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盟軍(1 / 1)
微颺定定地看了林樸一會兒,收回了剛剛要伸過去牽住林樸袖子的手,慢慢地把雙手背到了身後,十根手指輕輕地交叉糾結在一起,低下頭,看向了地面。
看著面前的小姑娘忽然流露出來與年齡絕不相稱的滄桑荒涼,林樸臉色一沉。
“舅舅,我不僅看到了殺人,我還親手殺了人。我不僅親手殺了人,我還沒有不舒服、沒有生病、甚至沒有任何不對勁的感覺。”
微颺的聲音輕飄飄的,就像是遊蕩在半空的孤魂一般,帶著一股濃濃的落不到地上、抓不住根基的,恐懼。
林樸臉上的表情更加嚴肅,雙唇緊閉,一字不發。
“我,最近,常常有夢。”微颺轉了個身,把半側臉半背影留給了林樸,聲音越發幽微縹緲,“很多夢。不一樣的夢。舅舅,我現在夜裡外床不敢讓人伺候。”
聽到這裡,林樸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大燕。
迷迷瞪瞪的大燕被他的眼神冷得一激靈,忙低下頭,往旁邊走了幾步,離得更遠了一些。
“我怕我說夢話。
“桓王早死了……他弟弟也一樣……
“皇帝爺爺根本不是現在這樣的性情……
“祖父是橫死的,不明不白……大伯一家子落拓到了冬天只能躲在酒樓廚房大灶隔壁取暖……阿爹阿孃……”
說到這裡,微颺深吸了口氣,仰頭看天,拼命想讓眼淚回去。
“舅舅,我跟您說這些,是因為,我沒夢見您。其實我每回醒的時候,都想問問您:”
微颺轉回身來,蓄著滿眼的淚,咄咄逼人,“舅舅,您在哪兒?我和哥哥相依為命、苦苦求生的時候,您在哪兒?!
“您那麼大本事,那麼多人脈,那麼深厚的家底,便買命,買不了我爹孃,還買不了我和哥哥麼?!您為什麼不幫我們?!一次都沒有!?”
再也沒有其他的疑問,林樸一把將微颺緊緊抱在了懷裡,聲音壓得不能再低:“這個話,除了這一回,以後再也不能跟一個人去說!知不知道?!會死的!一定會死的!而且一定會死無全屍!不得好死!”
微颺抓著林樸的衣襟,原本三分真七分假的絕望和憤怒,頓時化作了十分委屈,哇地一聲,痛哭起來:“舅舅,舅舅……我害怕……”
”別怕別怕。以後都有舅舅。”林樸鼻子發酸眼睛發澀,臉上卻閃著陰沉的寒光,“夢裡那些……你自己也說了,桓王、皇帝,都不一樣了,都做不得數!
“往後,不論碰上什麼,不論發生什麼,不論變成什麼……舅舅都是你的舅舅!你的事兒,就是舅舅的事兒。舅舅必不讓你再受一丁點兒——那樣的委屈!”
“嗯,嗯,嗯!”微颺一邊哭,一邊在林樸懷裡胡亂地點著頭,鼻涕眼淚蹭了林樸一前襟。
林樸拼命壓下去自己心頭的震驚,然後把著微颺的肩膀,彎腰看著她的臉,逼著自己擠出個笑容來:“現在,阿芥,你告訴舅舅:你祖父帶你去銀鉤,是誰的主意?”
這才是正經大事!
微颺當然明白:林樸來自己家一次,並不容易。所以,必須要抓緊時間說最重要的關鍵點!
一邊拽了手帕擦著自己腮邊的淚花,微颺一邊遲疑地怯聲答道:“不知道。我原想著人去打聽,可身邊這幾個,我不知道到底哪個才是真正可信的。我不敢……我怕打草驚蛇。”
“做得對。”林樸深深點頭,直起了身子,沉吟片刻,“原先你娘讓我給你預備小女孩子使喚,我只想到了忠誠老實,現在看來,光老實還不行。”
微颺眼睛一亮,急忙把與自己一起學功夫的這個條件說了,又輕聲道:“頂好還有父兄之類的人,有本事能暗地裡跟著舅舅,打聽外頭的訊息,最好。”
林樸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屈指敲在她的額角:“你是不是看著舅舅的袖袋說的這話?我用了三年才養出來的兩家子,你這是就要撬走不成?”
竟然真的有?!
微颺張大了嘴,驚訝地看著林樸,剛要說話,又忙看看周圍,見沒人經過,才小聲問:“舅舅,你訓練這樣的人做什麼?”
“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做事麼,能人異士身邊可以放幾個,終歸是方便不少。”林樸顯然是不願多說,笑著又問她:“還有什麼要舅舅做的?”
微颺沉默了一會兒,抬頭問林樸:“我多夢的事,舅舅能不能別跟我阿孃說?”
“你阿孃就是個花架子,外強中乾的,也就是吼一吼你我。這種事情,說出來白嚇破了她的膽。不僅是她,你那個榆木腦袋的阿爹,一根弦兒的哥哥,咱都不告訴他們。”
林樸撫一撫微颺的頭頂,憐惜滿溢,柔聲道:“往後這類事情,你來找舅舅。舅舅給你撐腰。”
“你又要縱著她做甚麼壞事了?”林氏匆匆趕了來,恰好聽見最後一句,不由得再度抱怨起來,“這兩個孩子的膽子一天比一天大,不都是你這一句給他們倆撐腰?!你就慣著罷!”
林樸笑了起來,伸手攬住了微颺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後藏了藏,分辨道:“正說姐姐上回吩咐我的事情呢。”又悄悄捏一捏微颺的手腕。
微颺會意,嘻嘻地笑著,蹦蹦跳跳一溜煙兒跑了,邊跑邊喊:“舅舅再見!回去替我問外祖和舅母、陶哥兒好!”
見她走了,林氏這才鬆了口氣,上前告訴兄弟:“正要你別走。你姐夫馬上就回來了,他說有事找你,請你留步。”
林樸微怔,失笑道:“姐夫不是又想讓我去進學考試吧?我不是那塊材料……”
“不是那個話。”林氏擺手道,“雖然他沒說過,但近些日子,我見他總是憂心忡忡的。你就當是幫姐姐的忙,好好解勸解勸他。”
冬天畢竟寒冷,林氏走得急,額角微汗,又站著跟兄弟說話,汗被風禁,話到此處便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林樸忙道:“我等著姐夫就是,你看你急得是什麼?荀阿嬤派個人帶我去外書房,趕緊帶姐姐回去吃一碗薑湯。”
說著只聽林氏又打了個噴嚏,荀阿嬤心疼地唉聲嘆氣:“連著著急上火,這內熱外寒不就鬧起來了?”
林氏便擺手不肯聽。荀阿嬤無奈地搖頭,看向林樸。
林樸正色道:“姐姐,您可病不得!你們家大娘子聽說,又該說您裝病不想做家務,不肯放她回孃家盡孝了!您快回房去好生暖暖,出身透汗就好了!”
林氏一呆,忙掩住口鼻,囑咐兄弟一句:“萬萬等著你姐夫來家。”然後自己回房去珍重吃薑湯捂汗了。
瞧著姐姐遠去的背影,再轉頭看看蕉葉堂的方向,林樸蹙著眉,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