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聆秘(中)(1 / 1)
屋門外側耳細聽的魏頡,腦海中登時一片嗡嗡作響,只因發出那金鐵鏗鏘般熟悉嗓音的,不是別人,正是那位他自幼時起,即愛戴崇敬有加,視若英雄人物的二伯父韓驤!
魏頡頭皮止不住發麻,強迫自己平復震撼到無以復加的心情,他雙手觸地,俯下身子,頗為謹慎小心的探頭過去,嘗試從那條毒蛇鑽入的小小孔洞中偷窺,察看屋子裡面的光景。
這一看,瞧見此時那間地處隱秘位置的屋室內,已坐得滿滿當當,數了一數,在此聚首議事,商討機密的成員,竟有十二人之多!
屋內南首處坐有五人。
一人頂著滿頭有若枯萎雜草的蓬鬆鬈髮,因其兩肩本就不寬,這髮型顯得腦袋更大,與肩膀搭配出的比例更加怪異。
這名大頭男子,生就一副濃眉大眼,目光炯炯有神,下巴處的鬚毛與頭髮同等鬈曲,長二尺左右。
大髯漢子右手裡,握著一杆杵在地上少說有兩百斤分量的長柄巨錘,錘首與人頭差不多大小,通體金光鋥亮,奪目霸氣。
另外四人則全是使用輕兵器的劍修,四名容貌俊俏的年輕男子,皆束髮,不留須,清一色身穿如雪般風流白衣,繫有束腰黃綢帶,腳踩渾黑色長筒皮靴,靴頭綴有幾顆裝飾用的小型珍珠。
北首處亦坐有五人。
兩名頭戴碩大斗笠,身穿純黑色棉布斗篷,黑紗遮住臉,顯然不想讓別人看清楚容貌的傢伙,並肩而坐,二人膝頭,橫有一個被黑布遮蓋起來的矩形物事,好似足可躺人進去的棺材。
除了斗笠外,全身上下無一處不黑,真正有種神秘莫測,真人不露相的高手風範。
相比較那兩個黑衣客,旁邊一名男子的衣著,就要光鮮亮麗許多,價格不菲的華麗綢緞之上,繡有數目不少的花瓣形狀圖案。
那人長了張下巴尖得都快能當武器的錐形臉,面容極白,嘴唇也無什麼血色,就與剛從冰窟裡打撈出來相似。
最後是兩名穿著大紅僧袍的持棍武僧,容貌和身材都近乎一模一樣,若拓印而生。
這對孿生兄弟,不僅五官極度相像,連面部表情,都是一樣的猙獰兇惡,如同寺廟裡的怒目金剛活轉過來了一般。
中央西首最尊貴的顯眼位置,只落座有兩人。
其中一人不帶頭盔,長髮及肩,眼神異常鋒銳犀利,唇邊短鬚修得精緻,披穿一具紫金饕餮獸吞的厚重甲冑,腰佩濃血色鞘身長刀,氣質豪邁威武,恍若天神。
另一人穿有一條春綠色棉質錦衣,腰懸琳琅美玉,身形筆直挺秀,長了雙明眸善睞的眼睛,緩帶輕裘,風度從容儒雅,明顯是個品貌非凡的豪門貴公子。
那名渾身披覆有繁重甲冑的長髮漢子,此刻手中正緊緊捏著那條雪白蟒蛇的彩色頭顱,他微笑道:“傳說鯉魚修煉五百年可變為虺蛇,而虺蛇修煉五百年後,即可化為蛟龍。我捉到的這條冰殘小虺靈氣絕佳,估摸著少說也已修煉了四百年往上,想來有生之年,能看到它進化為蛟龍了啊!”
穿有春綠色錦衣的年輕公子,盯著那條頭部炫彩的奇特虺蛇,遠遠也能感受到,它身上不斷散發出的寒冷氣機,略微打了個寒戰,好奇問道:“這條小虺的涎液頗具毒性麼?”
披甲將軍咧嘴笑了笑,“並非頗具毒性,而是極具毒性!人體內生來存有陰、陽二氣,我依靠這條小虺涎液製成的‘冰殘劇毒’,不似尋常毒藥一樣以腸道臟腑摧蝕人體,而是自氣機發勁,準確來說,是以所謂的‘陰氣’入體。毒發效力極強極快,短短几句話的功夫,就可飛速遍佈中毒者周身各大經穴脈絡,一旦佔據心竅要穴,心跳驟停,人頃刻間亡故,連片刻都多活不成!”
又忍不住嘿嘿了兩聲,補充道:“這毒實在厲害得緊,連我這樣半步七階地煞境的刀修,中了以後,多半都要消受不住,縱然不死,也須經脈損傷,跌上個一二境呢!我那小侄兒如今連五階脫俗境都還沒有,中了此毒,焉有不當場暴斃之理?”
綠衣錦服公子同樣哈哈一笑,扭頭對那兩個持棍的光頭武僧調侃道:“喂,李天南、李海北,你們兩個不是練過佛門的大金剛印嗎?要不被這虺蛇咬上一口試試?”
兩名孿生兄弟無不臉色大變,立時便惶恐的連連擺手,其中一人開口道:“小王爺,這個……我們兩兄弟的大金剛印還沒練到家,還是算了罷!”
那個被稱作“小王爺”的年輕俊彥,鄙夷的嗤笑一聲,道了句“那行吧”,又對那位有虎狼威嚴的長髮將軍道:“韓將軍,你那小侄兒今日一死,殺千刀的狼煞魏魁,可就算是斷子絕孫了,這招確實夠狠!不過我心中尚有一個疑惑,魏魁既已死了三年,為何你不早早除掉你那個小侄兒,非得等到現在方才下手?”
虎威將軍韓驤,快意豪放道:“小王爺,死和生不如死,你覺著哪個更殘酷痛苦一些?”
綠衣公子想都不想的答道:“那自然是生不如死更甚一籌。”
韓大將軍點頭道:“對咯,我遲遲不除掉那個小兔崽子,為的就是要讓他生不如死!”
韓驤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壺美酒,往杯中稍微斟上一點,頗有軍旅武人腔調,一飲而盡,嘖了嘖嘴巴,緩緩道:“我那小侄天份其實極高,五歲那年就突破了一階築身境的門檻……”
聽到這兒,那綠服小王爺頓時吃了一驚,瞪眼訝異道:“五歲?!才五歲就入品了?”
忙扭過頭,朝坐於北首處的兩名身穿黑斗篷的傢伙叫道:“冥琴二鬼,你們不是說我十八歲初入一階已經很天才了嗎?這個怎麼說,才五歲啊!”
那兩名膝頭橫有棺材模樣物事的斗篷客,仍是深深低垂著腦袋,其中一人試圖開脫道:“小王爺確已是板上釘釘的天才,此人能如此早的突破一階,其中必定有運氣的成分,無需作為參考。”
年輕小王爺冷冷的“哼”了一聲,姑且息事寧人,不再與那兩個黑衣客多做口舌計較。
韓將軍繼續道:“十四年前,令尊平南大元帥發兵南下……”
躲在屋外的魏頡,此時心中嘀咕道:“十四年前,平南大元帥……那不就是現在天燭南院大王耶律鎮江?那個穿綠衣服的傢伙,居然是耶律鎮江的兒子!”
“一路勢如破竹,所向披靡,接連攻陷數座城池,足可稱得上是神勇無雙,兵威之盛,堪稱震古爍今。”
耳邊聽著韓驤這段沒本錢的阿諛讚詞,俊彥小王爺不禁皺眉打斷:“我爹當年敗給了狼煞魏魁,此事天下皆知不必諱言,你有什麼就說什麼吧!”
大將軍韓驤連出幾聲“是”後,又道:“我三弟那會兒已是中原各地民間‘義軍’的總頭領,麾下數萬魏家軍,一呼百應,與貴國折腰山諸峰共主的地位差不多。他忙於軍務,再也無閒暇時間照看孩子,便將年僅六七歲的獨子魏頡,安置在了江南道湖州南鱘郡的一個小鎮子裡。”
稍微頓了頓,改換了一個十分陰鷙得意的語氣,“就是在那個時候,我以彈指玄機的指力,悄悄在我那小侄兒的根骨裡,射入了一道‘屍骨魔氣’。這魔氣乃是我精心秘製而成,就似一類無色無味的慢性毒藥,可一點點侵蝕沖刷人的根骨,從中毒開始大概半個月左右,縱然再天賦異稟的稀世之才,也要造化湮滅,變成徹頭徹尾的無能之輩。我那結拜大哥東方梧桐,雖本領超凡,卻也是迴天乏力,只能任由自家小侄子在一階停步終身,再也挽回不了什麼……從被人高高捧起的天才,墮落成一事無成的廢物,這個,就叫做生不如死!”
聽二伯父講述完這段話後,魏頡如遭滾滾天雷擊中。
此時此刻,他終於知道,自己為何會在一階築身境,整整徘徊一十五年,不得破境開竅;為何東方大伯父當年在認真察看自己根骨時,會頻頻嘆氣,無半句言語;為何自己得三尺玲瓏心重塑根骨後,立時便即突破至二階躍靈境……
原來這一切背後的根由,都是因為韓驤在早年間,於暗中下了毒手!
魏頡怒髮衝冠,兩眼瞪得滾圓,目眥盡裂,死死緊咬牙關,幾乎就要按耐不住,闖入屋內質問一番的強烈衝動了。
“那為何今日你又非要殺了他?”
天燭國南院大王耶律鎮江的兒子又提問道。
身披極品甲冑天將暮的韓驤,用鼻子重重出了口氣,罵道:“還不是因為那小王八蛋,也不知得了何等神奇機緣,竟被人將周身根骨脈絡,都重洗了一遍,擺脫屍骨魔氣的影響,而今已有了四階洗髓境的修為。我若再不動手,將來再想殺他,那可就困難得很了!”
貴為天燭國小王爺的俊彥公子,豎大拇指贊聲道:“原來如此,既是魏魁那廝的孽種,留著必是不小的禍害,修為越高,禍害越大!韓將軍,殺得漂亮。”
琅琊王麾下虎將韓驤歡欣無限,喜滋滋的往兩個酒盅裡,都倒了點瓊漿酒水,雙手端起靠近自己這邊的一隻,朗聲敬酒道:“為了貴國南下覆滅大禹王朝的千秋偉業,這些都是韓某人應該做的,來,乾一杯!”
屋子外頭的魏頡,氣得牙齦發酸腫痛,肚裡狂罵:“覆滅大禹王朝?你難道不是我們大禹朝的人?想不到韓驤竟會是此等心腸歹毒的大奸賊、大漢奸!”
屋內的韓大將軍與錦服公子碰完杯後,依舊笑吟吟的奉承道:“小王爺此番遠道而來,實乃我中原之福,邊上的這幾位,想必就是小王爺這半年來在中原招募的英雄豪傑了罷。”
堂堂耶律鎮江之子,倒也絲毫不妄自尊大,直言道:“我此次實則是揹著我爹,偷偷跑來的你們大禹國。我本叫耶律望河,半年前化名‘小燭龍’殷望,除冥琴二鬼兩個貼身護衛外,出門再沒攜帶其他任何人,為的就是在我爹他老人家不知道的情況下,自主招募幾個中原高手回去給他開開眼,也算是送自己一份不同尋常的二十歲生日禮物……唉,結果高手沒招到,就攬上了這麼幾個貨色。”
接著,化名“殷望”的耶律望河,一一給虎威大將軍韓驤,介紹起了屋內被自己稱作“貨色”的幾名成員。
“那兩個穿紅袍的大光頭,一個叫李天南,一個叫李海北,原是猿猱山青泥寺的出家僧人,師承釋聖一衲禪師,後來因聯手侵害了來廟裡拜佛的一名女香客,而被禪師掃地出門,再後來又去投奔靜淨寺甘霖禪師,又因心不夠靜,被踢了出去。”
“那個用錘的大鬍子叫祁富,劍南道宗派金龍門出身,和人爭奪掌門之位,悽慘落敗後改投行伍,實在熬不住軍隊的苦,又獨自偷溜出來,在山裡幹起了沒本錢的買賣。我剛碰到他的時候,這傢伙正好在林子裡和一個擄來的良家婦女苟-合雲雨,玩兒得那叫一個激烈。”
“那四個穿白衣裳的,乃碧落劍宗天景乾的兒子,分別叫作天英坤、天風坤、天俠坤、天烈坤,合‘英風俠烈’四字。幾年前碧落劍宗,被活埋谷現任谷主凌天罡攻陷滅亡,父親天景乾力戰身亡後,這四個傢伙就淪為了喪家之犬。別看穿得人模狗樣的,背地裡為了票子銀子,什麼腌臢事都能幹,從來就不講規矩,手段狠著嘞!”
“那個衣服繡花的小白臉兒,就更是個徹頭徹尾的大變-態了。姓古名林,自封綽號叫什麼‘萬花叢中過,片片都沾身,風流倜儻俏郎君’,說得好聽點兒叫閱女聖手,講得難聽點,也就是人人喊打的採花賊。我若不是瞧他的內家功力還算有點稀奇,當初斷然不會把他從仇人的聯合圍殺中救出來……”
外頭的魏頡聽得這一番有貶無褒的介紹後,心下暗罵:“好一群下九流的烏合之眾,也虧得這個殷望不挑食,居然連這些人都願意招攬至麾下。”
裡頭的韓驤卻心口不一的恭維讚歎道:“不愧是小王爺,眼光果然獨到!那這兩位想必就是天燭國數一數二的高手了?”
說著指了指旁邊那兩名一直低垂著腦袋的斗笠黑衣客。
給自己起了個“小燭龍”綽號的耶律望河,大幅度擺了擺手,“稱不上什麼高手,頂多算個‘中手’罷了。我們天燭國和你們中原一樣,也有個什麼刺客排行榜,這兩個傢伙並列排在第六。‘冥琴二鬼,死生無悔’,口號倒是挺氣派,硬實力嘛也就那樣,兩個加一塊兒,差不多就只有五階脫俗境小圓滿的水平。”
“五階小圓滿?那也不錯了啊!”虎威韓將軍相當違心道,“莫說五階,縱是四階洗髓境在我們中原都可算得上是極其稀少的存在了。想必是天燭國人傑地靈,小王爺平日裡見慣了頂尖高手,故而才會覺得五階修士不過爾爾的。”
耶律鎮江之子耶律望河,輕應一聲,未置可否,淡淡道:“那就祝韓將軍早日躋身七階地煞境刀修,不過那玉面人龍東方梧桐,可是八階天罡境的純粹武夫,不太好對付啊。”
韓驤韓大將軍善於察言觀色,從其言語中品出了些許怪味,低頭撇了撇嘴,接著猛地抬起頭來,高聲道:“小王爺,你不妨隨我去府內的一處秘密基地瞧瞧,那兒可有我專門用來對付東方梧桐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