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忘了也好(1 / 1)
餘虎一走,沈忻月如將瘟神送走了一般,整日歡欣雀躍。
上官宇瞧著她那十分沒有出息的樣子,心裡直嘆氣:膽子未免也太小了些。
腦子也是不太靈光的。
餘虎他怕的要死,自個她天天欺負。
說她傻吧,還不至於,整日花花腸子多如牛毛,總是沒事找事。
脾氣差的要死,一不順眼,王爺也不喊,滿嘴都是“上官宇”。
“王妃,過來給本王搓背。”
仗著自己病人的身份,上官宇熟練地指使她做些體力。
“哦。”
沈忻月擱下手裡的話本子,從裡間邁著重達千斤的步子,緩緩往外間屏風去,慢地跟蝸牛一樣十分不急。
這病秧子就是多事。
偏偏說只有餘虎給他搓的澡舒坦,現在餘虎不在,這麼“重要”的事還是王妃親自處理比較放心。
不就是搓個背,小廝婢女一大堆,非得要她親自伺候。
伺候也就伺候了,一會這裡力道不對,一會那裡不對。
還有那身長腿長的,非說腳夠不著,胡亂地幫他搓了背還要給他搓腳丫子。
沈忻月又是個對臭味敏感的,那腳一抬起,她簡直恨不得拿個絲瓜瓤給他搓掉一層皮。
浴桶本就大,就是那牛高馬大的上官宇坐進去也只是夠得著頭,夠不著尾。
每次躬身給他認認真真地搓完腳,那腰啊,簡直跟老牛拉了十車泥,酸地她躺榻上就不再想起。
“背心有些癢,你撓撓。”
沈忻月剛剛坐上浴桶邊的軟凳,撩起袖子拿上沐浴球,浴桶裡的人就開了口。
這做派不像是王爺,活脫脫一個大爺,連王妃都被指使成鞍前馬後的僕人。
扔掉沐浴球,沈忻月在心裡朝那浮在水上的後腦勺恨恨地“哼”了一聲,將那散了一背的黑髮掀開在一側肩膀,手指甲狠狠地往那所謂的背心撓了一爪。
本以為對方會被這爪子抓地高聲“啊”一下,結果他卻沒有吭半點聲。
難不成不疼?
沈忻月又狠了一爪子。
哎?怎麼還沒反應?
如此接連幾爪,連沈忻月都覺得自己有點過分了,那大爺竟然還穩如泰山。
“王爺,你不疼?”
終歸忍不住,沈忻月好奇地問了問,按理說,這幾大爪下去不是火辣辣疼也不可能。
“哪裡?”
後腦勺偏回頭了一點,朝著後背的方向慢悠悠問了一句。
“背啊!還有哪裡。”
是不是傻?抓的背難道還能痛到別處去?
“沒什麼知覺。”
嗯?
“上官宇你故意的吧?沒什麼知覺你怎麼知道癢?還讓我給你撓!”
沈忻月憤恨地說著話,使勁朝那露出水面的肩膀拍了拍。
肩膀上殘留的水被這一拍濺起好幾滴水珠子,準確無誤地彈了幾滴到她眼睛裡,搞得她一陣眯眼。
真是害人害己。
“是有些癢,但是不疼,你不是問疼不疼麼?”
上官宇也沒管她那重重的一掌,仍舊不急不慢地講著話。
這就奇怪了,還有人不疼只癢的?
沈忻月心裡嘀咕,揉好了那進水的眼睛,睜開眼慢慢看了過去。
那背!
從上至下,密密麻麻都是疤痕!
多如沒有身子的大蜈蚣腿,猙獰地爬滿脊背。
長的,短的,粗一些的,細一些的,多如繁星。
深的,淺的,紅的,白的,橫一道,又縱一道。
白的是那些脫了痂的,紅的是她狠心抓的。
這景象,刺地她眼睛一陣酸脹。
怎麼能有人,能有如此多的傷痕?
沈忻月怔在那裡,許久回不過神。
腦子懵懵的,抬手將那背往前推了又推,這才看清,從上至下,從肩胛骨到水裡若隱若現的腰背,都是如此。
以往都是敷衍,每次搓揹她眼睛都不瞧,浴球刷騰兩下就完了事,今日這才看了個清晰。
難怪,他不疼,這一層一層的痕跡,恐怕早就鑽心刻骨的痛過,痛到麻木了。
難怪,他癢,跟前幾年她腿上被沈如琴放狗咬的那處一樣,過一陣就是如此,只癢不疼。
“王妃,再推本王要栽水裡了。”
上官宇一句話將她噙在眼裡的淚震掉了下來。
“怎麼了?”
轉頭過來就見到沈忻月眼淚汪汪地垂著眸子,上官宇有些不解。
忙側了水裡的身子,正對沈忻月。
“你,你,你怎麼受這麼多傷?是不是前面也是?”
沈忻月想起之前有次迷迷糊糊地給他順氣,那寢衣敞開著,自己的手掌覆蓋上去揉了兩下,有些凹凸不平,當時沒有料想會摸到裸露的肌膚,只顧著急著收回自己的手。
如今想來,那地方的凹凸跟背是一樣的,全是疤痕。
“腿上有沒有?”
沈忻月抬眼看著上官宇蒼白的病臉補問了一句。
不知怎麼的,彷彿一塊大石頭堵在她的喉頭,話剛問出,石頭滾落,淚就湧了出來。
上官宇顯然沒有料到是如此結局。
不過就是讓她撓撓背,怎麼撓著撓著就問疼不疼,說個不疼嘛,她還拍了他一掌,那巴掌力道雖狠對他而言不過是無關痛癢,拍完那掌,怎麼就突然轉了性,何故現在這樣梨花帶雨?
他也有些無措。
下意識就要抬手去幫她抹淚。
手剛抬起,卻是一陣涼意。
原來他的雙手先前放水裡,一起來,便是溼漉漉的滴著水,若是此刻再去抹那淚眼,恐怕只會更糟糕。
上官宇將手收回水裡,靜靜地迎上對面的目光。
就這樣,兩個人互相默默地凝視了良久。
室內一片死寂。
話語停了,動作停了,一切都靜了,只有浴桶裡散著氤氳的水還有些許漣漪,輕輕地來回盪漾。
“王妃,你擦擦眼淚。”
沈忻月那溼漉漉的眼睛和麵上清晰的兩條淚痕使得上官宇有些難受,已經很多年沒有見著人哭。
上一次自己流淚還是在四年前,看到那滿地屍體。
沈忻月怔了半天的腦子這才被上官宇的聲音喚醒。
慌忙低下頭去。
自己竟然流著淚死死看著對方半天,真是丟人。
她嘟起嘴,恨恨地在心裡罵了自己兩句,吸吸鼻子,抬起那挽著的袖子來回抹了幾抹。
“你轉過去!別看我!”
白忙之中還不忘厲聲教育那不開眼盯著人哭的上官宇。
幸好那不開眼的順從地轉了過去。
沈忻月這才輕輕幫他撓了幾撓,重拾起那被拋棄的浴球,認認真真地給他搓起了滿背疤痕。
滿心滿腦只剩下一句:“真可憐,這病秧子。”
“被人打的?”
半響之後,忙碌的沈忻月朝著後腦勺問了一句,手指尖輕輕地在那最長的疤痕上點了點。
“嗯。”
上官宇鼻子裡回了一聲。
沉悶地一個字又堵了沈忻月的喉嚨,她努力嚥了幾下嘴裡的唾沫,默默吸了一長口氣,再輕輕吐出。
繼續問道:“什麼時候?”
上官宇沒有立刻回答她,抬起一隻胳膊架在浴桶邊,手掌支起額頭。
彷彿在回想這都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情一般,靜靜思考了許久。
“四年多了。”
上官宇最終開口,聲音有些低啞。
沈忻月聞言後再次嚥了一下口水,咬了咬下嘴唇,嚥下心裡泛起的苦味,緩緩站起了身。
將軟凳踢到浴桶側方,慢慢坐下,將那散落的黑髮一把一把再次撩起,一縷一縷細心地放在上官宇背後,遮掩住那滿滿的縱橫交錯。
“誰打的?”
沈忻月輕輕拉住上官宇支了頭的胳膊,用浴球趁勢擦了幾個來回,低聲問道。
聲音輕柔地像是怕什麼東西被她一句話擊倒一般。
她不眨眼地盯著上官宇蒼白冷峻的側臉,瞧著那被濃密的睫毛掩蓋著的幽深眸子。
上官宇他本有雙好看的桃花眼,卻總是這樣半闔雙眼,叫人瞧不真切。
此刻她就想看清晰一些,到底那雙眸子裡裝的是什麼樣的情緒。
可是上官宇沒有如她所願,聽了她的問題後他並沒有什麼情緒在面上浮動,而是直接閉起了雙眼,一動不動就那麼坐著。
跟第一日她到王府時塌上那個坐著的人一模一樣。
沈忻月不敢再問,輕輕繼續搓了這隻胳膊,又繞到另一側搓了另一隻,又伸手至水裡撈起來他的腳搓乾淨。
搓完後,見洗的差不多,便走去屏風取浴袍。
“忘了。”
上官宇的聲音從背後突然傳來,頓住了沈忻月取袍的手指。
她的眼睛又起了霧,看著面前的屏風半晌不敢再動。
她曾被人打過,那些鞭子雖痛到她痛不欲生,可是再痛也沒有留下疤痕。
這滿身滿背的傷痕如此清晰,如此密集,必定是無與倫比的狠勁才打的出來,又怎麼可能忘記?
他不是忘了,或許是不敢提起,甚至不敢去想吧……
“忘了也好。”
沈忻月用誰也聽不到的聲音低低說了一句,斂了神色,抽起浴袍利落地轉身。
“王爺,你自己擦乾淨些,等會上塌我給你抹身體啊!今日我換了個更香的,保準你渾身上下都會香噴噴的。”
不懷好意的笑容掛在那因著浴桶熱氣敷紅了的白瓷臉上,上官宇轉眼一瞧見,直想吐血。
本以為餘虎走了,她就放過給他抹身體這個事了,不想她如今還要親自上陣!
香噴噴的?
一個大男人為什麼要香噴噴的?
“上官宇,你趕緊接住,難不成還要等我給你擦乾?”
沈忻月沒給他繼續思考的時間,怒氣衝衝抓起他的胳膊,塞了浴袍和寢衣在手裡,迅速就消失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