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春典(1 / 1)
李誠敬醒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置身在一戶人家裡。
一個少年正坐在不遠處,手中捧著一本書正在入神的讀者。
李誠敬皺眉,然後輕咳一聲。
這聲咳嗽,立刻驚醒了沉醉書中的少年,他扭頭看向李誠敬,開心地叫道:“啊,你竟然這麼快就醒了!”
“你等等,我去叫族長!”
說著,不給李誠敬說話的機會,就已經跑遠了。
李誠敬試著坐起,發現問題不大,只是能夠感覺到,自己體內,木煞與土煞之氣消耗嚴重,短時間內,很難在以此兩種煞氣作為鬥法的主要力量了。
至於傷勢,還有一些,但李誠敬吸收了五百多個黑風寨土匪的二五精氣,只要不當場死亡,這種傷要不了兩三天就能恢復如初。
“聽那孩童脫口而出的話,看來我這昏睡的時間並不久!”
“是的,主人,你昏睡了十個時辰了!”六月聽見李誠敬的自言自語,從三煞鬼傀之中發聲。
接著,六月將李誠敬昏迷之後的事情告訴了李誠敬。
“我發現那些人只是凡人,而且是要救主人,便沒有現身阻止。”
李誠敬笑道:“定然如此,有你在,你又怎麼能夠允許別人害我呢!”
這話說的六月嬌羞不已。
六月是護道神鬼,斷然不會允許別人害他。
當時六月因為全力施展生死關劫術,法力虧空嚴重,雖然很難抵擋玄修的攻擊,但是對付幾個凡人那是卓卓有餘的。
所以,六月既然沒有阻止對方靠近,那麼就只能是因為對方是想要救自己,而不是害自己。
很快,房間外就傳來了亂糟糟的腳步聲,一個長鬚及胸的偉岸夫子帶著俱是一身朱子深衣的男女走了進來。
看到李誠敬竟然已經下了床,這夫子上前問道:“先生傷勢未愈,切不可著急下床,還需靜養!”
李誠敬笑著還禮,說道:“多謝恩公相救,在下粗通岐黃之術,剛剛已經服下自治丹藥,身體雖然有疾,但也無礙行動。”
“還不知道恩公姓名,在下雲遊道人李誠敬。”
夫子笑道:“老夫葛陽高氏族長高子契,此地乃是我高家祖地。另外救你之人,乃是我族中侄女高莛楹母女,這老夫可不敢貪功。”
說著,高子契為李誠敬指引向門前站著的兩位女子。
一個高冠博帶,女生男貌,氣質出塵,英氣逼人。年紀約三十歲往上。
另外一位,僅僅站在她旁邊,年紀約十五六歲,俏麗可愛,雙眼如有玲瓏。
“這位就是我那族中侄女,高莛楹,她身邊的就是她的女兒,高縣解。”
李誠敬趕忙起身作揖答謝。
兩位女子落落大方回禮。
高子契又是熱情的與李誠敬閒聊幾句,然後對著高莛楹母女說道:“既然是你們母女救下了李先生,想來李先生也有些話要與你們聊,你們兩個就留下隨先生說說話吧。不過別忘記時辰。”
高莛楹點了點頭,說道:“大伯放心,莛楹省得。”
見此,高子契也不再多言,帶著其他族人慢慢離去。
李誠敬十分詫異,雖然之前自己說明自己道人身份,但對方竟然完全沒有男女大防的概念,竟然讓兩位女眷留下,難道不怕惹出流言蜚語?
高莛楹不僅長得像個男兒,氣魄,行走,起坐皆似男兒。
她好像看出了李誠敬的想法,笑著說道:“道長不用好奇,我高氏乃是道家門人,並不講究儒家的那些凡俗禮儀。”
聞言,李誠敬眼前一亮,沒有想到在這個道家沒落的時代,竟然還能見到道家傳人。
不過雖然高莛楹如此說,但李誠敬卻不能也不在意,到底是人家救了自己,豈能如此沒心沒肺。
於是請求兩人帶自己去村子中轉一轉,這樣說話時也會在大庭廣眾之下,不用擔心有什麼流言蜚語。
但高縣解皺眉問道:“先生,我昨日看你傷的極重,口中鮮血都將胸口染紅,怎麼可能這麼快就沒事?您還是多休息兩天吧。”
李誠敬笑著對這個善解人意的小姑娘說道:“無妨,山上的丹法玄妙,不是凡間所能比的,況且我也有修行在身,這種傷勢無礙。”
“先生是山上的仙人?”高縣解兩眼放光地看著李誠敬。
對此,李誠敬並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既然李誠敬都如此說了,高莛楹也就不再勉強李誠敬留下,帶著一身朱子深衣的李誠敬出了房間,在這小村子中隨意的逛著。
村子的房屋建造古樸,多是木屋或者竹舍,錯落分佈,初看凌亂,細看又似乎暗合道家八卦之象。
沒有想到,在這種深山老林之中,竟然又如此幽靜的村落。
三人一陣沉默,倒是高縣解帥先打破沉默,問道:“道長,您當真會那些神奇法術?能否真的騰雲駕霧,捉星拿月,逆反幽冥,生白骨,肉死人……”
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心的高縣解一連串的問題問出。
“縣解!”高莛楹皺眉呵斥,高縣解可愛的吐了吐舌頭,像是犯了錯,低頭不語。
李誠敬看的啞然失笑,說道:“法術現在我是不會的,只是會畫幾張符籙,算不得神仙。至於你說的,我也不知道有沒有人能夠做到,但至少現在我是做不到的。”
“啊!”高縣解聞言,有些失落。
“如果先生能夠起死回生,那縣解就能夠再見到父親了……”高縣解落寞自語,聲音很小,高莛楹顯然沒有聽清,但李誠敬卻聽的一清二楚。
可卻也只能裝聾作啞,起死回生,別說他李誠敬,就連天上的神仙恐怕都做不到。
人之生死,天道自然,便是山上真正的大神通者,也不過只是做到了長生,而做不到永生。
“道長竟然是傳說中的修行之人,真是失敬!”高莛楹岔開話題。
李誠敬笑道:“因緣際會罷了。修行只是命數,道家的真理才是我所追求的。”
“先生在求道?為何?”高莛楹隨意問道。
李誠敬沉默少許,嘆了口氣,說道:“因為不解。”
“不解?先生有什麼不解的?”少女的心情總是來得快,去的也快,立刻就忘記了之前的傷心事,笑著追問道。
李誠敬看著各自忙碌的高家族人,說道:“不解人為何生兒不平等,為何要有三六九等。”
“先生何意?”
“世間生靈萬萬,皆乃天徒,為何會有高低貴賤之分。帝王者,掌天下權柄,一言可落萬人頭,然咫尺之間,帝王之力,不過三拳兩腳,可敵者萬萬人。為何人人皆要聽之。聖人以道德禮儀為準繩,以血脈天賜為結節,立令規矩,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三綱五常,又是以什麼道理證明他是正確的?我不明白,所以想要求道,或許道能夠給我答案。”
高縣解聽得懵懵懂懂,高莛楹卻是若有所思,嘆了口氣說道:“道無對錯,道無高低,道無貴賤,先生倒是選擇了對的路。大道之下,眾生平等,既為平等,號令者,盜天之賊也!”
李誠敬眼前一亮,掌聲如鼓,嘖嘖讚歎。
“先生妙理,讓李某豁然開朗!”說著,對著高莛楹就是一拜。
李誠敬真心歎服,雖然高莛楹的話並沒有給他答案,卻也讓他看清了方向。
更何況,這種動搖人道根基,大逆不道的話,真的很難想象,一個女子是如何敢說的出口的。
“高氏莛楹真乃大丈夫!”
“呸呸呸,我孃親是女子,要是大丈夫,我豈不是要改口叫爹了!”聽到李誠敬的誇讚,高縣解當即就不樂意了。
高莛楹更是連連敲著高縣解的腦門,疼的丫頭連叫我錯了。
如此美好風景,讓李誠敬內心無比平靜。
多美好的景色啊,若是人間各處皆如此,那該是何等的美好。
在一處房間中,高子契與幾名和他一般年紀的男子,看著村路上,有說有笑的三人,其中一人皺眉問道:“族長,我族中祭祀祖先,你為何要讓一個外人在此逗留,看他樣子,已然無礙,還是將他儘早請離吧!”
高子契聞言,只是慢慢搖頭,說道:“子集,你當真覺得此次祭祖就一定都是好事?我在來之前,就曾經多次卜卦,皆是大凶之召,但好在兇中有吉。開始我本以為,是祭祖有風險,但依舊能夠讓我高氏男丁再次興旺。但直到昨日見到此人,福至心靈,方之此人便是我那卦中吉數?”
聽到高子契之言,所有人都眼前一亮,問道:“族長,你可是卜測出此人根腳?”
高子契搖了搖頭,說道:“非也,不是卜測出此人,而是根本卜不出他一點卦象,好像此人不在三界中,跳出了五行外。要知道,便是那山上之人,以我高家卜爻之術,也並非一點都算不出來。”
“您的意思是說,他就是變數!”
高子契點了點頭,苦笑說道:“是變數,若非我高氏這幾代,幾乎沒有幾個男丁,幾近絕後,我又怎麼會與虎謀皮,行此事。高莛楹母女既然有恩於此人,但願他能夠讓我們逢凶化吉吧!”
房間中的所有人都沉默了下來,沒有人懷疑高子契的卜卦之術,這是高家密不外傳的絕學,除了高家宗祠族老,甚至連大多數族人都不知道,他們高家還有此等絕學。
“咦,那是湯班主?怎麼今日臉色如此蒼白?”
這時,房間中有人看到一個臉色蒼白,身份俊美的男子,搖曳身姿向著李誠敬與高莛楹走去。
高子契眉頭一皺,對其他人說道:“你們莫要出去,我去看看。”
而村路之上,李誠敬就看到款款走來的湯班主,一路行來,高家族人皆對其禮數有加。
“那是何人?”
不等高莛楹回答,那人就已經到了李誠敬三人身前,笑吟吟地看著三人。
“哎呀,湯班主,你這臉色,可是生病了?”
高子契走出發房間,在院子裡就已經高聲招呼。
然後才來到李誠敬面前,介紹道:“這位是我們葛陽的戲曲大家,湯和湯班主,最為擅長祭祀禮儀舞蹈,也是戲曲大家。”
“湯班主,這位是偶然路過村子的一位先生,受我所邀,在此觀禮!”
湯和麵色蒼白,但紅唇如火,清眸皓齒,妖豔俊美的近乎詭異。
他看向李誠敬,疑惑地打量著李誠敬,問道:“道人?”
李誠敬點了點頭。
只見湯和眉頭皺起,突然說道:“合吾,併肩子,念短吧。一馬平招子不昏,結了樑子。我認栽,但都是吃擱唸的,併肩子甩個蔓,遞門坎後劃下道吧!(合吾,道上的朋友,先別說話,這次是我姓湯的眼睛不亮,與你結了仇。我認栽,但都是混江湖的,朋友甩個萬字,報個師門,劃下道怎麼解決吧!)”
李誠敬眉頭一皺,立刻就感覺到了這湯和對自己濃重的敵意。
而高莛楹母女則一臉懵懂地看著湯和,聽不懂對方再說什麼。
但跟著宗震到處騙人的李誠敬,雖然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也能大概分辨出,對方在說凡人江湖上流行的江湖春典,也就是黑話。
可李誠敬也不會啊,宗震雖然騙財害命,但好歹也是山上的散修,哪裡回去學習凡人的春典。
李誠敬說道:“抱歉,在下並不是江湖人士,聽不懂你的春典,湯班主不如有話直說比較好!”
湯和一愣,轉而眼中怒火一閃即逝,什麼聽不懂,聽不懂的人又怎麼會知道自己說的是春典,分明就是在裝傻充愣,不想和自己和解,這是要和自己魚死網破啊。
想到這裡,湯和冷哼一聲,強行按捺心中殺意,對著高莛楹母女說道:“時辰差不多了,跟我去練習祭祀舞蹈!”
說完轉身就走。
而李誠敬在感受到對方的殺氣時,就已經認出,此人正是昨夜與自己鬥法,最後兩敗俱傷的那個人。
“這人手段絕對不低,那麼重的傷,今日就可以活蹦亂跳,好似沒有事一般。果然山上的玄修都不可小覷。”
李誠敬到現在都沒有搞懂,對方為什麼要對自己出手,但既然已經是敵人,李誠敬絕對不會坐以待斃。
看向一旁,臉上滿是尷尬的高子契問道:“高先生之前說祭祖?”
高子契笑道:“是的,我高家這些年,子侄男丁稀少,所以特地在今年祭祖,請祖上先人保佑,讓我高氏能夠多謝男丁。”
聽到高子契這麼說,李誠敬才發覺,自己一路走來,果然高氏族人的男女比例極為失衡,男子的數量只佔據了不到兩三成的數量,看來高家陰盛陽衰的情況,已經持續了很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