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補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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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渙一向睡得很淺,又能極快從睡夢中清醒。

可是今日,當他從一整晚破碎的夢中醒來時,少見的有些茫然。

他好像做了一個夢。

夢中他就坐在院內,對著夫人說,我可是哪裡做得不好,惹得夫人生氣?他的語調不似素日那般平淡,尾音拖得有些長。

那大約是夢吧,他的拳不知不覺攥住了被角。隨著手上越抓越緊,布料與掌心間傳來的壓力讓整條小臂逐漸僵硬,那些夢中的片段卻愈發清晰。

他突然無力的鬆開手,頹然坐起,錦被一角的褶皺久久難散。

“風翎。”

風翎很快出現,給他行禮時卻不敢抬眼看他,他只假裝未發覺,嗓子有些發緊,面上卻很鎮定,“我昨晚可是吃醉了酒?”

“您……您就是昨日飲酒後更隨性自在了些。”風翎眼睛轉了兩轉,又偷偷瞄他一眼,憋了半天才想出一句。

江渙平日裡都不曾覺得風翎這些小動作原來這樣明顯。

“咳——”他微微清了下有些發乾的喉嚨,“我可有做些什麼?”

“不曾不曾。”風翎頭搖得似孩童玩的撥浪鼓,若是在他耳上綴兩根繩作鼓槌,一定能聽到一陣節奏緊密的敲擊聲,“您只與夫人閒談兩句便歇下了。”

江渙腦中不住地閃過幾個自己不願回憶的場景,微闔雙眼,“你且下去收拾吧。”

當風翎應聲退下,他感覺額上似有一隻小蟲悄然爬過,蜿蜒著留下一絲輕微細密的癢,抬手去捉,指尖卻觸到溼潤。

原是天還未熱,卻已有汗匯滴成流。

江渙嘆了口氣,他忽然很想賴床不起,他晃晃頭,企圖把一些東西甩出去。

但那些記憶碎片沒有消失。

怕也很難消失,江渙看著院內的夫人想。

“夫君,這是我特意讓廚房熬的醒酒湯,怕你昨晚喝醉後,今天起來會頭痛。”

難得能在早上見到夫人,她明眸善睞,笑語盈盈,一件篾黃素綾長裙襯得她格外鮮眉亮眼。手裡捧著一碗湯劑,將醒酒和喝醉兩個詞講得格外清晰。

他無聲地嘆了口氣,可是心下卻並不覺得煩悶,反而唇角無意中微微揚起。

蘇羨一夜未眠。

從隱廬酒坊回來後,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中卻片刻不得消停。不是出現梟一臉神秘兮兮,就是看見江渙眼睫微垂的委屈樣子,要麼就是想到自己只能再睡一個時辰……半個時辰……一刻鐘。

當她剛朦朧感受到片刻睡意,遠處的報曉鼓聲突起。她很是煩躁地坐起身,狠命揉了兩下頭髮,感受到心臟隨著鐘鼓之聲浮躁地跳動。

她要早點結束這個煩人的任務。

迷迷糊糊睡醒的梅香竹影一睜眼,就看到床邊一人正披頭散髮支著臉盯著她們看。梅香嚇得正要招撥出自己才學幾日的拳腳,聽到夫人清凌凌的聲音:“梅香,你終於醒了,快來幫我梳頭,我怎麼都學不會。”

被嚇跑的三魂六魄歸了位,她一邊幫夫人挽著髮髻,一邊問夫人今日怎麼起的這樣早,夫人很乾脆地答道:“我要去廚房,給夫君準備一碗醒酒湯。”

怪不得話本子裡喜歡寫郎君小姐月下談心,梅香緩緩睜大眼睛,夫人昨夜與主人相談,今日感情就又親熱了幾分。

她和竹影靜靜跟著夫人去到主人院裡,夫人親自端著湯藥。

每天早早出門的主人今日卻罕見的晚了半刻,當他終於出來,夫人簡直是用全天下最最溫柔的聲音說:“夫君,這是我特意讓廚房熬的醒酒湯,怕你昨晚喝醉後,今天起來會頭痛。”

梅香一臉欽慕地望著夫人,夫人真是善良又貼心。

蘇羨笑吟吟看著江渙,他一臉強做的鎮定似是被眼前的湯藥劈開了一道裂縫,面具自這一條小縫逐漸崩壞,露出了白裡透潤,潤裡透紅的真容。

太陽初升,卻不比他的臉頰更紅。

雖是下定決心,要更快拉近和江渙的距離,好調查他究竟有何秘密。不過蘇羨心裡清楚,她現在出現在此處,還是因為藏了一點小小的私心:醉酒之人第二天醒來最好逗了。

她看著面上殷紅久久難散的江渙,笑中的促狹之意愈發難藏。

“多謝夫人。”

他依舊是那樣的好脾氣,面上寫滿了窘意卻還是會認真道謝,小心地接過湯藥,紅著臉喝完,然後再對她笑笑,說一句辛苦夫人。

蘇羨突然就為自己的逗弄感到些許不好意思,稍微正色:“夫君注意身體,路上當心。”

不知是不是朝霞映得,他的臉好像又紅了幾分。

直到江渙出門後,又過了半盞茶的時間,他面上的紅雲才散,鼻尖沁出一層薄汗。

他腦中還是會閃出昨夜的片段,但突然不再覺得酒後失態如自己最初時設想的那般糟糕。他低頭輕笑,至少,夫人似乎接受了他的賠罪。

晨光慷慨,一層淡淡的暖意已驅走了春寒。

梅雪齋內,蘇羨抱著瘦弱的小狗訓話,“吃了我的東西,以後就要替我辦事。我說往東,你不許往西。”

已經被吃飽還洗了個澡的小傢伙輕輕打個哈欠,親暱地舔了舔蘇羨的手指,爪子一蜷準備睡去。

“不要試圖萌混過關。”蘇羨語氣帶上幾分假模假樣的兇狠。

聽在梅香竹影耳朵裡卻是狐假虎威的滑稽,兩人互相看一眼,輕輕咬住唇憋笑。

蘇羨頓了頓,對著已經閉上眼睛的小狗繼續道,“我們院裡講究以老帶新,梅香帶了竹影,這個小傢伙就交給竹影。”

竹影眼睛一亮,乖巧道,“好。”

“以後就叫他補丁。”蘇羨輕輕撫摸他毛茸茸的頭道。

“為什麼呀?”梅香也試探著伸出手,蘇羨示意她將手輕輕放在小狗的額頭上,順著毛髮紋理向下撫去。

“補丁是做什麼的?”蘇羨問。

“自然是補衣服的。”梅香答得乾脆。

“可是也不能拿小狗來補衣服呀。”竹影眉頭微皺。

“日子是件破衣服,有了補丁補上,就會暖和些了。”

梅香和竹影看起來仍不是很懂。

蘇羨笑笑,沒再說話。或許聽起來是有些怪,不過怪就怪吧。她的手一下下撫過他的額頭與脊背,補丁饜足地閉上眼。

在她的家鄉有句話,生活破破爛爛,小狗縫縫補補。

她有些想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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