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燕雀低飛（1 / 1）
面對露西驚訝的詢問。
安倫只是隨口提示。
“硝煙散去了。”
她聞聲有些錯愕，但見他眉心緊鎖，便沒追問，而是向下看去。
視線從屠殺荒坂士兵的機甲略過，她透過淡淡硝煙看見焦黑的大地上，一個直徑四米，圓柱形的深坑，裡面趴著有些殘破的重錘。
露西瞳孔微縮。
當時她就奇怪，重錘反抗時發射的火箭彈，怎麼沒有對敵人造成任何傷害，現在聽了安倫的提醒，再加上這詭異的坑洞，終於明白原因。
“反重力裝置？”
她脫口道，語氣裡難掩震驚。
雖然早在2060年拉格里塔預測，按照當時的技術發展速度，十五年內人類就能確定白洞的存在，發現量子引力理論。
按照期限，正好就是今年！
但理論到實驗產物的跨度也太大了吧。
而且那可是反重力引擎，要知道人類目前連商用可控核聚變都無法實現，廉價能源全靠太空太陽能電站，跟半世紀前相比甚至還不如。
突然冒出來了反重力引擎，不免讓露西感到匪夷所思。
這時，局勢又有了變化。
天際邊，四臺AV-6浮空車從夜幕中飛掠而來，懸停在廣場的高空中。
四道紅色的鐳射警告場，疊加在機甲身上，將它照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下個瞬間，機艙下半部分，忽然齊齊垂下20毫米加特林，密集的槍炮噴吐著火舌，子彈傾瀉下來！
廣場頓時濺起一層層泥沙，巨大的石塊被打成碎屑紛飛，裝甲車和倖存者一同化作了殘骸。
機甲繼續以極快的速度衝鋒，在漫天煙塵中，不斷躲避的同時朝著廣場邊緣，荒坂塔的方向突進。
眼見著離那座建築越來越近。
浮空車收起了加特林，又垂下了火箭吊艙。
如雨點般密集的火箭，有序發射，一波又一波向著它覆蓋下去！
火焰與濃煙混雜在一處，吞噬了它。
灼熱的溫度使得周圍空氣扭曲，宛若沸騰般搖曳著，將廣場映襯得更為陰暗。
“唔啊…”
露西見到這誇張的場面，嘴裡發出了看戲般的輕嘆聲。
幾十發火箭，機甲如果採用高階合金勉強可以抗住，但駕駛員在爆炸衝擊下，內臟估計已經被徹底攪碎了吧。
真慘呢。
浮空車駕駛員或許也抱著這樣的想法，不再懸在高空中，而是緩慢降低高度，在四方落下將爆炸點封鎖。
荒坂塔內湧出了大量穿著重甲計程車兵，他們身後還跟著兩臺無人機甲，一左一右，形成夾角之勢，向著廣場包圍過來。
硝煙滾滾，一切似乎塵埃落定。
“看來我們得找一趟賴宣。”
安倫語氣十分沉重，讓露西從新奇愉快的狀態脫離出來。
她立刻看向身側，卻見他表情凝重，顯得很擔憂，立刻關切詢問。
“你剛才不是，還在興奮這項技術能給每個人帶來巨大的好處嗎？怎麼突然？”
他輕嘆了聲，眼神閃爍微微側臉，避開她探究的視線。
露西見狀，立刻伸手牽住了他的手掌，緊握在自己的手心裡，捧在胸口柔軟的指腹摩挲著他的虎口，彷彿要把自己所有力量都傳遞給對方。
她輕聲說。
“沒事的，我想和你一起承擔，無論面對的是什麼。”
安倫轉頭，望進她深邃專注的紫色義眼，看著她被月光照著半明半暗的輪廓，聽著耳畔傳來她溫柔堅定的話語，忽然覺得安心極了。
靜悄悄的，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脈搏。
她像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厚重的雲層悄然裂開，投射下的一縷淡淡的瑩瑩月華。
雖然只是一縷。
但就是這樣，也讓他覺得整個世界都清晰起來。
世界靜悄悄到，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脈搏。
兩人就這麼對視了片刻，他緩緩開口解釋起來。
“我研究裂變堆的同時，探尋過聚變堆的發展。“
露西見他坦白內心的不安源頭，紅唇勾起眼神變得更加溫柔，輕輕點頭應了聲。
“嗯，我知道。聚變飛船理論上效率會比裂變高得多，而且掌握商用聚變的話，在火星上生存難度就會大幅下降。”
安倫等她說完，扭頭看向窗外，望著沉默屹立的一座座摩天大樓，目光漸漸幽深起來。
“IEC，國際電氣公司。在四戰前，曾宣佈再過數年時間，就能掌握商用核聚變。”
“在初網崩潰後，混亂了幾年。再次恢復平穩，開啟聚變實驗，卻得出先前路線錯誤的結論，看似數年能夠實現的技術，實際操縱性非常低下，認為永遠不能實現。”
露西聽著這番描述，腦海中靈光乍閃，瞬間背脊生寒，有些乾澀的嗓音輕輕響起。
“難道你懷疑——”
她盯著他有些難以置信，無法開口說出那恐怖的猜測。
安倫轉回臉來對上她的視線，搖搖頭。
在她吐了口氣，面露慶幸之際，他輕飄飄的幽幽道。
“不是懷疑，就是現實。”
“所有的前沿科技，都在用計算機進行輔助研究和管控，以內網的隔離方式防止洩密。但是…”
露西眸光閃爍，沒有讓他把話說下去，因為她已經明白了。
“但是對巴特莫斯來說都不是問題，他製造的潛伏程式，最厲害的駭客也無法察覺。”
她有些無力的喃喃自語。
“所以，人類的科技被他鎖死了。只要觸碰到界限就會給予誤導，甚至摧毀。“
“他一直在推動企業破壞彼此研究的行為，並且藉此掩蓋，消滅那些可能察覺了計算結果有誤的科學家。”
四戰後的詭異局面，一下就變得清晰合理起來。
“難怪，半個世紀過去，除了邊邊角角的理論，整體上看人類的科技水平，不僅沒有進步，反而倒退了。”
按照他們原先的猜想，巴特莫斯只是揮灑些潛伏病毒在網路上，只要不與外界連結，他的本體是進了內網的。
但以科技封鎖的情況推測，他的潛伏病毒得具有智慧性，能判定科技進展，自動給予誤導，否則無法做到這樣的效果。
露西想通了一切，像是察覺了一隻巨大眼睛在身後緩緩睜開，冷冰冰注視著她一樣，渾身泛起雞皮疙瘩，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92年出生的巴特莫斯，在20年就能潛伏滲透七成的初網。
他若是化作電子幽靈，蟄伏五十年，揮灑這種智慧病毒…
“只要連結過網路的作業系統，就有可能被他滲透，所有人都是他的載體。對他而言，只要是網路就遲早會變成他的領域。”
“他簡直就是……神！“
她的聲音有些抖。
安倫聞言沉默了。
他看著她緊張的樣子，將她抱入懷裡，感受到她的顫慄，輕拍著她的背部。
“不，它只是ai，清楚了它的底細，我們還是有辦法對付它的。”
雖然嘴上這麼安慰，但他心底也沒把握。
現在看來，如果他們沒有猜錯，巴特莫斯完全可以控制所有的網路，而且還掌握著全部前沿科技。
即便他有所突破，但只要它松個口子給予正確方向，地球這邊很快就能趕上進度。
他們之間的差距只是時間問題。
心中壓抑更加嚴重，可他卻沒有放棄的想法。
明知會輸，依然要拼盡全力去做。
他緊了緊懷中人，思考著出路。
露西在他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聲，漸漸冷靜下來，忽然抬起頭，看著他有些遲疑的問。
“不對，如果巴特莫斯封鎖了科技，為什麼荒坂還能製造出反重力引擎。”
安倫愣神，隨即做出解釋。
“理論和應用是不同的，就好比在牛頓認識到萬有引力前，蘋果依然會下落。”
“荒坂，可能摸到了量子引力的邊，在實踐過程中雖然得到了誤導，但製造時誤打誤撞成功運用。”
“這只是透過封鎖的小意外，若是賴宣掀起五戰，就會像可商用核聚變一樣藉機抹掉，然後再也無法復現。”
露西聞言失望極了。
照這麼看，完全沒有幫他戰勝巴特莫斯的可能。
她正失落著，卻忽然看見他臉上浮現喜色，聽他喃喃自語。
“對啊，理論和實踐存在區別，想要將理論具現要花不少時間。”
“若是能在巴特莫斯沒有察覺的情況下投入實際，靠著代差說不定能打它個措手不及。”
露西微怔，旋即眼睛一亮，欣慰的看著他。
換做其他人，面對圖謀已久，準備充分的ai們，恐怕早就在殘酷的現實重壓下放棄了，連逃到火星對抗的念頭也不會有。
更別說，現在還知道ai掌握著前沿科技。
他卻沒有半點退縮，只要看見一點希望就不斷向前衝擊，試圖尋找破局之路。
在他這樣耀眼的堅韌勇敢面前，所有人都顯得那樣黯淡無光。
這種感覺讓她有些驕傲，但又對他承擔的壓力感到酸澀，彷彿被針扎般難受。
露西忍不住伸手，緊緊抱住了他。
他感受著擁抱，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脊，低聲道。
“葛洛莉亞他們只能下次再拜訪了，我們必須趕快去找賴宣。”
她頂多有些思念琦薇，但絕不會為此耽擱了他的事。
因此毫不猶豫的回答。
“好。”
兩人像來夜之城時，一樣悄然匆匆的趕到了荒坂海濱的火箭發射臺，立刻坐了太空航班，抵達了京都。
“安倫先生！”
剛從太空艙走出。
兩人就聽見了齊刷刷的蹩腳中文，聞聲望去兩排穿著荒坂制服的工作人員恭敬的彎腰行禮。
為首一位滄桑的中年男子，扯開僵硬的笑容迎了上來，將兩人請上了浮空車。
很快，車隊駛離了停泊區，在路人好奇憧憬的眼神中，朝著荒坂的別墅飛去。
夜色深沉，浮空車很快就在一棟公寓的停車坪上緩緩降落。
兩人下車，立刻有侍者開啟門，帶領著兩人登樓而去。
當兩人踏過客廳，看見了賴宣站定在客廳盡頭的落地窗前。
透過他身前的窗戶，可以看見巍峨雄壯的大廈，在黑暗中熠熠閃爍著燈光。
侍者一言不發，再次鞠躬便悄無聲息的退去，留下空間給三人交談。
賴宣靜靜佇立在視窗，眺望著遠方燈紅酒綠。
良久轉過身來。
依舊是一張嚴肅疲憊的臉龐，佈滿了皺紋，橫眉豎眼好像什麼都看不慣，卻又偏偏強忍著自己不發怒。
“你來了。”
他語氣冷淡平靜。
根據安倫的行程，他很容易得知來意。
“沒想到你居然住在這種大平層裡，居高臨下俯瞰城市，可不像你的風格啊。”
安倫還是試圖客套一下，摸清他的情緒，再進行談判。
反重力引擎是極為重要的技術，賴宣不可能輕易交給他。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倒寧願選擇住在普通的房子裡，至少那樣可以睡個舒適的懶覺。”
賴宣語氣裡充滿厭惡。
“但我還是回來了，站在這裡俯視著那些被壓榨的窮苦民眾，那些不幸的家庭……以他們的渺小提醒我，他們究竟做錯了什麼？為什麼要遭受這樣的痛苦與折磨？”
“我們又憑什麼站在雲端，站在他們的屍骸上看風景？”
他用銳利的目光緊緊盯著安倫，質問道。
“你告訴我，這是為什麼？”
“因為不公，以及資源的稀缺。賴宣我需要反重力引擎技術，它可以幫助人類掌握曲率引擎，那是未來…”
安倫面對他灼灼逼人的態度，順勢將話題引導到最關鍵的地方，並且用話術掩飾真正的意圖。
但話還未曾說完，就被賴宣打斷。
“未來？在太陽系內自由航行，資源極度充沛，每個人都可以過上美好生活的未來。你、是想這麼說對吧。”
他冷笑起來，目光越來越犀利。
“不說實現技術的難度問題。我問你，那公司犯下的罪惡，民眾的血淚該怎麼辦？”
安倫察覺他的嚴肅，心中也明白他想要的答案，但沉默片刻，依舊按照內心的想法坦白道。
“過好當下才是最重要的，與其讓公司崩潰死掉無數人，不如先聯合起來走近星空，讓更多人享受美好的未來。”
“至於罪惡，只要你能掌握一艘曲率飛船，就能威逼地球的公司承認錯誤，贖罪和賠償。”
話畢，屋子陷入了一片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