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復社與溫體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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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日早晨,朱由檢在東直門舉辦完餞軍禮,發表“犁庭掃穴,絕其苗裔”重要講話,而後乘坐大象車返回,途經東直門內大街、鼓樓東大街、地安門外大街等路段。

這些街道兩側都是居民區和商業區,為了皇帝的小命著想,已經提前實行了清場:商鋪停業,百姓只能待在家裡,不允許在大街上走動,沿街的門窗必須關閉,沿途有禁軍值守。

不過,在安靜的表面下,屋子內卻是熱鬧非凡,蹲在屋內透過窗縫、門縫觀看皇帝,是北京市民的一大娛樂活動,倘若有幸看到皇帝帶著皇子或者小公主出行,那就更加有趣了,這些見聞將會成為他們往後很長一段時間裡的談資。

“來了來了,陛下來了!哎呀,這什麼也看不到啊!”孫淳從興奮到沮喪。

“輿方法地,蓋圓象天,大輅的規制本就如此。”張溥淡淡道。

唉!孫淳長嘆一口氣,忽然他靈光一閃,忙問道:“主盟,你去年在殿試上見過陛下吧,陛下到底長什麼樣?!”

張溥皺眉,語重心長地說道:“傳聞終不若親見,汝若欲瞻天顏,更當篤志肄業!一旦登第,夙願豈不快遂乎?!”

“別提了,我都考了多少次了!我的天資也就現在這個樣子了,別說進士了,鄉試我都過不去!主盟,你要是有心,還是留著我給你當個幕僚吧!”

“切,你別聽張天如瞎咧咧,他殿試的時候,壓根都不敢抬頭看陛下,他哪裡知道陛下長什麼樣啊!”張採毫不留情地拆臺道。

“你!”張溥一時之間面子上有些掛不住了,但卻又拿張採一點辦法都沒有。

要說兩人也是多年的好友了,只是張採崇禎元年就考中了進士,如今官運亨通;而他呢,去年才考中進士,排名還挺靠前,被安排了個翰林院庶吉士的職位。

要說庶吉士雖然無品無級,但作為有別於地方濁官的清流,可是儲相的不二人選,可惜的是,他生不逢時,現在“版本”裡翰林官不吃香了。

皇帝更信奉“宰相起於州部”的那一套,這種復古行為,雖然和他們復社倡導的“興復古學,務為有用”的宗旨暗合,但這也太復古了吧!

自視甚高的張溥不願意去面對在翰林院蹉跎半生的結局,所以找了個回鄉葬親的理由把官給辭了,心想“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他可以回南京謀份差使,畢竟南京的空缺比較多,他交友甚廣,不怕跑不通關係。

結果南京吏部說,可以給他安排位置,但問題是皇帝跑路了,遞上去的奏請文書一直得不到批覆。

內閣說,沒有皇帝御批,他們也不敢隨便任用官員,怕皇帝回來多想;而且,好歹也不是什麼要緊的位置,皇帝早就吩咐了,非軍國大事別去煩他,這驛卒跑來跑去也挺累的。結果張溥就坐蠟了。

他尋思著,既然做不了官,那就老老實實繼續搞他的古文運動吧,結果他還是高估了自己,有了功名傍身以後,他再也無法靜下心來做學問了。

他是這樣安慰自己的:他做官不是為了權位,而是為了大展他的實學才華,實現澄清吏治的理想,就連孔夫子不也是滿世界亂跑求官做嘛,他學習聖人的做法,也算不得丟人!於是今年,他又支稜了起來,心中有了新的想法。

然而孫淳卻似乎有意無意地忽視了這兩位復社領袖的紛爭,而是痴迷地望著窗外的御駕,感慨道:“大丈夫當如是也!”

“噗嗤!”張採一時沒繃住,見孫淳一臉茫然,更是憋不住嗤嗤地笑,蹲在地上捂著肚子,眼淚都笑出來了。

張溥拍了拍孫淳的肩膀,認真說道:“這話別亂說!京師不比咱江南自在,搞不好要掉腦袋的!”

過了一會兒,街道上的禁軍通知客棧掌櫃可以正常開業了。客棧老闆走上閣樓,通知住店的客人可以正常開啟窗戶。

“走吧,咱們去拜見那位大人!”張溥有些迫不及待地說道。

……

禮部衙門,作為禮部右侍郎的溫體仁有自己兩進一院的司署,有自己屬吏,作為司署的老大,他還有一間自己的辦公小單間,讓他不必和下級官員擠在一起,但他內心的苦悶卻依舊難以消解。

各部侍郎遵照“左主內右主外”的原則,作為右侍郎他的工作是分管外交事務,比如接待外國使節、處理蕃屬國往來、制定對外禮儀規範,同時也會參與邊疆民族相關的禮儀事務,核心是對接外部的禮儀與交往。

但問題是,大明已經有鴻臚寺了啊,那他的工作就變得可有可無了,在大朝會、科舉的時候,他可能會被尚書借去幫忙打雜,平日裡那是真的沒什麼事幹。

不幹活白拿錢,這聽起來似乎很美好,可是他坐在這個位置上已經十年了啊!沒職就沒有權,沒有權就沒有錢,他也很想進步啊!魏忠賢勢大的時候,他幫忙彈劾東林黨,結果魏忠賢沒有瞧上他。

他聽說信王非常討厭魏忠賢,當藩王的時候曾揚言要替國家除掉這個禍患,信王登基,他以為自己的機會來了,扭轉炮口,跟著清流彈劾閹黨,結果呢,東林黨壓根就瞧不上他這種反覆小人;

而皇帝更絕,直接將他無視了,彷彿就當沒有他這個人一樣,這讓溫體仁深受打擊,明明是個正三品官,但他感覺自己當的還不如那些實權小官呢,想上上不去,想走又捨不得,他就這樣得過且過混到了現在。

六部衙門屬官上下班遵循的是“晨聚暮散”的規則,中午可以叫外賣,衙門附近也有專門賣吃食的小攤,不過一般家庭的官員手頭不是那麼的寬裕,所以是由家裡人送食盒過來。

正常來說,中午是不回去的,溫體仁不同,他實在閒得蛋疼,每天上衙都頗有些煎熬,一秒鐘都不樂意在衙門多待著;

而且大冬天的,衙門條件實在簡陋,光板木床冷颼颼又小又窄實在難熬,倒不如回家去美美睡上一覺再上班,他是司署老大,誰也管不著,而他的這種習慣也恰好被有心人所探知。

剛回家吃完飯的溫體仁得到門房拿著個拜帖來彙報,說什麼有他老家湖州的後進前來拜訪。

溫體仁有點懵,後進這個謙稱可不是隨口亂說的,再怎麼樣,也得是個進士吧,如果是家裡面破落戶來找他乞食他還能理解,但一個新科進士,至少是吃穿不愁了吧,來找他這個邊緣人做什麼,如果是官場上的事情,他怕也是幫不上什麼忙啊。

他開啟拜帖掃視,三個人名是什麼鬼,一個戊辰年進士,一個辛未年進士,嗯,今下的科舉有點難啊,能考上的都是青年才俊;

不過這個叫孫淳的秀才是什麼,連個舉人都考不上,廢物一個,燕雀安能和鴻鵠待在一起呢,這種貨色壓根就沒資格進他的門!然而他被勾起了興趣,又不好強行拆散這三人,就只能捏著鼻子讓門房把人放了進來。

“晚輩張溥見過溫大人,這是在下主持編撰的《漢魏六朝百三名家集》,該書收錄漢魏至六朝百餘位名家的詩文集,共一百四十八卷,晚輩斗膽為每部文集撰寫‘題辭’,如今特想拜託大人獻給陛下!”

溫體仁上下打量著這位後進,總覺得張溥這名字他好像在哪裡聽說過,但一時之間想不起來了,他沉聲道:“有心了,可你難道不知道,今上不喜詩文嗎?!”

“晚輩與文社的朋友們籌集了十萬兩銀子,打算獻給陛下,以充軍餉,也算為我大明收復山河儘自己的一份心意!”張溥自通道。

“張溥、張採……”溫體仁低聲唸叨,忽而恍然大悟道,“你們就是南邊最近鬧得挺大的那什麼復社二張?!”

張溥拱手道:“承蒙大家看得起,推舉晚輩做了這復社的主盟。”

溫體仁冷笑道:“好你個張溥,大搞朋黨,居心何在?!”

“前輩明鑑,我們復社也只是個文社而已,以文會友,何以為朋黨?大家不過是齊心勠力,欲為陛下效命罷了!”張溥臉不紅心不跳地說道。

溫體仁沉默了一會兒,問道:“你們有多少人?”

“我們復社集合了十五個府的十七個文社,如今名冊上有兩千二百餘人。”

“嘶!”溫體仁倒吸一口涼氣,他現在恨不得立馬衝進宮裡,向皇帝舉報這什勞子復社,讓人把這幾個賊廝抓起來!可他轉念一想,又猶豫了,這對他來說是個不錯的機會。

“兩京相去千里,你說你籌集了十萬兩銀子勞軍,可陛下才宣佈出征沒幾天吧,難不成你們背上插了翅膀?!”溫體仁冷笑道。

張溥有些尷尬,但既然被拆穿了,那就只能實話實說了,這錢是他們籌集來捐獻給朝廷賑濟河南災荒的,只是他們來了京師以後,碰到了皇帝北伐,覺得皇帝應該更重視打仗而非民生,所以就打算稍微換個由頭。

“自作聰明!你覺得陛下真差你這十幾萬兩軍費?你可知今年九邊光冬衣就砸下去上百萬兩!”

“這…這也只是晚輩們的一點心意罷了!”張溥的聲音也有點不自信了。

“你這錢既然是以賑災的名義籌集的,那便以賑災的名義獻給陛下,這件事我替你們辦了,至於你們能不能如願以償,得到陛下重用,就看你們的造化了。”溫體仁淡淡道。

張溥被說得有些惱火,但求人要有求人的態度,他把火氣嚥下,恭恭敬敬地說道:“如此便拜託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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