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徐霞客在東寧(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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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十二年(1636年)九月二十八日,東寧島,清溪縣,外海。

一艘約兩百五十噸級的西班牙式蓋倫帆船,正艱難地航行在墨藍色的海面上。船身隨著湧浪起伏,木質龍骨發出令人不安的呻吟。

它的船艙裡,塞滿了來自賽里斯的緊俏貨物,江南絲綢,精美的瓷器,密封在木箱裡的茶葉,還有一大批價格低廉的鐵鍋、農具和刀具。這些貨物足以讓它在返航馬尼拉時賺得盆滿缽滿。

然而,與這些珍貴貨物同處一船的,還有一批特殊的“乘客”:上百名神情萎靡、衣著雖料子不錯卻已顯髒汙破舊的男男女女。

他們擠在通風不良的下層艙室裡,空氣中混雜著汗味、嘔吐物的酸臭和淡淡的黴味。

與甲板上那些忙碌的西方水手相比,這些人臉上寫滿了茫然、恐懼和不甘。他們正是被大同社判定有罪、剝奪家產、舉家流放至東寧島的前江南士紳及其家眷。

而這艘船原本是往返於馬尼拉和阿卡普爾科之間,貿易線上一艘不起眼的海船,如今卻被松江府官員臨時租用,執行移民任務。

船長桑秋對大副嘀咕:“這些賽里斯貴族老爺們的戰爭真是古怪。在我們那裡,戰敗的貴族只要付得起贖金,照樣能回家喝酒打獵。

可在這裡,高貴的血脈似乎也保不住他們的體面了,竟要像牲畜一樣被運到蠻荒之地去。那位‘徐元首’的規矩,真是比海上的風暴還難以預測。”

大副道:“賽里斯雖然富裕,但他們的戰爭也更加殘酷,我們的國王居然還想憑藉2萬人征服這個國家,這像是在與上帝開戰一般。”而後他慶幸道:“萬幸的是這場戰爭沒有打起來。”

航程漫長而枯燥。當瞭望手終於喊出“陸地!”時,艙室裡的人們掙扎著爬上甲板。

他們看到的,並非想象中繁華的城鎮或肥沃的平原,而是一片彷彿亙古不變的原始景象。

目光所及,是連綿不絕、覆蓋著濃密得化不開的綠色植被的山巒,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海岸邊怪石嶙峋,浪濤拍打著黑色的礁石,發出雷鳴般的轟響。

只有在視線焦點處,才有一小片明顯經過人工修整的痕跡:一個簡陋的木製碼頭伸入海中,碼頭後方依稀能看到幾條被踩出來的土路和幾排低矮的、彷彿隨時會被叢林吞沒的茅草屋或木屋。蠻荒、原始、危險——這是這片土地給人的第一印象。

“這……這裡就是東寧島?”一個臉色蒼白的年輕人,不可置通道。

他是徐霞客的長子徐屹,看到眼前的景象,聲音因為虛弱和憤怒而微微顫抖,“大同社竟真將我等發配至此等瘴癘蠻荒之地!”

他心中積壓的不平與怨恨幾乎要噴薄而出。在他看來,要是沒有松江士紳幫助,大同軍沒有那麼容易打到江南,他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即便不賞,又何至於遭此絕罰?

一旁,一位年近五旬、皮膚因長年在外遊歷而顯得黝黑粗糙、但身形依舊挺拔健碩的男子嘆了口氣:“我徐氏能保住全家老小的性命就不錯了,又何必再自哀自怨。”

他便是名滿天下的旅行家徐霞客,與周圍那些養尊處優、此刻面無人色的同鄉相比,他雖也面露憂色,卻顯得鎮定許多,他在外遊歷多年,這種景象他也看多了,並不會像他兒子一樣,對這樣的蠻荒景象感到恐懼。

“松江府多少高門望族,如今已是闔家覆滅,屍骨無存。我等能活著踏上這片土地,已是元首……法外開恩了。”

他故作輕鬆道:“東寧島,古稱夷洲、流求。為父昔年遊歷天下,唯獨對此海外仙島心嚮往之,只可惜海路艱險,未能成行。未曾想今日竟以這種方式得以踏足,倒也算是……如願以償了。”

然而他的話並未能驅散家人心頭的陰霾,反而更添幾分悲涼。

徐屹猛地捶了一下船舷,壓低聲音不甘道:“父親!您何必自欺!我徐氏詩書傳家,竟要淪落至此,與刀耕火種的生番為伍!這讓我們如何甘心?那徐元首分明是鳥盡弓藏,過河拆橋!”

徐霞客臉色一變,急忙上前捂住長子的嘴,厲聲道:“逆子!休得胡言!此話若被旁人聽去,我徐氏滿門頃刻間便有滅頂之災!到了此地,以往的身份、榮華皆如雲煙!你若再存此怨懟之心,不知進退,才是真正將我徐家推向萬劫不復之地!”

他的目光嚴厲而沉痛,徐屹在他逼視下,終於悻悻地低下頭,不再言語,船上再次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

繼續航行了半個小時,“聖菲利佩號”終於停穩在清溪縣那簡陋的碼頭上。

船長桑秋第一個跳下船,拿著一份蓋有松江府知府大印的文書,找到了清溪縣令葉漢。

“尊敬的縣令大人,”桑秋操著生硬的漢語,配合著手勢,“這是宋知府閣下籤署的契約。上面寫得很清楚,每安全運送一人抵達東寧島清溪縣,貴方需支付我價值二十兩白銀的貨物。船上共計一百零三人,這是名單,請您驗看。您需要支付我兩千零六十兩的貨物。”

葉漢面無表情地接過文書,仔細核對了印章和條款,然後示意身後的兩名吏員上船清點人數。吏員拿著名冊,一一核對身份,確認無人中途病逝或“意外”失蹤。

完畢之後,葉漢才點了點頭,對身邊的書吏吩咐了一句。書吏很快寫好一張提貨單,葉漢接過蓋上自己的縣令官印,遞給桑秋:“憑此單,可去碼頭三號倉庫提取等價的白糖或冰糖。價格按本月官價結算。”

東寧島在被大同社掌控後,利用其溫暖溼潤的氣候和肥沃的土壤,尤其是引入了鳥糞石作為肥料後,糧食和經濟作物的產能大增。

東寧島原本就是鄭芝龍打算作為產糖基地建設的,大同社佔據此地之後,在解決了糧食問題後,大規模推廣甘蔗種植。

同時,新建的糖廠裝備了最新的蒸汽壓榨機,改進生產工藝,能生產白糖,冰糖,而且品質極高且產量巨大,已成為遠東市場上最富競爭力的商品之一,也是各路海商最喜愛的硬通貨。

桑秋接過提貨單,臉上頓時笑開了花,連聲道謝:“多謝縣令大人!慷慨!您的慷慨如同這大海一般廣闊!”

他將提貨單收好又道,“我的船需要在此停留幾日,補充些淡水和新鮮食物,還請行個方便。”

葉漢擺了擺手:“可。碼頭章程貼在那邊告示欄,遵守即可。”

他的注意力已經轉向了那群剛剛下船、惶惶不安的流放者們。

葉漢走到這群人面前,文吏搬來了桌椅和文書,葉漢坐好,開始登記戶籍

“姓名?”

“徐霞客。”他拱手答道。

“何方人士?”

“南直隸松江府江陰縣人。”

“可有功名?或有甚技能?”

徐霞客聞言一愣。功名?他一生不樂仕進,連秀才都不是。技能?他一生所長,在於探幽覽勝,考山問水,著述地理。但這在官方面前,似乎都算不得“正經”技能。

他沉吟片刻,只得道:“略通文墨,讀過些詩書。”

葉漢打量了他和他身後幾個看起來像是讀書人的兒子,點了點頭:“看你們樣子,像是書香門第。既識文斷字,眼下倒有兩個去處可供選擇。”

眾人頓時豎起了耳朵,這是決定他們未來命運的時刻。

“其一,”葉漢道,“島上土著部落,社學初開,亟需教授漢文、漢語的夫子。你們若去,可免墾荒之苦,由社裡提供食宿,每月還有些許津貼,最重要的是這是我大同社的事業,可享受社內的福利待遇。”

去土著部落教書?

徐霞客和兒子們面面相覷,想象中與“生番野人”為伍、語言不通、習俗迥異的畫面讓他們不寒而慄。眾人面露抗拒。

“那……敢問大人,第二個選擇是?”徐霞客謹慎地問道。

“其二,”葉漢語氣平淡,“按《東寧拓殖令》,凡遷移至本島之民戶,每戶可授荒田百畝,官府貸予種子、農具、口糧,三年起科。

你們不願教書,便去下溪村劃地墾荒吧。那裡是新闢的村落,地廣人稀,只是萬事都要自家動手,艱苦得很。”

徐霞客與家人低聲商議片刻。相比起深入未知的土著部落,似乎開荒種地雖然辛苦,但更自在一些,至少家族人能聚在一起。

很快,徐霞客代表家族回道:“回大人,我等選擇去下溪村墾荒。另稟大人,我等家中子弟皆已成年分灶,可否……可否按戶授田?”

葉漢看穿了他們的心思,但並未點破,只是淡淡道:“可,需立下分戶文書,各自承擔稅賦。不得反悔。”

很快,徐家北被分成了四戶:徐霞客和幼子一戶,長子徐屹一戶,次子徐峴一戶,三子徐嶧一戶。如此,理論上便可獲得四百畝土地的開拓權。

葉漢的吏員面無表情地為他們辦理了新的戶籍文書,上面蓋著“東寧府清溪縣下溪村”的鮮紅大印。

從這一刻起,他們不再是江南計程車紳老爺,而是大同社治下、開發邊疆的普通移民。

“你們需在隔離營住滿七日。”葉漢吩咐道。

“會有醫官每日檢查,並用藥水消毒,以防帶來瘟病。七日後,若無異常,自會有人帶你們去下溪村。”

所謂的“隔離營”,是碼頭附近一片用竹籬笆圍起來的簡陋棚屋。條件艱苦,但至少能遮風避雨,每日有簡單的飯食供應。

沒辦法,東寧島本來漢人就不多,每一個勞動力都極其重要,但偏偏這裡的疫病又多,他們只能加強防疫工作的建設。

經過七天的休整,讓徐家老少逐漸從航海的疲憊和驚懼中恢復過來,雖然對未來依舊迷茫,但身體總算有了些力氣。

十月五日,一名叫曹傑的縣衙吏員來到了隔離營,他帶著徐家四戶人去了倉庫,領取拓荒物資:每人一份口糧種子、幾件鋤頭、柴刀、鐮刀、一口鐵鍋、幾個陶碗。最珍貴的是一頭看起來同樣無精打采的黃牛。

“按規矩是三戶一牛,”曹傑指著那牛道:“現在耕牛緊缺,你們既然本是一家,就合用這一頭吧。要好生照料,若是死了,你們往後幾年就得全靠人力拉犁了。”

“這裡的地雜草多,要是沒有這頭耕牛,你們想開荒,那就要下死力氣啦。”

徐霞客驚喜的抱著耕牛道:“多謝大人。”

“不用謝,這是朝廷給的,不是某給的。”接著,曹傑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他指著周圍鬱鬱蔥蔥卻又暗藏殺機的環境,開始了幾乎是每個新移民都必須聆聽的“生存課”:

“都聽好了!到了下溪村,第一要緊的事:千萬!千萬!不能喝生水!”他加重語氣,“這裡不是江南,林子裡看著清澈的溪水,喝下去可能就要了你們的命!拉肚子拉到脫形而死的人,我見多了!必須燒開了再喝!”

“第二,飯前便後,務必洗手!最好用皂角或者草木灰水!”

“第三,房子周圍的水窪、坑洞,能填的全都填平!不能讓蚊子孳生!被這裡的花蚊子(瘧蚊)咬了,得了瘴瘧,發燒打擺子,那真是九死一生,只能看閻王爺收不收你了!”

第四,沒有特殊的情況,不要離你們的村子太遠,這四周還有不少獵頭族,雲豹,黑熊這些野獸為數也不少,你們離村子太遠,安全就沒有保障,哪怕真要出村,你要帶上火槍,以保證安全。

徐霞客詫異道:“我等也能擁有火槍。”

曹傑道:“在這裡沒有武器是很難生存下去的,你們在江南有什麼罪,來到這裡都不用在意啦,大家都是同胞,只能相互依靠。”

“還有到了地方,先把窩棚搭起來,然後趕緊清理出一片空地,點火燻蚊子!別嫌我囉嗦,這些都是用人命換來的教訓!不想埋骨在這蠻荒之地,就老老實實照做!”

徐家人聽著這些聞所未聞的規矩,看著曹傑那張嚴肅而認真的臉,感激道:“多謝大人的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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