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入虎穴(1 / 1)
出乎預料,回途也風平浪靜。
頗有山雨欲來之前,萬籟俱寂之勢。
陳朝顏看向謝玄。
謝玄半靠著軟枕,嗓音清朗地問道:“等案子結了,王妃可有興趣陪我去官礦走一走?”
陳朝顏瞭然的點頭應好。
已是傍晚。
但誰也顧不得歇息。
在陵游去大牢提取出的田常林手印、指紋印、腳印與帶回來的石頭上的血手印、血指紋印和腳印比對一致後,孔燾甚至都沒有問比對一致的標準是什麼,便立刻吩咐衙役去到大牢,將田常林第三次提到了二堂。
看著堂中擺放著的印有血手印、血指紋印以及血腳印的石頭,田常林雙眼一黑,人便暈了過去。
孔燾讓人打了盆冷水過來,從頭澆下。
僅瞬間,田常林便清醒過來。
而後,在無可辯駁的鐵證下,田常林終於承認了兇手的身份。
殺人的原因很簡單。
徐月的背叛與打罵,邱氏的羞辱與打罵,杜建安和孟尋雖沒有打罵,但長期霸佔徐月的仇恨,讓他心裡充滿了憤恨。
他迫切地想要發洩。
但長期的忍辱偷生,讓他根本不敢動手。
不得已,他只好將目光移到了別處。
一開始,他是虐殺雞、鵝等物。
但時日不久,他便發現,雞、鵝根本無法讓他洩去對徐月等人的恨意。
偶然一日,聽到徐石說到和程氏的事,他幾乎是立刻就起意,要殺了程氏。
在跟蹤程氏的過程中,他又無意聽到了陶阿婆的事。
於是,他又決定殺了陶阿婆。
在跟蹤陶阿婆之時,他突發奇想,既然無法反抗邱氏、徐月,還有和徐月的孩子,那就按照他們的脾性去殺旁人。
經過半年有意無意地打聽,他終於挑好了要殺的目標。
而後,便開始動手了。
騙陶阿婆、姜大嬸、程氏等人的過程很簡單,不過是以百枚銅錢為代價,請她們帶個路,就輕易地將她們給騙上了馬車。
馬車裡有迷香。
她們上馬車不久就陷入了昏迷。
騙週二娃和孫四娃更簡單,只是幾塊摻雜了迷藥的糕點,他們就立刻上了馬車。
……
聽著他打著戰的講述。
月見有好幾次都忍不住拔劍刺死他。
每一次,都被陵遊給攔住了。
隨著田常林最後一個字落下。
壓在津義縣所有百姓頭上的連環殺人案,也緊跟著破了。
有孔燾在,善後的工作自然輪不上陳朝顏。
回到玉清築,沐完浴,換完衣裳,又吃過晚飯後,陳朝顏捧著茶,無聲地將案子從頭到尾都過了一遍後,抬眼問謝玄道:“何時去官礦?”
謝玄懶洋洋地答道:“休息一日,後日過去。”
陳朝顏淺抿一口茶,“都準備好了?”
謝玄手撐著腦袋,靜靜看她片刻後,問道:“王妃害怕嗎?”
“很危險?”陳朝顏不答反問。
謝玄點頭,“很危險。”
陳朝顏也看著他,“有多危險?”
謝玄勾一勾嘴角,“或許會有性命之憂。”
陳朝顏沉默了。
好一會兒,她又才道:“王爺會保護我嗎?”
“當然。”謝玄不假思索的說道。
陳朝顏淺淺一笑,“那明日且好好休息。”
謝玄輕‘嗯’一聲。
一日很快過去。
“王爺此去千萬要小心!”孔燾扒著車窗,面帶憂色地一遍又一遍地囑咐。
他也想去。
但被拒絕了。
他要留下來看守包括杜建安在內的北都軍器監、甲坊署、弩坊署等人。
私造軍器,還是大批次的私造軍器,他們不可能獨善其身。
謝玄要去官礦以身作餌,縣衙這邊,必須要留人下來看好他們,以防有人劫獄或者殺人滅口!
孔燾身為知西推侍御史,沒有誰比他的身份更適合留下來了。
“本王福大命大,能有什麼事?”謝玄本來並不想理會,但掃見陳朝顏微挑著的眉梢,不得已之下,只好懶洋洋地回上那麼兩句,“倒是孔大人,本王走後,縣衙的危險並不比官礦小。您老千裡迢迢被本王召來了這裡,本王不希望過幾日回來時,看到的是您的屍體。”
孔燾抹抹眼睛,“王爺放心,臣即便要倒,也必然會等王爺回來後再倒。”
說著,又囉囉嗦嗦地交代起來,直到瞅見謝玄耐心即將耗盡,他才依依不捨地將目光轉向了陳朝顏,“陳姑娘斷案的本事,世無其二。不論將來如何,也請陳姑娘保重自己。”
陳朝顏點點頭,“大人也好好保重自己。”
孔燾再次抹了抹眼角後,忍不住再次交代起來。
“出發!”謝玄實在不耐煩了。
一聲令下,車隊便徐徐走了起來。
孔燾一路小跑地追著馬車。
直到馬車出了縣衙的大門,他才停下腳步。
在折衝兵士和禁軍的護衛下,馬車大張旗鼓地離開縣城,緩緩朝著官礦而去。
已經深秋。
車隊壓著厚實的落葉,伴著漸涼的風,慢慢到了官礦前。
官礦的大門開啟。
紅色的地毯一路鋪到打頭的折衝兵士跟前。
其後,中尚署、左尚署等各署的署官,密密麻麻地迎到近前,向著折衝兵士後的馬車齊聲喊道:“臣等恭迎王爺!”
陳朝顏看向謝玄。
謝玄坐在馬車裡沒有動,只淡聲道:“本王累了。”
話傳出去。
一眾署官立刻如潮水般朝著兩頭退去。
車隊在他們的注目中,如同獵物緩慢地進入了猛獸的巨嘴。
官礦空曠。
風聲嗚嗚。
似猛獸撲向獵物時發出的低嚎。
儘管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看著刮開的車簾外,滿目的荒涼時,陳朝顏還是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
“害怕了?”謝玄挪一挪位置,坐到她的身側,輕輕握住她的手。
陳朝顏低眸,看著他指節分明的手,低聲道:“需要我做什麼嗎?”
“什麼都不用做。”謝玄握緊她的手,“只需記著,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得離開我的視線!”
陳朝顏抬眼看著他。
他的目光冷冽,帶著她從來沒有見過的嚴肅。
陳朝顏反握住他的手,淺笑著應了聲好。
馬車穿過幾乎沒有盡頭的長壩,駛向靠北的矮山,最後,環山而上,在矮山頂的永樂殿漸漸停了下來。
各署的官員們也緊跟著來了。
但謝玄卻並沒有見他們。
在讓陵游出去,要求各署在天黑之前,將所有賬冊都交上來後,重樓也緊跟著出去了。
傍晚時候,他帶著三十個摩拳擦掌的少年趕了回來,並按謝玄的要求,將他們全部安排在了偏殿。
耳聽著他們嘰嘰喳喳的聲音,陳朝顏淺呷兩口茶後,問道:“他們是?”
“是白鹿洞書院算學的學子。”侍書說,“是前幾日公子讓我給白鹿洞書院的山長去信,特意向其借來的三十名算學學子。”
算學學子。
賬冊。
看來他是早有準備。
陳朝顏看一眼謝玄後,又看向外面。
各署的賬冊……
“公子,左尚署、中尚署、掌冶署的幾位署令夫人來了,”守在殿外的折衝兵士站在門口,揖手稟道,“說是來邀請陳姑娘參加今晚的接風宴。”
“接風宴?”月見嗤一聲。
“是,”折衝兵士回答,“據那位左尚署的署令夫人說,是特意為陳姑娘置辦的接風宴。”
“我們不過是從津義縣過來,路程加起來也就一個多時辰,要置辦什麼接風宴?”月見不屑地哼一聲,“告訴他們,我們不去!”
“去。”陳朝顏說道。
謝玄看過來。
陵遊、南嶺、若蘭等人也跟著看過來。
陳朝顏平靜道:“馬上就天黑了,不見賬冊,卻來邀我參加接風宴,顯然是知道王爺要對付他們。我若不去,這賬冊恐怕等到明日也不會過來了。”
“明知山有虎,卻向虎山行,王妃就不怕?”謝玄問,言語間,情緒難辨。
陳朝顏莞爾,“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謝玄微垂著雙眼,扣手輕敲著茶几,似在權衡利弊。但半晌後,他抬頭,卻對摺衝兵士道:“王妃近來為殺人案操勞波奔,多有受累。接風宴就免了,不過她們的好意,王妃心領了。”
折衝兵士應是,剛要轉身去回覆,陳朝顏叫住他道:“告訴她們,我會參加。”
折衝兵士虛虛抬頭,一會兒看看謝玄,一會兒又看看陳朝顏,躊躇著不知該聽誰的話。
陳朝顏沒有為難他,讓他按照她的話去回覆後,轉向謝玄道:“讓若蘭和白芍跟著我就行了。既然你已經做好了全盤的安排,就不要為這點小事,耽誤了時機。”
謝玄定定地看著她。
陳朝顏也定定地看著他。
好一會兒後,陳朝顏開口:“只要我來官礦,這就是避不過的環節,不是嗎?”
謝玄道:“但你還是來了。”
陳朝顏點一點頭,“是呀,我還是來了。”
謝玄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為何?”
陳朝顏似笑非笑,“王爺以為呢?”
“我以為……”謝玄收起手,“若蘭、輕雪,保護好王妃!”
若蘭、輕雪齊聲應是。
陳朝顏看一眼逐漸暗下來的天色,進屋去換了身衣裳,便帶著兩人離開永樂殿,跟著候在外面的幾位署令夫人一道下山,去了她們置辦接風宴的掌冶署。
而在她踏入掌冶署大門的頃刻,各署的賬冊也從四面八方,朝著永樂殿匯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