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數字不會騙人,但真相會刀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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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二年(1629年)八月五日,五原城,大同軍招待所。

窗外的天色才剛剛泛起魚肚白,那惱人的軍號聲便如一個準時的鬧鐘,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緊接著,軍人整齊而洪亮的喊叫聲如同滾滾春雷,“1,2,3,4”的口號聲有節奏地響徹了整座城池。

此時的五原城內,大部分都是周邊辛勤勞作的農戶,只有少量南來北往的商隊在此駐足休息,剩下的便是大同社軍人了。這座城儼然就是一座戒備森嚴、充滿活力的軍營。

夏允彝、杜麟徵、周立勳、徐孚遠、彭賓三這幾人原本還沉浸在甜美的夢鄉之中,卻被這喧鬧的聲音無情地吵醒。

他們一個個睡眼惺忪,臉上滿是疲憊之感,這也怪不得他們,從千里之外趕來,一路舟車勞頓。尤其是進入河套地區後,那廣袤無垠的沙漠,熱浪滾滾,黃沙漫天,每前進一步都異常艱難。而這兩天,他們又興致勃勃地裡裡外外把五原城逛了個遍。

他們穿梭在熱鬧的集市中,看著琳琅滿目的商品和來來往往的人群;走進整潔的街道,感受著井然有序的城市氛圍;還參觀了城中的工坊,見識了先進的生產技術。這一系列的活動,讓他們消耗了大量的精力。

更重要的是,昨天晚上他們圍坐在招待所的房間裡,找了一堆大同社有關農業資料的書籍和報紙,打了一晚上的算盤珠子,他們一邊爭論,一邊不停地撥動著珠子,計算著各種資料,而後爭論著每一個資料。直到子時之後,他們才帶著疲憊和思索,拖著沉重的身體上床入睡。即便他們年輕力壯,在如此高強度的消耗下,也很難快速地恢復精力。

幾人迷迷糊糊地從床上爬起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慢悠悠地走出房間去洗漱。

五原招待所的環境比他們想象中要好得多,建築雖然算不上奢華,但乾淨整潔,佈局合理。讓他們尤為驚訝的是,這裡並不缺水。五原城靠近黃河河道,地下水十分充沛。當地的百姓只要在地上挖個一丈兩丈深,就能打出水來。

招待所裡安裝了專門的壓水井,只需輕輕一壓,清澈的地下水便汩汩流出,完全能滿足他們洗漱的需求。

夏允彝一邊用手掬起一捧水,潑在臉上,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一邊開口問道:“徐師呢,怎麼沒有看到他?”

杜麟徵正拿著毛巾擦拭著臉,聽到這話,隨口答道:“下鄉去農場了,說是想記錄一下當地的土地和氣候環境,想要明白為什麼土豆在河套能高產。徐師還特意讓我們好好休息呢。”

周立勳原本還在無精打采壓著壓水井,聽到杜麟徵的話,不禁愕然,而後湊到眾人身邊,小聲說道:“徐師,是不是也想投靠大同社?”

杜麟徵一聽,立刻瞪大了眼睛,堅決反駁道:“徐師已經是官拜禮部尚書,朝廷對他不薄,徐師一生忠君愛國,又怎麼可能背叛朝廷呢?”

可說著說著,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眼神也開始閃爍不定,顯得越來越沒有自信。

他們心裡都清楚,這一路在大同社的地盤上,所到之處都是政通人和的景象。街道上,百姓們安居樂業,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農田裡,莊稼長勢喜人,一片豐收的景象;商業活動也十分繁榮,店鋪林立,貨物豐富。這就像是一個朝陽初升的世界,充滿了生機與活力。

而反觀大明,近年來災害不斷,旱災、水災、蝗災接踵而至,百姓們流離失所,餓殍遍野。朝廷內部,黨爭不斷,官員們貪汙腐敗之風盛行。整個國家就像一艘千瘡百孔的大船,在風雨飄搖中搖搖欲墜,暮氣沉沉。這兩個世界的差距實在是太明顯了,以至於他們對自己之前堅信的東西也開始產生了懷疑。

徐孚遠看著大家沉默的樣子,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見識了大同社之後,我越發地確定了大明的確到了不得不改變的時候了。你們想想,大同社僅僅只有兩府之地,部眾也不過百萬,卻能徵收到 700萬兩銀子的稅收,這幾乎接近朝廷稅收的三分之一。而我大明,人口和地域是大同社的百倍之多,按道理來說,稅收應該遠遠超過他們才對,可現實卻差距如此之大,也是遠超我得想象。”

其實,這一路上,大同社地盤上的繁榮景象雖然讓他們感到驚訝,但他們內心深處還是有著一絲自信。

他們覺得自己飽讀詩書,若主政一方,也能夠治理得井井有條,不會比大同社遜色多少。

然而,當他們得知大同社憑藉有限的土地和人口,就能獲得如此高額的稅負時,這一事實就像一記重錘,狠狠地擊碎了他們的三觀。這 700萬兩銀子的稅負,在大明,往往需要兩三個富裕的行省才能辦到。想到這裡,他們的心情變得格外沉重,彷彿有一塊巨大的石頭壓在心頭。

杜麟徵聽到昨天討論的相關話題,身子猛地一顫,雙手立刻扶住自己的腦袋,眉頭緊緊皺成一團,臉上瞬間露出痛苦的神情,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道:“先不說這個話題。”

夏允彝、陳子龍等四人皆是一臉愕然。他們萬萬沒想到,杜麟徵竟然還沒能從昨日的數字帶來的衝擊中恢復過來,甚至連提及此事都讓他如此痛苦。

原來前日和徐晨爭論之後,杜麟徵等五人依舊不服氣,他們覺得大同社太極端了,士紳存在了上千年怎麼就忽然掃下了歷史的舞臺了。便再次找到徐晨展開辯論道:“如今士紳階層確實存在腐化現象,這一點我們不否認。但不可否認的是,其中也有不少好計程車紳,他們心懷天下,為百姓做了許多實事。大同社不應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而應該消滅那些惡劣的劣紳,吸納好計程車紳,共同為天下謀福祉。”他們越說越激動,臉上滿是對自己觀點的篤定。

然而,徐晨卻不想再與他們糾纏下去。徐晨招待他們,很大程度上是看在徐光啟的面子上,在這個時間段上,如果達芬奇是西方的全才,那麼徐光啟則是東方的全才,他想留下徐光啟,而非這五個固執己見的讀書人。

徐晨本身對南明歷史瞭解並不多,南明那段混亂不堪的歷史,光是聽聞就讓人血壓升高,他平時哪怕看穿越小說,也是看崇禎年間的小說,上一本看有關南明的小說都是十幾年前的事了,所以他也不瞭解這5個人的歷史。面對他們的糾纏,徐晨思索片刻,決定放出一個終極大招。

他神色平靜說道:“既然你們如此堅持,那我給你們一個任務。你們去計算一下,大明士紳究竟從天下獲取了多少利益。我可以把計算公式告訴你們,你們自己去算。”

說罷,便詳細地闡述了那個簡單卻又極具衝擊力的公式:不計算工商業收入,也不計算海外貿易的收入,只單純計算農業的收入。具體而言,一是要確定天下有多少的田地,然後減去朝廷的稅負,再減去百姓繳納的田租之後的收穫,這就是大明士紳一年從天下獲取的利益。

說完,徐晨鄙夷地看了他們一眼,冷冷道:“得出數字之後,你們可以捫心自問一下,大明計程車紳配得到這麼多財富嗎?”

夏允彝幾個人都是相對務實的讀書人,他們對大明的田籍還是有所瞭解的。他們圍坐在一起,找到相關典籍,仔細地研究起來。

他們知道,如今官方記載的田籍大概是400萬頃,但其中有大量偷稅漏稅的情況。於是,他們以太祖年間的田籍為基礎,太祖年間田籍是800萬頃,如今已經過了200多年,他們經過一番討論,保守地計算,整個天下大概有上千萬頃田地。

他們還考慮到大明的田地有好有壞,江南地區更是土地肥沃,可以一年兩季,所以天下雖然旱災不斷,但他們得出天下每年可以收穫十億石糧食的大致結論。

而朝廷每年的稅負是2000萬石左右,這個數字在全天下每年創造的財富面前,幾乎可以說是微乎其微,就像大海里的一滴水。

他們從江南一路走到京城,又從京城走到河套,說去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不為過,他們瞭解到,北方的地租大概是五成左右,南方稍微高一點有六成,那些貪心的地主甚至會加到七成。

而大明的戶籍人口雖然只有6000萬左右,但他們知道為了躲避人頭稅和徭役,很多人都隱瞞了人口數量,這個數字翻到三倍到四倍之間是比較精準的。

接下來的一個晚上,他們把算盤珠子都給打爛了。書房裡,算盤珠子噼裡啪啦的聲音響個不停,他們時而皺眉思索,時而奮筆疾書,額頭上滿是汗珠。經過無數次的計算和核對,他們驚愕地得出結論:大明兩萬萬百姓只能得到三億~四億石糧食,這些糧食勉強只能養活自己,只要有任何災害,他們就有可能會餓死。

而朝廷獲得的錢糧在整個天下創造的財富面前,稅收少得可憐,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相反,整個天下六七億石糧食的財富被士紳獲得。

這個數字簡直震碎了他們的三觀。他們原本認為士紳受到一定的優待是應該的,畢竟他們在文化傳承、地方治理等方面也做出了一些貢獻。

但他們卻從來沒有想過,士紳會賺取天下如此多的財富,是朝廷的30多倍,而且這不是幾百年積累出來的事,而是每年都有這麼多的財富流入士紳的口袋。士紳獲取這麼多財富真的是正確的事情嗎?

任何一個有良知的人都不會贊同這個觀點。

為了進一步證實,同時也是為了對比,他們又收集了大同社的報紙,仔細研究大同社的稅收情況。大同社下有延安府和榆林府,兩府共有600多萬畝土地,今年又在河套新開墾了上百萬畝土地,大同社一共有七百萬畝土地。按照畝產一石糧食來計算,大同社收三成稅,一年就是210萬石。即便今年陝北鬧旱災,但因為大同社種植的大部分都是高產作物,加上他們還有一定的農場,所以260萬石的稅收,這個數字是真實可靠的。

然而,這個數字卻讓他們更加難以接受。因為兩府在大明治下,一年交的稅收連26萬石都沒有。大同社不僅稅收翻了10倍,而且農戶的負擔居然減輕了。

沒有了地主士紳的盤剝,農戶可以獲得自己收益的七成,而且連徭役都沒有。也就是說,大同社地方上的農戶比大明其他地方的農戶負擔更少不說,收入還翻了一倍。

在這個簡單的只有農業的結構模型當中,把士紳除掉,居然所有人都是獲益者。朝廷可以得到10倍以上的稅負,有了這麼多的稅負,朝廷現在面臨的問題那還能是問題嗎?

西南、遼東的叛逆都可以輕鬆擊敗。

農戶還能得到一倍以上的收益,他們就不會餓肚子,不會餓肚子這些農戶就不會造反,大同社或許就不會出現。

他們簡單推論得到的答案快讓他們跳起來了。大同社的政策在這個簡單的農業模型當中,居然是解決天下問題的最優解。

但這個最優解卻不是他們願意接受的,因為這意味著他們一直以來所維護的、所認同計程車紳階層,可能是天下諸多問題的根源。

後世有句老話說的好,謊言不會傷人,真相才是快刀,他們被自己得出來的數字實實在在的刀了。

杜麟徵之所以痛苦,是因為他到現在他還難以接受這個現實。

氣氛略顯沉悶,徐孚遠為了轉移話題,他不經意地看向窗外,眉頭微皺,疑惑道:“今天這是怎麼回事?這天怎麼這麼黑?”

夏允彝順著他的目光望向不遠處厚重的烏雲層,那烏雲如墨汁般在天空中肆意蔓延,彷彿一頭巨大的猛獸正緩緩逼近。

他臉上卻浮現出一絲笑意,語氣中帶著幾分欣慰說道:“終於要下雨啦,關中的旱災可能會減緩一些了。”

這段時間以來,關中大地久旱無雨,農田乾裂,莊稼奄奄一息,百姓們整日憂心忡忡,盼望著能有一場甘霖降臨。

然而,他們沒想到這場雨來得如此猛烈。夏允彝話音剛落,狂風便如咆哮的野獸般呼嘯而來,吹得窗外的樹枝沙沙作響,塵土飛揚。兩人意識到情況不妙,當即起身,快步走到窗前,用力關好門窗,防止狂風灌進屋內。

“霹靂,霹靂”,緊接著電閃雷鳴接踵而至。一道道耀眼的閃電如巨龍般劃破漆黑的夜空,照亮了整個房間;一聲聲震耳欲聾的雷聲彷彿要將天地撕裂。隨後,一陣“啪啦噼裡啪啦”的聲音響起,豆大的雨點從天空中傾瀉而下,打在窗戶玻璃上,濺起一朵朵晶瑩的水花。

窗外,烏雲愈發厚重,彷彿一塊巨大的黑色幕布籠罩著整個五原城。雨勢也越來越大,如注的雨水形成了一道道水簾,讓人幾乎看不清外面的景象。

他們屋簷下的防火缸很快就接滿了整整一缸水,水不斷地從缸沿溢位,在地上形成了一個個小水窪。院子當中也逐漸出現了積水,且水位在不斷上升。

這場暴雨來勢洶洶,下得極其猛烈,而且斷斷續續地持續了三天之久。五原城此時還處於建設當中,排水系統尚未完全建好,面對如此大的雨量,根本無法承受。很快,整個城市就陷入了內澇之中,街道變成了一條條小河,房屋的底層也被積水淹沒。

更讓人感到絕望的是,這場大暴雨還夾雜著狂風。大量即將收割的麥子、玉米被吹倒在地,原本飽滿的麥穗和玉米穗沾滿了泥水。土豆、紅薯等作物也泡在積水當中,長時間浸泡在水中,已經開始出現腐爛的跡象。如果再不及時收割,這些農作物必然會全部腐化,到時候當地的農戶們一年的辛勤勞作將付諸東流,必然會面臨減產甚至絕收的困境。就在農戶們心急如焚、故不的暴雨在田間忙碌著收割自己的糧食的時候。

“滴滴滴,全軍集合!”的緊急集合聲突然響起。緊接著,整齊而響亮的口號聲“1234,1234”迴盪在整個城市上空。

夏允彝他們正在屋內休息,被這呼喊聲吵到,夏允彝臉上露出一絲煩躁,皺著眉頭問道:“這暴雨剛停,他們集結起來幹什麼,不會想去打仗吧?”

不一會兒,命令聲清晰地傳來:“一營去幫助臨沃第一農場收割糧食,二營去幫助第二農場,三營去幫助臨河農場~~~。”

夏允彝聽到這個命令,臉上露出驚訝的神情,瞪大了眼睛說道:“他們集結起來是想要幫助百姓搶收糧食?”

在他的認知裡,軍隊的職責主要是打仗,保護城池和邊疆。而讓軍隊去幫助百姓搶收糧食,這是他從未想過的事情。

但對徐晨來說卻覺得理所應當,在他的認知裡,百姓遭災了,軍人去支援,這本就是應該做的事情。

但對夏允彝來說,這簡直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在大明,軍隊殘害百姓的事情屢見不鮮,想讓他們做好事、幫助百姓,就如同太陽打西邊出來一樣不可思議。

徐孚遠聽後,不禁長嘆一口氣,感慨道:“撇開他們屠戮自身計程車紳的問題,大同社的確是在身體力行地實踐他們的大同之志。說他們是知行合一的君子並不為過。”

杜麟徵卻有不同的看法,他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懷疑,分析道:“這是因為徐晨的野心極大,他掌握上百萬人的生死,住在軍營,吃的和普通的百姓一樣,每天在田地裡和農戶一樣勞作。他忍耐越多,野心越大。”

他認為徐晨這樣做更多的是為自己的野心,並非單純地為了幫助百姓。

夏允彝沉思片刻,認真地說道:“君子論行不論心,就目前而言徐先生是做到了自己說的一切,他是在帶領大同社社員踐行大同之治,這一點我們得承認。”

他覺得評價一個人應該看他的實際行動,而不是去猜測他的內心想法。從目前的情況來看,徐晨和大同社的成員們確實在為百姓做實事。

他想了想,眼神變得堅定起來,接著說道:“旱災之年,每一粒糧食都是寶貴的,能多救活一粒糧食,就能多救一個人,走,我們也去幫助農戶收割糧食。”

說完他便率先起身,徐孚遠、杜麟徵四人,相互對視一眼也紛紛跟上,加入到了幫助農戶搶收糧食的隊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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