咧,率真直白,但她終極只是一個小女子,這樣的事與她而言無疑是一座大山,壓得她就要窒息。

“你別急,先靜下心來,慢慢說。”

“我……我不知道從何開始說。”

雲榕心亂如麻,一時間六神無主,鳳掣愛憐地看著她的眸子,溫柔道:

“那我來問,你來說。”

“翰辰書院當年的真相世人只能猜測揣度,無人得知,若推算年歲,你我那時不過孩童大小,如何具備力量做那樣的事。你先告訴我,你看見什麼了?為何從前不記得,今日提及卻忽然憶起了?”

雲榕失落的搖搖頭:

“我不是今日提及才憶起的,昨夜你將晁顯送回來時,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想要他的命,心裡噴湧出的恨意模糊了我的意識,將我帶到了翰辰書院的幻象中。一個穿著翰辰書院衣衫的女子,手握烈焰,一路睥睨,所過之處的人皆被烈火包裹,痛苦嚎叫,她笑得猙獰可怖,親眼看著書院的牌匾落下掉入烈火之中。她回頭看了我一眼,她……她與我長得別無二致,一模一樣。那感受真切,仿若她就是我,是我心底的魅。”

少女字字句句顫抖,不可相信,可又不得不信。

“幻象?我記得那時在漠城,你駐立在烈火燎原之下,奔流逃竄的流民之間,即便揮刀被斬,你也不為所動。那時我救你回來時,你說你入了夢,看到了所謂的幻象。那時的幻象與你今日所說的,恐怕不是同一個吧,能跟我說說嗎?”

“那是我一直襬脫不了的夢,起初做這夢時,我也驚懼害怕,我也同義父說過、同阿孃說過,他們都告訴我,夢魘之事虛無縹緲,讓我不必掛心,後來日子久了,我也逐漸習慣這個夢常伴我入眠,也不再當一回事。”

夢中情景如潮湧入雲榕眼前:

“那個夢裡,我漂浮在無邊海域,被困在接天的水柱之中就要窒息,掙扎間依稀能透過水柱望見天際的一片火海,就我以為自己就要死了的時候,一個男人將我從水柱里拉了出來,他頂著一鼎巨大的鐘,帶著我飛身天際,朝天際的巨大火洞奔去,烈焰灼熱刺得我睜不開眼,我以為自己要被火燒死了,他一把將我推下,我想看清他的面容,可無論如何也看不到他的樣子。”

鳳掣聽完以後沉默良久,而後默默道:

“不死之軀,不畏烈焰灼燒,能為常人不能為之事,體質異能,你是……”

“是妖。”

雲榕流著淚,無望地抬頭望著鳳掣。

鳳掣稍稍愣神,化為溫柔一笑:

“仙妖神魔只是虛無縹緲之說,你不必認真。”

“那我究竟是什麼?這樣的我,令我自己都感到害怕!”

雲榕再也繃不住心中的懼怕,驟然起身怒吼。

鳳掣上前一把將她抱在懷裡,柔聲細語道:

“你是雲榕,只是雲榕。不論你是什麼,在我心裡都是那個需要照顧,令我心悅的女子。”

鳳掣觸動了雲榕內心的悸動,雲榕腦中浮現出鳳摯的臉,他正對著自己笑,柔聲喚著自己“榕兒。”

雲榕果斷一把推開鳳掣,鳳掣眼中閃過些許傷懷,卻也並不惱怒:

“榕兒,你的幻象與夢境太過光怪陸離,若想弄清這一切,恐怕只有你義父與阿母知曉,不若我先送你回去問問他們。”

雲榕在莫大的恐懼與未知中痛苦掙扎,她也想知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但是要想弄清一切,她必須彈壓住內心的恐懼,不讓自己在真相明瞭之前破碎。

回去的路上,鳳掣問及雲榕過往之事,問她與義父居於何處,她的義父是什麼人,又與云溪禾是何關係,還有她為何與義父如同父女,卻與云溪禾的母女情分甚是寡薄,又為何她不與云溪禾居於一處,而是追隨義父隱世鄉野。

雲榕雖然不喜歡鳳掣這個人,但她認可鳳掣的能力,他與自己相識最早,是知曉自己最多秘密的人,只有他能幫助自己解開所有的謎團,因此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的過去告訴了他。

原來雲榕幼時是隨母居住的,幾年前生了大病,藥石無醫,於是云溪禾找到舊友蓬琨將雲榕交由他醫治,蓬琨醫術超然,果真治好了雲榕的不治之症,但由於病情兇險,病癒之後雲榕將幼時過往悉數忘卻。

那時云溪禾與晁蔚相知相戀,晁蔚遣人接云溪禾回帝都,可雲榕大病初癒,根本無法隨同,於是云溪禾將女兒託付給蓬琨,隻身前往帝都追隨晁蔚。

雲榕隨蓬琨在鄉野間過得自在無拘,由於記憶盡失,對自己的母親也全無依戀之情,再加上義父帶她寬厚,因而她從未動過尋母的心思,只想相伴於義父身側盡孝。

可有一日,義父留書一封不告而別,稱自己有要事不得不離去,還命雲榕儘快離開此地去繁城尋母,書信中寫道,他日若母女二人逢遇大難,他自當鼎力而為,還說明云溪禾知曉如何能找到自己。

因此,雲榕才踏上了尋母之路,在金寮與鳳掣相知相遇。

聽完雲榕的過往,鳳掣意識到所有未解之謎的根源在云溪禾身上,心中暗自有了盤算。

送雲榕回去後,鳳掣單獨在一間茶室會見了云溪禾,云溪禾對鳳掣的邀約似乎不感意外,見面後開門見山道:

“綾俏同我說了榕兒昨日的異常之處,你是為榕兒邀我來此的吧。”

鳳掣也不拐彎抹角,為云溪禾斟滿茶水,直言不諱道:

“我想知道,翰辰書院的覆滅,是不是與你和榕兒有關?”

云溪禾目色驚懼,瞠目結舌:

“她……她記起來了。”

“榕兒說昨夜她起了殺意,腦中見到了翰辰書院當年慘景,她說,是她做的。”

云溪禾如遭雷擊,眼神閃爍,將茶杯握得極緊。

“砰”的一聲,瓷瓦破碎,茶水流了一桌,自桌沿順流沁溼了云溪禾的衣衫。

云溪禾倒吸一口涼氣,閉目嘆息,鎮定心神後,下了極大的決心與鳳掣說道:

“不錯,屠戮翰辰,縱火燒山的就是榕兒。”

鳳掣雖已猜到真相,但聽云溪禾親口說,仍是不可置信:

“可她那時應當不過是個稚嫩孩童,如何……”

鳳掣沒有說下去,他從云溪禾的眼中已讀出了答案,不可置否地喃喃道:

“她真的不是人。”

云溪禾與鳳掣對視良久,而後落寞回應:

“你猜得不錯,她不是人,不過也不是妖,你不必害怕。她不是人,所以不能以人的年歲來推斷她的年歲增長,她存在世間的時間很久很久。”

說完,云溪禾起身獨自對著窗外,不再看鳳掣:

“榕兒失了親父後,遭逢大難,以致於性情孤僻。幾年前,我帶她居於翰辰山,送她到翰辰書院研學,希望她能結交摯友,開啟心結。她過目不忘,學什麼都快極,這引起了翰辰學子對榕兒的嫉妒,時常合夥欺辱她,翰辰書院的夫子們因榕兒為女子,認為女子學得再多終究不能治國平天下為翰辰書院揚名。所以當其他人合起夥欺負榕兒時,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榕兒性情孤傲,對他們的欺辱本也忍無可忍,是我叫她忍耐,但凡她有違逆就會鞭笞責罵。直到有一日,一隻陪伴榕兒身側數載的靈寵被幾個書院的學子們偷了去,剝皮煮肉,還將那碗湯親自端到了榕兒的面前,榕兒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怨憎,一場大火,結果了所有的人與物。”

說著說著,云溪禾眼淚奪眶而出:

“我氣急了,帶著榕兒離開了辰洲,將她關在黑屋裡數月,她不知悔改,我便斷水絕糧,每日鞭笞,棍棒加身。在如此折磨中,她患上了重症,因此我將她帶到了舊友處,交由舊友照管。她從未來尋過我,我只當她是恨我入骨,不願再認我這個阿母。直至她來到繁城,我才知道她是沒了記憶,過往一切她全然忘卻了。呵,忘記了也好,至少上天給了我一個重新做一個好阿母的機會,可是如今,這場母女之情,恐怕要就此了結了。”

鳳掣怒氣沖天,喉結顫動,緊攥拳心,脖頸處青筋暴起,驟然起身厲聲指責云溪禾:

“所以,她才會如此懼怕黑暗,甚至連睡覺都要點著光亮,因為是你過去將她置身在暗無天日的煉獄中!”

云溪禾轉身望見鳳掣模樣,非但不生氣,反而心中感到欣喜,而後垂下頭嘆息一聲:

“鳳將軍放心,我會盡快帶走榕兒,與所有故舊都斷絕聯絡,好好看著她,不叫翰辰書院的慘禍再次發生。”

“你帶她走?這豈能如你口中說的那般輕易!她如今已憶起往事的些許碎片,全然不能接受過往自己的掠殺行徑。待她記起全部,今日和善如親的阿母昔日是虐毒自己,讓自己瘋魔的罪人,昔日的自己是殺人如麻的鬼魅!你讓她如何接受?癲狂之下,誰能保證她不傷害自己?不傷害他人?”

鳳掣肆意發洩心中的怒火,為被逼上絕路的雲榕憤憤不平,可他知道,自己如今的狀態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只能按壓心頭怒氣強定心緒,讓自己最快平復下來,而後向云溪禾進言:

“如今能幫她能救她的只有她的義父,她千里迢迢來繁城本就是為了尋義父而來。若你真為她好,合該遂了她的心願,讓蓬琨先生來帶她走。”

看著鳳掣語重心長的模樣,云溪禾長嘆一口氣,而後轉身望向窗外,看著茶樓下的人來人往緩緩道:

“蓬琨來不了,他遇上了麻煩,不然不會讓榕兒離開居處來尋我。他身上的麻煩,足夠讓榕兒與我萬劫不復。我與榕兒說,蓬琨有要事處理,待他處理完後便會來尋她,不過是騙她的話,她與蓬琨感情深厚,若不這樣說,恐怕她踏遍山河也要去尋,若是真遇上了那個人,這世上,誰也救不了。”

鳳掣心中疑慮千萬,可他明白此刻已不是再繼續探究真相如何的時候,他心中做了一個大膽的決策,向云溪禾堅毅果決的請求:

“我帶她走,自此再不踏足繁城。你放心,我不會帶她去帝都,我會尋一處世外桃源之處,與她隱姓埋名,就此與過往人事一刀兩斷。雲榕太特殊了,她不適宜生活在繁花似錦,燈火闌珊之處,只有她不因俗塵是非牽動心緒,這些不堪的過往才會是沉進大海的盒子,永無再現之時。”

“你有父母弟妹,他們對你寄予厚望,如此你當真捨得?”

云溪禾驚異鳳掣的打算,她知曉鳳掣對雲榕並無惡意,甚至在知曉如此駭人的真相後,非但沒有避而遠之,將雲榕送往官府受審,反而送還宅,約自己瞭解雲榕背後的始末。

但她未料及,鳳掣對雲榕深情至此,甚至願意捨出一切。

鳳掣鏗鏘跪地,目光堅韌不改:

“雲夫人,將榕兒交給我吧,鳳掣此生定會竭盡全力護她一世安愉,定不負夫人之託。”

“你可知帶她走你將承受多少罵名,背棄父母,誘拐兄嫂,你的家人們會恨你怨你,你會遭受世人唾罵,一世英名蕩然無存,這些你都不悔?”

“不悔。我曾為大義將她投身於險境之中,甚至不顧她的生死,後來我發現自己竟心悅於她時,對她滿懷愧悔,可是一切都晚了,我以為她早已對我不信任,甚至不信我心悅於她,我以為她記得的,只有我加註在她身上的傷害。如今我知曉了,她能告訴我牽繫她生死之大事,說明她相信我,至少信我不會加害於她,單是為此,鳳掣願舍離一切所有,保她平安周全。”

“好,我沒有看錯人,你比鳳摯更能叫我將榕兒安心託付。帶她走吧,離開這裡,接下來的路,接下來的事,就交由你們自己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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