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焦慮(1 / 1)
這娘們,已經習慣性地喜怒不形於色。暴露出來的喜怒都帶有展覽色彩。
換句話說,她這叫有城府。
蘭澤懷疑,如果她不是在家,不是在自己身邊的話,她連這一絲微不可察的焦慮都不會流露出來。
這會兒,他看著靠在自己臂彎裡睡熟的張荷,覺得心疼極了。
在這個世界,一切平等都是假的。
如果一個人年滿二十歲之後,從來沒有工作過,從來沒有努力掙扎過,那麼指望獲得別人的平等對待,獲得社會的尊敬,都是不可能的。
如果獲得了平等,一定是付出了努力。
當初遇見張荷的時候,他二十一歲半。張荷二十七歲。
那時候張荷比今天更愛玩。她是個間歇式逗比患者,然而發作間隔越來越長。現在的逗比症表現,僅僅是在剎車燈上貼兩張貼紙。
從那時到現在,她主動承擔了太多的東西;甚至包括閨蜜的目光,性別群體的期望。到了她足夠強大的時候,她就開始展開羽翼庇護別人。比如,因為美貌而命運蹉跎的K大姐。
男女平等,這種東西在世界上真的存在嗎?
母系社會在歷史上只是個假說。人類近親中,只有倭黑猩猩近似於母系社會,黑猩猩、大猩猩都是雄性主導群體。人類祖先如果曾經有過母系社會,那時候是不是人都成問題。
直到二十三世紀四十年代,在地球上人類文明落後的地方,男人依然可以依靠體力稱霸。
反而是發達的工業文明,使得性別間的體力差距不再明顯了。所謂“男女平等”,是隨著工業文明一同出現的。
然而工業文明下面的男女平等,是建立在男女共同承擔社會分工的基礎上。
神州歷年來的人口危機,也正是工業文明的內在問題積累造成的……
一方面社會分工極度細化,社會職業要求技能專精;而普通人的時間和精力,只夠掌握有限技能。每個人別無選擇,必須專注於自己份內的工作。
而另一方面,人口生產和下一代撫養的任務,卻依然分散在個人身上。養孩子涉及到的各種細分技能,大部分人根本沒學過,卻必須依靠本能或者運氣,拼命完成任務。
這個矛盾隨著文明的發展越來越劇烈。
社會運轉不可缺少的黃金年齡勞動力,無論男女,根本無力生養後代。甚至可以不客氣地說,所謂平等,正是因為共同被壓榨。
蘭澤現在很想勸張大姐,不要活的那麼用力。自從有了四個孩子在他身邊轉來轉去,他發現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並不是工作,不是掙錢吃飯,也不是一個人靜靜地自怨自艾。活著本身,就是人生的意義。
但是,他勸不出口。
張荷一直努力做的,正是她喜歡做的事情。
社會本來就是有分工的。蘭澤本來也可以不帶孩子。是他自己非要把兒子們領養回家的。
他現在自己養孩子,既是家庭分工,也是社會分工。
既然他選擇了養孩子,那麼張荷也選擇自己喜歡的事情,這有什麼不對的嗎?
張荷睡了沒有二十分鐘,就醒了。她先睜眼看了看,發現蘭澤正看著她,於是露出了笑容。然後一咕嚕爬了起來,蹦到她的車邊上去。檢查她的車內臟去了。
“你休息這麼一小會兒,能休息好嗎?”蘭澤也從地上起來了。
“還成。”張荷轉頭看看他,“沒事。別擔心我。”
“你怎麼知道我擔心你?我只是……”蘭澤暫時沒有找到湊數的理由,所以他說不下去了。
“其實吧,我從現在就開始養老,也未嘗不是好事。”張荷低頭,彷彿自言自語。
???
蘭澤沒聽明白。
“……好吧。我去看看兒子們。”蘭澤決定放過她。
煩惱和憂慮,說出來之後並不會不存在,只是很有可能轉變了形式。
孩子們正在睡午覺。在正常情況下,他們能睡到下午快三點的時候才起床。蘭澤上樓,站在他們房間的門口看了一眼,四個兒子躺得橫七豎八,和煦的暖風吹動輕薄的紗質窗簾,漏進幾縷陽光,房間裡一片靜謐。
蘭澤看了一眼,就進了自己的工作室。
實際上,蘭澤自己也有很多值得焦躁的地方。
因為成天在家陪孩子,他早就離開了以前的朋友圈子。偶爾和別人線上聯絡,卻找不到共同感興趣的話題;或者有時,別人聊得熱鬧他偷看兩眼,卻完全無法融入。
他現在是稀有的居家奶爸。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他已經和社會脫節了。
好在,以前工作上的努力,算是無意間有了好結果。
小公司被吞併,成立了西北造物,他既是股東也是總工,工作內容沒增加多少,收入反而更穩定了。根據公司內部的情況通報,上半年這幾個月,業務開展得還不錯。接了幾個政府採購背景的大單子。
關鍵是,在蘭澤看來,這些大單子都很簡單啊!給公司的新設計師們練手還挺合適的。
現在他最不開心的就是,他的公司明明近在咫尺,可是居然去不了。他還一次也沒去過。
第一次去自己的工作場所,總得鄭重一點吧?帶著孩子去,大概不合適?
不過,蘭澤沒時間煩惱。有那份不開心的工夫,還不如趁著孩子們都在睡覺,他把能幹的活都幹了。一時弄不完的也把頭緒理出來,該分派給別人的分派給別人,該交給電腦的交給電腦。
有了四個兒子天天在他身邊攪合,他最大的變化就是:心理素質變得超穩定。
他不但耐心特別好,而且該動手工作的時候直奔主題,不想沒用的事情。
雖然他沒什麼時間工作,但他有效率啊!
核工業部的合作專案,西北造物公司的一灘雜事,到目前為止,還從沒耽誤過。
遺憾的是,自從張荷重新開始上班,同時兒子們也越來越活潑,作死能力越來越強,蘭澤的黃金工作時間,依然只有他們睡覺的時候。
午後時分。
兒子們的第一聲吭唧從工作室內的揚聲器傳出來,蘭澤立刻停止了工作。
他迅速整理手中的裝置和工作室檯面,離開工作室,並且鎖上了門。
每一天,千篇一律。
即使他們搬了家,遷移到直線距離三千公里以外的地方,日常活動還是沒什麼變化。
充其量孩子們每天撒歡的草地,面積更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