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歸國無望的黃文彬(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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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久保吉貴選擇木下秀吉也是做過調查的。

這位號稱“猴子”的織田家大將,能從低階武士一路爬升到這個地位,靠的絕對不是勇猛。

木下秀吉長期都被織田信長委任,負責和堺港交涉的事務,也見過大明的堅船利炮。

所以大久保吉貴賭的就是,木下秀吉是個能看得清局勢的人,是可以坐下來溝通的。

“新義組?”木下秀吉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他慢條斯理地撕下一塊魚肉送入口中。

“就是黃會長身邊那群薩摩來的浪人?膽子不小啊。你深夜孤身來我營中,就不怕我砍了你的頭,拿去給今井宗久當見面禮?”

大久保吉貴腰桿挺得筆直,毫無懼色,目光灼灼地盯著木下秀吉:

“木下大人說笑了。在下此來,是為大人送上一份前程,一份天大的前程”

“送我前程?”木下秀吉笑的前仰後合,好像是被大久保吉貴這個浪人武士的笑話給逗樂了。

但是看到大久保吉貴還是一副嚴肅的樣子,木下秀吉逐漸收起了輕視之心。

打狗也要看主人,新義組為黃文彬這個華商會長辦事,木下秀吉就是再看不起他,也要考慮大久保吉貴背後的黃文彬。

“大人奉織田殿之命駐兵於此,名為支援今井,實則處境微妙。”

大久保吉貴語速加快:“織田殿雄才大略,意在天下。堺港這塊肥肉,殿下想要,但又忌憚明國的水師巨炮。”

“所以派大人您來,進可施壓,退可觀望。成了,功勞是殿下的;若惹怒明國引來雷霆之怒,大人您和這五百兒郎,就是殿下可以隨時捨棄的‘棄子’!”

木下秀吉依然帶著笑容,大久保吉貴的話,是最明顯不過的挑撥離間。

但是這挑撥離間,正中了木下秀吉最要害的地方。

他出身寒微,爬到今天的位置全靠拼命和揣摩主君心意,對“棄子”二字有著本能的警惕。

大久保吉貴趁熱打鐵:“新義組今夜已替天行道,誅殺了背信棄義、勾結外寇、意圖引戰火焚燬堺港的國賊今井宗久!”

“此獠一死,堺港群龍無首,正是需要一位強有力且深明大義之人站出來主持大局,維護秩序,確保堺港作為自由港的繁榮穩定,以符合《堺港條約》的精神!此人非大人莫屬!”

“誅殺今井?!”木下秀吉猛地坐直了身體,手中的烤魚差點掉進火堆。

這訊息太震撼了!

“不錯!”大久保吉貴斬釘截鐵,“就在剛才!新義組替天行道,已為國除害!”

“大人,時機稍縱即逝!”

“此刻大人若率軍入港,以維護秩序、防止騷亂為名,接管堺港防務,安撫商戶,並嚮明國倭銀公司的李長順代表與黃文彬會長表明立場,織田家絕無對抗天朝之意,只願維護堺港和平與貿易暢通!此乃順天應人之舉!”

大久保吉貴看到木下秀吉震驚,卻沒有殺氣,他繼續說道:“大人,您想想!一旦秩序恢復,貿易如常,賊首今井宗久已被誅殺,他們還會輕易動武嗎?”

“大明需要的是一個能維持秩序、保障商路的合作者!”

“屆時,您就是堺港實際的控制者!”

“手握這座富庶港口,內有新義組效忠,外有與大明溝通的渠道,您的根基將無比穩固!”

“織田殿再也不能視您為可隨意驅使的卒子!這難道不比在戰場上當炮灰,或者在織田殿猜忌下戰戰兢兢強上百倍?!”

木下秀吉臉色陰晴不定。

大久保吉貴描繪的前景太過誘人,幾乎擊穿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線。

獨立掌控堺港?成為明國認可的代理人?

這簡直是夢寐以求的翻身機會!風險固然有,但收益巨大得無法想象!

但是木下秀吉還有一個疑問,那就是新義組這麼做,到底是他們自己的獨走,還是華商會長黃文彬的意思。

他死死盯著大久保吉貴:“你們新義組,真有此意?甘願奉我為主?”

“正是!”

大久保吉貴深深俯首:“新義組尊奉‘尊王攘夷,效法大明’之志!”

“大人出身草莽,卻才智超群,正是天命所歸之人!若能引領倭國走向正途,新義組上下,願為大人馬前卒!在下大久保吉貴,願讓出組長之位,懇請大人帶領我等,共襄盛舉!此乃‘知行合一’!”

“知行合一。”

木下秀吉雖然出身不高,但還是很有學習能力的。

上一次堺港開港後,他也開始研究大明的學問,只知道這四個字是陽明心學的要旨。

但是經過了大久保吉貴解釋,再由大久保吉貴講解了他們新義組“尊王攘夷”的口號,木下秀吉只覺得豁然開朗。

原來知行合一是這個意思啊!

木下秀吉是個很敏銳的人,他立刻意識到,新義組這兩個口號的號召力。

“知行合一”,心中有所想就去做,這可以成為底層武士的信條,迅速得到底層武士的支援。

“尊王攘夷”則是一個天才的政治口號,倭王長期失權,喊喊口號又不會真的給倭王權力。

相反誰能喊出“尊王”,誰就佔據了政治上的高地。

有了這個口號,取代前任幕府,就有了合法的理由。

而對於倭國這個地少人多,缺乏上升空間的國家來說,一個新的政治體系,就意味著可以推倒原來那套“將軍——大名——武士”的體系,擁有新的出頭機會。

咀嚼著這四個字,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熊熊燃燒的野心徹底取代。

木下秀吉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來,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興奮、狠厲和決斷的複雜表情。

“好!好一個‘知行合一’!好一個天命所歸!”

木下秀吉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沙啞:“大久保君,你帶來了天命!傳令!”

木下秀吉喊來親衛:“即刻拔營!全軍入堺港!以織田家名義,接管港口防務!通告全城:今井宗久勾結外寇,引發明國震怒,已伏誅!”

“我木下秀吉奉命前來,只為維護堺港秩序,保障《堺港條約》,恢復與明國的友好通商!敢有趁機作亂者,格殺勿論!”

他頓了頓,又對大久保吉貴:“大久保君,你的新義組,立刻隨我入城,協助彈壓!”

接著木下秀吉又說道:

“尊王攘夷的口號,暫時就不要講了,先講效法大明的革新口號就是了。”

“我木下秀吉入城之後,要貫徹《堺港條約》,也在堺港成立市舶司,請天朝上國派人來管理。”

大久保吉貴眼睛一亮。

自己選擇了木下秀吉,果然不是普通人。

尊王攘夷這個口號,會引發大名的忌憚,確實不適宜公開打出來。

而請大明成立市舶司,並且請大明派人管理,這是一步高招!

如此一來,堺港的港口收益,就成了倭國委託大明管理,再由大明分給駐紮在堺港的木下秀吉。

這看起來似乎是失去了經濟主權,實際上卻等於將大明綁在了堺港,那日後倭國其他大名,就不敢隨意打堺港的主意。

除此之外,木下秀吉還有另外的想法。

自己就是一個低階武士,這幫新義組的武士也都是中下層武士出身,如果真如大久保吉貴所說,新義組誅殺了今井宗久,那堺港的商人肯定不會乖乖與自己合作。

沒有這些商人,就木下秀吉和新義會這幫大老粗,根本就玩不轉市舶稅這麼複雜的稅種!

與其這樣,不如交給大明管理,大明肯定能將這筆稅收上來。

只要大明能收上來,分給自己一小點,也足以養活自己手下五百人了。

木下秀吉從加入織田家以來,就一直想要一塊獨立的地盤。

沒辦法,他是織田家出身最低的大將,別的大將本身就是小領主,很多都是追隨織田家幾代的武士了,在織田家擴張的時候得到了領地。

但是木下秀吉立下這麼多的功勞,領地依然不大,可以說連一塊自己的容身之地都沒有。

如果能趁此機會佔領堺港,那木下秀吉就有了立身之地。

堺港手握了對明貿易的視窗,是織田家購買火器火藥的視窗,織田信長就是對自己不滿,也只能捏著鼻子承認下來。

而且有了堺港在手,木下秀吉就可以在其他大名之間左右逢源,獲得更多的利益!

在織田家大規模使用火炮火槍之後,所有大名都看到了火器的作用,都在想盡辦法購買火器。

最後就是這個新義組了,新義組搞出來的這套口號和綱領,出奇的契合廣大沒有出頭之日的中低層武士,如此一來,木下秀吉可以透過新義會,滲透進織田家的武士體系中。

木下秀吉也不愧是梟雄,他在下定主意之後,也不管堺港的訊號,管他今井宗久死沒死,就是沒死,木下秀吉也要衝到堺港把他砍死。

木下秀吉領著五百武士,趁著夜色衝進了堺港,整個堺港的哭嚎聲響徹了一夜。

窗外的喧囂與血腥氣尚未散去,急促的馬蹄聲與武士的呼喝聲仍隱約可聞。

黃文彬端坐在榻上,面前茶水已涼,他眉頭緊鎖,指節無意識地敲擊著日式的矮几。

朱儁棠和李長順坐在側座,臉色同樣凝重。

“會長,新義組刺殺了今井宗久,又開啟堺港浮橋,迎接木下秀吉入了堺港。”

“昨天木下秀吉手下的武士,在堺港燒殺搶掠了一整夜,堺港三十三人眾之中,有二十家都逃離了堺港。”

黃文彬說道:

“我們華商沒有被攻擊,說明木下秀吉和新義組並不是要針對我們,還想要和大明做生意。”

“且等著木下秀吉上門談判吧。”

黃文彬經過思考,得出了這個結論。

倭國需要大明,而不是大明需要倭國。

倭國的大名需要大明的火器,堺港的商人需要大明的貨物,而大明能從倭國得到什麼?

不過白銀而已。

白銀固然是很重要,但是這個世界上又不是隻有倭國才有白銀。

大明的艦隊已經前往南州,按照蘇澤當年在《海國圖志》的說法,這個世界上貴金屬是很多的,倭國只是其中一處罷了。

不一會兒,一名華商館的夥計衝進來,向三人彙報道:

“會長!木下秀吉的五百兵已經入城了!他們打著織田家的旗號,控制了碼頭、倉庫區、主要街道,正在張貼告示,聲稱是奉織田信長之命前來‘維護堺港秩序’,‘保障《堺港條約》’。”

“木下秀吉宣佈今井宗久‘勾結外寇、引發明國震怒’已伏誅,敢有作亂者格殺勿論!”

朱儁棠臉上露出喜色,李長順也激動的看向黃文彬,這位黃會長當真是料事如神!

可只有黃文彬臉上帶著苦澀。

新義組是自己搞出來的,現在新義組引來了木下秀吉,顯然木下秀吉是要賴在堺港不走了。

這樣一來,自己回國是沒戲了,朝廷必然要讓自己繼續留在堺港,主持倭國的事務。

甚至不是最近走不了了,這幾年自己怕是都別想要離開倭國了!

在這時,門外傳來通報聲:

“報會長!織田家大將木下秀吉,攜新義組組長大久保吉貴等人,在門外求見!”

“傳!”

黃文彬恢復了狀態,現在不是思考自己個人前途的時候,和木下秀吉的談判,關係到大明在倭國的利益,自己必須要拿出全部的精力,看看這位堺港未來的統治者到底要什麼。

而且織田家勢大,這已經引起了朝堂諸公的關注,今井宗久可是得到織田信長支援的堺港之主,木材秀吉這麼做,形同背叛。

這也是一個分裂織田家,削弱織田家的好機會。

不一會兒,木下秀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身材矮小,面容精瘦,來見黃文彬之前,還換上了一套嶄新的陣羽織。

但是他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謙卑的笑容,大久保吉貴緊隨其後,一身浪人打扮,神情肅穆,帶著一絲新晉得志的激動。

“木下秀吉,見過黃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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