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惡耗(1 / 1)
林朝歌將最後一角餅塞進嘴,喝了口茶,拿起帕子擦了手這才放下考籃,蓋上白紗、展開試卷,磨墨,一面抬頭看前方豎立木板上貼著的題目。
周夫子雖然不放心但也不好在這裡久留,負手皺眉,也無心回臺上坐著,便在考棚裡巡視,幾千人的考棚轉到林朝歌身邊要些時間,也不會顯得突兀。
府學宮外人群走了不少,考試要考三天且又不會當場出結果,放榜要四日後。
林秀才並沒有馬上走,坐在車裡閉目等候,枯瘦如柴的手緊捏住手心一根褪了色的銀絲髮簪。
這邊說話那邊考棚又是一陣騷動,原來是幾個作弊的被趕了出來,哭哭啼啼吵鬧一番在眾人的嘲笑中離開了。
內裡的考棚並沒有受這幾個作弊的影響,考生們更加小心謹慎的答題,周夫子不知道這是第幾次轉過來,見林朝歌白清行饒有興趣探頭看幾個差役翻適才作弊的硯臺,再看捲紙上也不過才寫了一半,不得不瞪眼再次敲了敲桌子提醒。
這幾個小兔崽子真的是不讓人省心。
林朝歌這才繼續低頭寫去,周夫子也走累了坐回去,決定也不再看了,分數高低隨各人緣法。
反正最差也是個末等,作詩作的好不一定文章寫得好,文章寫不好也不能抹去他的才名,周夫子心安幾分。
比如這次他們考的題目,就出自《中庸》:父為大夫,子為士:喪以大夫、祭以士。父為士、子為大夫:喪以士,祭以大夫。期之喪,達乎大夫;三年之喪,達乎天子;父母之喪,無貴賤一也。
林朝歌不緊不慢的寫著自己見解,經過前世三年高考的題海戰術,這兩篇文對她來說並不算難,看著不斷有人提前交卷引得羨慕和讚歎,跟前世的考試一樣,這個風頭她就不出了,既然進了考場就不需要這些噱頭了,她老老實實隨大流,然後靠縣令評判就好。
看著場中樹立的計時,吃過一次衙役傳送的中飯後,撿著沒人的時候上一次廁所,在考試結束的鼓聲響起的時候,林朝歌隨著大多數考生一起交了第一天的考卷,繼續回號棚休息,等待第二日的考題。
縣試不用糊名,胥吏們將考卷統一收納送到縣令面前,縣令已經就在堂前批閱著先前提前交的試卷,或者讚歎或者搖頭,不過將近兩千的考卷縣令也不可能一下子都看完。
林朝歌擠在一眾老少學子中穩步而行,沒有歡喜哭也沒有悲痛笑,有人擠過身邊來,道:“感覺怎麼樣”。
回記得林秀才囑咐她許多事,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教她答題的技巧,最後卻揉揉她的頭髮,道:“別給自己壓力,答完就出來。”
似快似慢半日過去了,伴著一聲鼓響,考棚開了門七八個考生湧了出來,原來有交白卷出來的。
縣衙外這時只有小貓三倆只,大多數是等三日後考試結束後再過來。
待第三日結束後,正值正午,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絛。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
林朝歌這次準備得很充分,答完題後,仔細檢查幾遍,出了考棚,揉了揉有些發花酸脹的眼眶,整個人腳步發軟,手腳虛浮無力。
家中有考生的人早已早早等候,空間府衙大門一開,一窩蜂人都迎了上來,連抬人的春凳都備上了,看到有人出了縣府就抱著枕頭、春凳,轎椅一窩蜂往前衝,把其他等待考生的人擠得罵聲連天。
林朝歌腳步虛浮,不過這一次沒有暈倒,這三日來吃不好,睡不好,就光與出題人鬥智鬥勇了。
林朝歌一出縣衙,靠在一顆柳樹下閉目養神,日漸中移,等人許久也不見有人來迎接她,腦袋發昏,整個人頭重腳輕,就差沒有直接沉沉睡去。
“少爺,老……老爺”過了許久,喜兒這才匆匆趕來,臉上掛著未拭淚痕,鼻頭眼眶通紅一片,哭哭啼啼惹來不少注視。
“喜兒,你別哭,我爹到底怎麼了!”林朝歌內心警鈴大作,隱隱有不好的感覺,手腳冰涼顫動。
“少……少爺…老…老爺……”吸了口鼻涕,喜兒隨意摸了把眼淚,這才斷斷續續開口,一對紅如兔子眼的眼眶正溼潤注視著她。
“你別急,慢慢說,我爹怎麼了”嘴裡說著慢慢來,不著急,可心裡想的完全不一樣,整個人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生怕家中出了何事。
“老爺今早沒了”這短短一句話彷彿憋足了喜兒畢生的勇氣,淚從再次從眼角淌下,胡亂伸手拭去,花了整張臉。
靜,詭異得萬籟俱寂的靜,身處寒冬臘月只著單薄褻衣的冷。
“沒了是什麼意思”林朝歌怔怔抓著喜兒的肩膀的反覆重複著這句話,明顯不願意相信,這個玩笑不好笑,一丁點兒也不好笑!
“就在少爺考秀才那天早上,老爺走了”。
“少爺,節哀順變,老爺肯定也不想看到你這個樣子”喜兒見林朝歌模樣不對勁,驚得不知如何是好,哭得斷斷續續。
林朝歌驟然聽到這個噩耗,加上這三日來的過度疲勞,整個人倆眼發黑,轟然倒地。
嚇倒了周遭一干未走之人的家屬與考生。
喜兒攙扶著她往回走,到了停在街角的馬車內,
後到的王溪楓掀開車簾一看,林朝歌伏在矮几上,巾帽散落在一旁,露出裡面的烏綾網巾,鬢髮烏黑被冷汗浸溼,面色發白。
睡夢中的她眉頭緊皺,彷彿做了什麼恐怖噩夢
喜兒正要叫醒林朝歌,王溪楓攔住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小聲說,“讓她睡一會兒。”
她囑咐柳陽留在外頭駕車,自個輕手輕腳上了馬車,小心翼翼著他躺在榻上,讓他靠著自己的腿睡得舒服些。
他彷彿是真的累了,一直沒醒,王溪楓也在這次得考場之中,沒多久自個也昏昏欲睡過去。
馬車回到宅子門前,直接繞到後門,搭了門板,徑自駛進去。
柳陽讓喜兒在馬車外邊等著王溪楓與林朝歌醒過來在做打算。
王溪楓在亥時悠悠轉醒,腦袋還是酸脹得厲害,林朝歌卻沒有半分醒過來的意思,腿已經被枕得發麻,卻沒有半分移動的意思,愛憐的注視。
她睡了一天一夜,醒來的時候外面嘩啦呼啦正落雨,透過槅扇看出去,院子裡的美人蕉花叢被大雨澆得抬不起頭。
落紅被春雨無情打溼,摧殘蹂躪一地嬌花。
喜兒守在門外,聽到她咳嗽的聲音,立刻叫人去灶房端熱飯熱菜過來。
她喝了熱碗湯,身體回暖,朦朧零碎的意識開始漸漸回籠。
外面咚咚咚咚,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喜兒跟王溪楓一前一後跑進房,“少爺,你醒啦!”
“我爹,我爹人呢?”林朝歌雙目無神,素白手指緊抓青色綢被,彷彿失了焦距,對著來人喃喃自語,又像自問自答。
王溪楓與喜兒誰都沒有說話,皆是滿嘴苦澀。
府邸前的冥旌迎風而隨,輓聯上的字跡苦入骨髓,壽終德望在身去音容存。
轉眼到了放榜的日子,因秀才放榜大多正值桃梨杏花開飄香時節,又叫杏榜。
放榜前一夜,林朝歌突然夢到一個人。
外面在落雪,鵝毛大的雪花撲撲簌簌,不一會兒就積了厚厚一層。
望眼皆是一片純白。白雪卻嫌春色晚,故穿庭樹作飛花。
她站在書房外面的硃紅走廊裡,雙手縮在袖口裡,依舊擋不住涼意入骨,凍得直打哆嗦。
一個人從書房裡走出來,看不清容貌,隱約中只見頭戴梁冠,緋紅官袍,裡面白紗中單,佩綬,玉革帶,青竹繡銀佩袋,掛牙牌,黑緞雲頭鞋,衣冠整齊,面容沉靜。
鋪天蓋地的大雪,彷彿萬物都失了顏色。
她站在長廊裡,看著那人走遠,想伸手想跟上說些什麼,可風颳在臉上,冷得刺骨,她覺得連身上的血都是冷的。
天地間,只剩下那個耀眼卻冷漠的背影。
一片冰冷荒蕪中,忽然傳來嘈雜聲響,有人輕輕推開房門,走進房中。
林朝歌意識到自己在做夢,霍然睜開眼睛,醒了過來,枕頭溼褥一片。
她撐著坐起來,扣好衣襟,腳放在腳踏上,慢慢穿上錦靴。
一雙纖長而帶有薄繭的手撥開外間的水晶簾,王溪楓步入屋內,隔著只開了一扇的槅扇和素羅帳,一對貓兒似的杏眸含笑問她:“醒了?”
羅帳低垂,人影是模糊的,聲音也模糊,唯獨眼前人是清晰有溫度的。
林朝歌掩唇打了個哈欠,掀開素白羅帳,掛在蓮花銅勾上,一邊攏頭髮,三兩下用錦緞束好頭髮一邊問道:“今日可是我爹的頭七”。
窗前昏暗,天還沒亮呢!巷子裡鑼鼓喧天,喊聲鞭炮聲不絕。
柳巷內街住的考生多,考中秀才的也多,黑靴紅袍官差快馬來回奔忙,將捷報送抵各家。
一大早,各家便打發家下人去張榜處看杏榜,家中人翹首以盼,盼著能得一個好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