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9章 紅塵餘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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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隊的司警快步走上前,直接掏出證件在男人眼前亮了一下。

“我們是司法警察局的。你現在涉嫌創立及領導犯罪集團、不法經營跨境娛樂以及清洗米等多項重罪,請立刻跟我們回去協助調查。”帶隊警官面無表情地念出逮捕令上的內容。

男人原本還帶著幾分傲氣的臉色瞬間僵住,剛剛邁出車箱的右腿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有什麼事情可以找我的律師談,我現在還有個很重要的會要開。”這位娛樂大亨強行壓下心頭的慌亂,試圖伸手去拉車門。

“律師已經在局裡等著了,這次是內地直接下達的批捕令,走吧。”兩名便衣警員果斷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了目標的肩膀。

男人看著周圍那些閃爍的警燈,最終只能頹然地放棄抵抗,任由手銬鎖在手腕上。

華合通的會議室裡,會還在繼續開。

“這時代的滾滾紅塵,誰也別想獨善其身。總有那麼一小撮人,憑著膽子大或者命夠硬,自以為成了這天下的弄潮兒。在那個高度,滿眼都是潑天的富貴和權欲,可稍微一晃神,底下就是萬丈深淵。其實未來的路怎麼走,翻翻舊書堆裡的那些興衰往事就全明白了。

現在的人,要麼是被眼前的虛假繁榮衝昏了頭,要麼就是看透了底牌,在那兒左右為難。就拿馮總剛才說的改變銀行這事兒來講。你吐槽有人在銀行與客戶之間架橋收費,覺得這種中間商該死。

但如果真學了某寶那種電商模式,徹底把中間那層給捅破了,那全行業的內卷價格戰瞬間就會燒起來。到時候,不管是搞金融的還是搞實體的,大家為了搶那點可憐的存量,只能互相放血。這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搞法,最後只會讓整個生態都爛掉……”汪同繼續指點江山。

“汪總,這國人有個習慣,看什麼行業來錢快,就一股腦扎進什麼行業。改革以後年大傢伙都去經商,那是看中了鈔票進賬的速度。可這些生意人弄到最後,悲哀地發現自己辛苦攢下的那點鈔票,在權力面前其實屁都不是。

於是這幫人又想方設法去選這個代表、當那個委員,拼了命想往那個圈子裡蹭。這社會結構要是從根子上不改,哪怕把商人和農民的身份對換,結局也沒什麼兩樣。我看過網上有人點評過一些事,說得挺透徹,結果轉頭就被某些領導扣了個刁民的帽子。其實剝開那層皮看,這幾千年來的階級就沒打破過。也就是說,儘管階級名稱排序變了,但權力分配資源的核心邏輯沒變。”陳熙嘆了口氣。

“陳總,你這話就偏激了,典型的西方二元論思維,總想著把事情非黑即白地對立起來。你口中所謂的權力分配資源,在咱們的語境裡,那叫宏觀調控與社會責任的統一。你要明白,純粹的資本邏輯是逐利的,是冷酷的,如果沒有一個更高維度的力量去平衡,去給那些弱勢群體兜底,那這個社會才真的會變成你說的那種放血的修羅場。

至於你說的那些身份對換、階級邏輯,那是把複雜的社會治理簡單化了。咱們現在的體系,追求的是社會各階層的最大公約數。無論是商、是農,還是你口中計程車,大家都在這個大框架裡各司其職。那個被你稱為刁民的點評,恐怕也是因為只看到了區域性的摩擦,卻沒看到整體的協調。

陳總,看問題要看大勢,要看這幾十年咱們是怎麼走過來的,而不是鑽進那些舊紙堆裡找所謂的輪迴。”汪同重新掌握了話語的制高點。

他這番話雖然沒有直接反駁陳熙關於權力的定性,卻透過社會責任和宏觀調控這兩個概念,完美地將權力行使正義化了,順便給陳熙扣上了一個看問題不全面的小帽子。

“汪總這頂宏觀調控的帽子扣得確實嚴絲合縫,理論上挑不出半點毛病。但理論和落地之間,中間差著無數個執行的人。您說為了給弱勢群體兜底,這初衷沒人會反駁,可一旦這套體系運轉起來,去具體分配資源的人真的全都是無私的聖人嗎?實際上,這套兜底的網織得越密,規矩定得越細,底下做事的人就越得圍著規矩轉,而不是圍著市場轉。

資本逐利的確冷酷,可明刀明槍在場上拼殺,輸贏全算在自己頭上。一旦有了更高維度的力量下場干預,就容易變成既當裁判又當運動員。很多時候所謂的協調和平衡,到頭來演變成了複雜的審批和無意義的內耗。大家為了在這個大框架裡活下去,把大把的精力和財富都消耗在了討好規則上。

這種看不見的摩擦成本,早就把本該用於生產的活力給抽乾了。如果追求最大公約數的代價,是讓真正幹實事的人處處碰壁,讓那些只負責蓋章的人高高在上,那這種調控兜住的到底是底層的飯碗,還是那張用來穩固自身權力的網?汪總,這可不是什麼西方理論,這是一本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賬本。

退一萬步講,就算那些蓋章的人初衷挑不出毛病,但現在那隻看得見的手確實伸得太長了。該管的底線它要管,不該管的微操它也要大包大攬。這就好比一輛高速狂奔的重卡,方向盤和油門全握在一個人手裡,旁邊連個能踩一腳副剎車的人都沒有。這種沒有任何邊界和制衡的絕對掌控,表面上看是效率,骨子裡卻是個隨時會引爆的火藥桶。一旦做出了誤判,整個車上的人連自救的機會都沒有,這對咱們這個大盤子來說,絕對算不上什麼好事。”陳熙笑了笑。

“馮總,你以前的理想是什麼?”汪同沒有接重卡的話茬,轉過頭看向坐在旁邊的馮運。

“當老師。”馮運靠在椅背上回了一句。

“最初的那個呢?或者說這一路走過來的全貌。”汪同拿起桌上的簽字筆。

“最早想當個翻譯社社長混口飯吃,後來生意做大了,就想著做個顛覆行業的商業教父,不過真到了最後,還是覺得當個老師最安穩。”馮運想了想回答道。

汪同點點頭,又把目光投向對面:“那陳總呢?”

“最初想做偵探,後來想當警察,現在做了商人,可能未來會去選擇寫書吧。”陳熙端起水,輕輕抿了一口。

“這就對了,你們的理想各不相同,而且每個階段的想法都在變。如果我今天去大街上隨便拉一個成年人,問他為什麼削尖了腦袋想考進體制內去當那個蓋章的人。他大機率會告訴你,因為福利待遇好、工作安穩,至於想要握點權力的心思,大家心照不宣也就不提了。但如果你去問一個還在上小學的孩子,他肯定會挺起胸膛告訴你,長大了要為群眾服務。”

會議室裡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空調運作的微弱聲響。

“陳總,這就回答了你剛才那個重卡的問題。這體系裡的每一個人,最初也都是那個喊著為群眾服務的孩子。只是在滾滾紅塵裡摸爬滾打久了,生存的壓力和對利益的渴望,把人變得越來越複雜。

你覺得那隻手伸得太長,覺得沒有副剎車。可你想過沒有,如果這輛車上坐著的,全是曾經夢想當商業教父、想去顛覆一切的聰明人。如果沒有強制的邊界去壓制這些不斷膨脹的私慾,那這輛車根本不用等方向盤失靈,半道上就會被搶奪資源的人給直接拆成碎片。

大家都是從那個純粹的孩子變過來的,既然人性的貪婪制衡不了,那就只能靠絕對的規矩和強制力來託底。所謂的調控,防的從來不是什麼自由,防的恰恰是成年人世界裡那份沒有底線的私慾。”

這番話一出,直接把陳熙口中缺乏制衡的體制轉化為遏制人性貪婪的最後防線,立意拔高到了社會治理的哲學層面,讓原本尖銳的矛頭瞬間陷進了棉花裡。

一旁的馮運覺得對方把士和權利過大給故意轉移掉了,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陳熙先是笑了笑,隨即又認真說道:“汪總這段話,倒是把保護者的姿態做得十足,讓人聽了甚至想為這份深沉的使命感鼓個掌。但我有個邏輯上的小疑問。汪總說大家都是從純粹的孩子變成貪婪的成年人,所以需要規矩來託底,防備那份沒有底線的私慾。可問題在於,那隻握著規矩、踩著油門的手,難道就不是由成年人組成的嗎?如果人性的貪婪制衡不了,那坐在駕駛位上的那些人,又是靠什麼來過濾掉血液裡的私慾,從而變成您口中那種絕對中立、只會為了大家好的制動裝置呢?

咱們就拿華興集團這種巨頭來打比方。大家都知道華興的頂層架構,它的唯一股東是最核心的那間辦公室。在咱們的語境裡,那間辦公室的一分一毫都來源於廣大群眾,它代表的是全體群眾的利益。既然這輛重卡的產權歸根結底屬於群眾,從歸屬權來上講就是全民所有制。那無論是做工的、務農的,還是像馮總這樣經商的,大家在法理上都是這輛車的小股東。既然是股東,為什麼只能坐在後鬥裡聽憑駕駛室的發落,而不能在旁邊安置一個副剎車,共同盯著那塊儀表盤呢?

從經濟學角度看,這叫委託代理困境。群眾是委託人,坐在駕駛位上的是代理人。汪總現在的邏輯,是代理人覺得委託人都是潛在的瘋子和破壞者,所以必須剝奪他們靠近方向盤的權利。可如果代理人自己哪天疲勞駕駛,或者為了自己的小算盤想把車開進私人的車庫裡,後鬥裡的那些所有者難道只能眼睜睜看著車翻進溝裡?

真正的社會治理哲學,不應該是用一種私慾去強行壓制另一種私慾,而是讓所有的利益主體都能在規則之內互相博弈、互相制衡。商人、工人和農民,既然都是群眾的一分子,就該有參與踩剎車的渠道。如果把所有的控制權都交給一個不受監督的駕駛員,並美其名曰為安全託底,那才是最大的不安全。因為這不僅是在防範私慾,更是在抹殺這個社會自我修正的本能……”

這場會開了很久,散會時馮運叫住了準備走的陳熙。

“陳小子,你跟他倆廢那麼多話幹嘛。人家跟我們不一樣,說啥不都是為了保住自身利益集團?”馮運搖了搖頭。

“馮總,這是你先話多的,怎麼還怪起我來了。話說回來,樸總剛剛說讓你別亂說話,你聽進去了嗎?”陳熙眨了眨眼。

“你指吐槽銀行的事?我又不是二傻子,你瞧今天在會上他們都噴我,我要是大嘴巴在外面亂說,那不還被人給噴死了?全國有多少銀行?哈哈哈。”馮運笑的腰都彎了。

他只覺得陳熙腦殼出了問題,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他還不曉得麼。

以前雖然在電視上大放厥詞,有一部分是為了吸流量而已。

“對了,你老爹最近碰到麻煩事了,他想報仇陰銀行一筆,結果反被銀行給陰了。現在搞的他一個廠都沒了,聽說銀行拿著檔案要收走呢。”突然想到了什麼,馮運又巴拉巴拉說了一連串。

“額……”陳熙現在事情很多,哪有時間管陳逸楓的這些倒黴事,只能尷尬的撓了撓頭。

“好了,不跟你多說了。我一會還要去大稻集團喝茶呢……哦,對了,人家也開始搞電車了。我尋思著看能不能讓華合通以後用他們的產品……”馮運拍了拍陳熙。

馮運與大稻集團的那位是老相識了,兩人之前也一起合作過。

大稻的產品在某寶是銷量王,和馮運有關的一個私募還入股過大稻,等於說馮運也算大稻的股東。

警署內,大太陽集團的董事長正懶洋洋的靠在椅子上。

“這裡不是內地,法律體系完全不同,管轄區域也不同。你拿著內地發的批捕令來拘我,好像說不過去吧。”男人抱著胳膊看著面前的中年執法官。

“你犯的那些罪誰都救不了你,別跟我扯什麼法律體系,我比你要懂!”中年男人表情嚴肅。

“我犯什麼罪了?剛剛你羅列的那些東西不過都是強加在我身上的。我給你講個故事你就明白了。”董事長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眼神裡透著戲謔。

“很久以前,有個大家族。家裡有兩個親兄弟,老大和老二,兩房人做的是同一種買賣。起初老大的鋪子地段好,名聲響,全城的銀子都往他那兒流。老二看在眼裡,心裡急,於是就請了個極有本事的掌櫃回來打理。

這掌櫃確實厲害,不光懂買賣,還懂得怎麼把生意搬到網上去做,讓客官們不出門也能把錢給花了。沒過幾年,老二家的銀子賺得比老大家還多。可這天下的水總歸就這麼多,老二多舀一勺,老大家那邊的水位自然就降下去了,交到家主手裡的分紅也就少了。

老大一看這賬本,臉色就變了。他沒想著怎麼把自家的鋪子經營好,反而覺得是這掌櫃壞了祖宗規矩,搶了他的風頭。於是老大直接把桌子掀了,找人把這掌櫃給關進了地牢。這哪是講什麼家法王法,這純粹就是看人賺錢眼紅,是典型的玩不起。你說對吧,長官?”男人盯著中年執法官,笑得意味深長。

中年執法官冷哼一聲。

“你這故事講得不錯,把自己比作那個精明的掌櫃。可你忘了最重要的一點,那個掌櫃賺的每一分錢,都是在掏空這個家族的根基。這種買賣在老大眼裡不是競爭,是吃裡爬外的毒瘤。你覺得老大是在掀桌子,其實老大是在清理門戶。”中年執法官把那份批捕令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清理門戶也得看底下的夥計答不答應。我帶來的這些收益,賬面上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賬面上的數字遮不住底下的爛泥。既然你喜歡講故事,那我待會兒給你講講,那個被抓起來的掌櫃,最後在牢裡是怎麼把吃進去的又都吐出來的。”中年執法官直起身子,對著身後的兩名下屬擺了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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