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生死榮辱,以殺證道(1 / 1)
不覺間,夕陽西下,陽光變得柔和而舒適,又有微微清風徐來,令人心曠神怡。
數千鐵騎在一條峽谷前停下腳步,一口氣奔行上百里,已是人困馬乏。
張成抹了一把汗水,輕聲問道:“大哥,現在怎麼辦?”
張俊望著眼前這條幽深峽谷,沉吟道:“前方地勢險峻,道路狹窄,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必須一鼓作氣衝過去。傳令下去,原地休整一個時辰,然後繼續趕路。”
張成點了點頭,正色道:“我明白了。”
飲馬,喝水,吃乾糧,將士們這才鬆了一口氣,有說有笑,心中怨氣也緩解了幾分。
忽然,一串馬蹄聲從遠處傳來,不急不緩,卻很清晰。
不經意間,一種莫名的恐懼湧上了將士們心頭。
說笑聲戛然而止,所有目光都望向了馬蹄聲傳來的方向。
張成微微皺眉,低聲問道:“大哥,難道是燕山追上來了?”
張俊臉色陰沉,喃喃道:“但願不是。”
馬蹄聲越來越近,不久後,一人一騎映入眼簾。
那是一匹鐵騎戰馬,馬背上坐著一個青衣男子,他頭戴斗笠,手裡提著一柄劍,殘破的劍鞘,鏽跡斑斑的劍柄。來人正是燕山。
這時,將士們皆覺奇恥大辱,一時間怒不可遏,義憤填膺。古往今來,還從未聽說過有人單槍匹馬追殺三千鐵騎上百里,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雙雙憤怒的目光死死地盯著燕山,似乎恨不得將他扒皮抽筋,挫骨揚灰。不覺間,他們已站起身來,手裡緊握著兵刃,蓄勢待發。
燕山似乎毫不在意,不急不緩地勒馬停下,輕笑道:“張俊,你有三千鐵騎護衛,竟也不敢現身一見,其貪生怕死簡直讓人哭笑不得。依在下愚見,與其苟且偷生,晚節不保,倒不如酣暢淋漓一戰,生死有命!”
聞言,將士們都默默地低下了頭。為了大帥,他們不惜一死。可是,他們不願看到大帥這般窩囊,讓人如此羞辱,最為痛心的是,事實的確如此。
張成滿臉漲得通紅。他望向大哥,眼神複雜。
一個決定,關係到生死榮辱,或許命運會因此而改變。可一切的一切,又有誰能說得清呢?
“大丈夫當血戰沙場,馬革裹屍!”曾豪情壯志,滿懷抱負。
“今日一戰,不問成敗,不論生死,但求酣暢淋漓!”也曾豪氣干雲,視死如歸。
那赫赫戰功,是用血與淚換來的。
這一刻,張俊雙拳緊握,臉上泛著異樣神采。他好想振臂一呼,率領三千鐵騎與燕山決一死戰,不問成敗,不論生死,但求酣暢淋漓!
忽然,他想起了岳飛,緊握的雙拳不自覺地鬆開了。
撼山易,憾岳家軍難!如何?
岳飛勇冠三軍,精忠報國,受世人敬仰,又如何?
到頭來,冤死風波亭,可悲又可笑!
死人只能被懷念,但於死人本身又有什麼意義呢?
大好河山,花花世界,榮華富貴,只有活著才有意義。
張俊輕嘆一聲,緩緩道:“傳令下去,命五百鐵騎迎戰燕山,本帥在山谷裡靜待佳音。”
聞言,張成不禁愣住了。他本想出言相勸,可話到嘴邊就變成了兩個字:“領命!”
燕山只是靜靜地坐在馬上,似乎在等待張俊作出決定。
五百騎兵翻身上馬,擺好陣型,直面燕山。
燕山卻似渾然未覺,目光一直停留在那漸漸遠去的鐵騎隊伍身上。
兩軍對陣,一敵五百,大戰一觸即發。
燕山輕笑一聲,淡淡道:“張俊就這樣走了?”
偏將怒斥道:“你休要信口雌黃,詆譭大帥!”
燕山苦笑著搖了搖頭,一臉玩味之色。
偏將也不再多言,朗聲道:“眾將士聽令,三十人為一隊,分梯隊進行衝殺,斬殺燕山者,連升三級,賞黃金千兩!”
“領命!”
下一刻,戰馬嘶鳴,喊殺聲震天,槍尖、刀身皆寒光閃閃。
那柄鏽跡斑斑的長劍出鞘。
只有在血戰中才能真正領悟《殺劍訣》之奧秘。
燕山神情凝重,不敢絲毫託大。他手持長劍,打馬迎上。
兩軍相遇,刀光劍影交錯。
長劍本不適合馬上作戰,可那柄鏽跡斑斑的長劍與殺劍招式、身法之間似乎存在著一種微妙的默契,彼此相得益彰。
燕山每劍揮出,皆是以最鋒利的劍尖劃過最易致命的咽喉,是劃過,是咽喉,簡單直接,一劍斃命。一旦遇到阻礙,毫不猶豫,直接放棄。鐵騎全速衝鋒,其速度難以想象,不容有絲毫僥倖。
血色劍光閃過,一小串血花隨之綻放,緊接著墜落馬下,橫死當場。
第一隊二十一人戰死,其餘九人毫髮未傷。
第二隊二十二人戰死,其餘八人毫髮未傷。
第三隊二十四人戰死,其餘六人毫髮未傷。
第四隊二十五人戰死,其餘五人毫髮未傷。
第五隊二十七人戰死,其餘三人毫髮未傷。
第六隊二十八人戰死,其餘兩人毫髮未傷。
第七隊全部戰死,無一生還。
第八隊全部戰死,無一生還。
……
不覺間,汗水溼透了衣衫,燕山卻是愈戰愈勇,果然只有在血戰沙場時才能真正領悟殺劍之奧秘。
分梯隊衝殺仍在繼續,血戰沙場,馬革裹屍,前赴後繼,視死如歸。
但是,那些一輪衝殺倖存之人已不復勇氣與銳氣,仍心有餘悸。他們沒有繼續衝殺,也沒有離開,只是呆呆的望著那柄鏽跡斑斑的長劍,不知何故。
偏將臉色鐵青,眼看著五百鐵騎死傷殆盡,根本毫無辦法,甚至連下令撤退也說不出口。
有人可單槍匹馬追殺三千鐵騎上百里,又以一己之力斬殺五百鐵騎……或許,故事還會繼續。但毋庸置疑,今日之後,有人會成為傳奇,有人註定淪為笑柄。傳奇當然是傳奇,可笑柄呢?有誰敢說這些一往無前、視死如歸的大好男兒是笑柄呢?
偏將曾血戰沙場,乃百戰餘生之鐵血男兒,已看慣生死。可此時,他心中百味雜陳。
在燕山劍下,沒有血肉橫飛、死狀慘不忍睹。他殺起人來,如行雲流水,又似摘花折葉般輕鬆寫意。
那柄鏽跡斑斑的長劍不像是在殺人,更像是在寫字,筆走龍蛇,蒼勁有力,氣勢雄渾。
的確,這就是在寫字。
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那塊帶著淡淡血漬的白布彷彿就在眼前,那九十三個字逐一在腦海中浮現。燕山在用心感悟,以劍為筆,每一筆畫,每一個字,皆是由劍招演化而成,內藏生殺之道,虛實相生。九十三個字,七百一十一個筆畫,看似毫不相關的筆畫一旦組合在一起,竟會產生出不可思議的恐怖威力。
這就是《殺劍訣》,源於沙場經驗的累積,生死之間的頓悟,以殺證道,別無選擇。
不覺間,燕山已沉浸其中,難以自拔。
終於,那柄鏽跡斑斑的長劍劃過了偏將的咽喉……
燕山這才如夢方醒。
一輪衝殺,三十三人皆毫髮未傷,四百六十八人都是一劍封喉,其中詭異,著實令人匪夷所思。
燕山望向那三十三人,淡淡道:“你們可以走了。”
三十三人一言不發,只是朝燕山微一抱拳,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不多時,馬蹄聲消失在了峽谷深處。
燕山這才鬆了一口氣。忽然,他身形一晃,摔落在地上。他畢竟是人,人的體能終究是有極限的。他勉強坐起身來,就地運功調息。那柄鏽跡斑斑的長劍依舊握在他的手中,不知何時,鏽跡已少了幾分。
那匹戰馬似乎已被眼前之人折服,前蹄彎曲,靜靜地臥在他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