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計劃(1 / 1)
蘇羨的聲音不大,短小輕巧的句子一說出口就被微風吹開,卻在江渙耳邊縈繞許久。
他知道這件事遠不像她嘴唇相碰那樣簡單,這是不被任何組織允許的叛逃,在這背後,一定還藏著別的什麼他所不知的隱情,所以她做了最壞的準備。
可不論是為何事,她考慮了梅香,考慮了竹影,甚至考慮了名字奇怪的小黃狗補丁,這些和她相識月餘的生命都被她妥帖地照料,她卻不考慮自己。
江渙搭在石桌上的手輕輕摩挲著桌面,指腹處感受到的滯澀彷彿讓思考也行進得艱難。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午後,跪在地上時膝下也是這種磨礪感。他在父皇的注視下親手將餵養過幾日而今卻冰冷僵硬的小狗屍體裹進貢緞——上位者不該與玩物產生任何黏膩的情感牽絆。
有一張張模糊的面孔在腦海回閃,都是曾陪伴過他一段時間的人,有些他甚至連名字都記不清。風翎和雲隱是陪在他身邊最久的,但他們出現在他身邊的第一日,就做好了可能會為他喪命的準備。
他未曾想過,或許相處可以有別的可能。
他緩慢地眨著眼睛,像一個稚童試圖努力融入他所無法理解的世界,卻始終不得章法。
原來有人會這樣熱烈地將滿懷情感慷慨贈與身邊人,他指尖微微用力,泛起的青白下是粗糙的痛,他甚至產生了嫉妒。
“此去……有幾成把握回來?”
蘇羨不願回答,裝聽不見。她碾碎桌上一粒她漏掉的飯粒,調轉話題催促起來:“你還未說交易成不成立,你不同意的話就趕快逃命,我也還有許多事做,很急的。”
“自然是可以成立。”江渙的臉上又恢復了雲淡風輕,從她最初開口,他無需知道交易內容,就已提前在心中確定了同意,只是現在他突然想換個主意。
“但有幾點需按我的方式來。”
蘇羨還沒來得及鬆口氣,聽見了他給出的條件。
“第一,假死需要按照我的計劃執行;第二,我無需姑娘的財產,但看好你的身手,只接受替我做一件事這個報酬。”他注意到她的欲言又止,卻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相應的,為了保證姑娘能支付報酬,我可以在你回影刃閣時提供一些助力。”
蘇羨腦袋發懵,他能給她提供助力?
“你的計劃是什麼?”
“我需先回衙署一趟,如果順利,晚上便可告知姑娘詳細計劃。”
他看出她的焦躁不安,提醒道:“即便你決定孤身去闖,也該先歇息片刻,以現在的狀態去影刃閣,怕是還沒趕到,就已沒了力氣。”
蘇羨在昨夜漫長的黑暗中,預演了前往影刃閣的很多種可能性,但如果加上梅香陷於危險處境的前提,她找不出一種可以完全保障二人離開的完美結局。
正因如此,她知道他提出的相助有多誘人,但她不能在此耽擱太久,就無法忽略他話裡的那份不確定。
“如果你前往衙署所辦之事不順利,又當如何?”
他露出一個淺淡的笑,定了她的心:“不論怎樣,計劃都在明日執行,所以你要抓緊時間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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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出事了——”
面前的水才架在爐上烹著,蘇羨敲著茶餅的手被一聲急促的叫喊聲驚得一抖。
雜亂的腳步聲帶來一個灰撲撲的人影踉蹌著撲在地上,他的頭低伏著,聲音發悶,像是一根被撞的絲線顫個不停:“夫人,主人、主人他在城外三十里處遇上了土匪!”
碾好的茶餅粉末有一撮因蘇羨腕部的顫動灑在了裙襬上,她顧不上看那被染髒的一角:“慢些說。”
“說是行至野狐嶺一帶突然衝出幾十人來,主人讓護衛護著張大人先走……”小廝說得顛三倒四,“張大人現正在垂花門外候著,說是要親見夫人。”
“先去把張大人迎進花廳,我,我隨後就去。”蘇羨努力穩住的聲音還是在尾音洩了一絲顫抖,桌面上茶具被她的袖子掃到,叮噹亂響。
看到面前的小廝慌慌張張離開,蘇羨垂眸起身,被纖長睫毛遮住的眼底卻沒有一星半點的慌亂。
她趁著整理衣襬時暗中掐了一把自己,閉上眼彷彿是在對抗噩耗帶來的暈眩,頓了一兩秒直到醞釀出淚意,才由竹影扶著,步子急而亂地往花廳走去。
“夫人,您別急……”
竹影聲音裡帶著哭腔,話說到一半就停住說不下去。
蘇羨餘光瞥見她才揚起半天就又耷拉下去的嘴角,愧疚隱秘地從心底的角角落落蔓延出來。
昨夜江渙告知了她整個計劃,土匪劫道是這出戏的開場,她要做的就是把他下落不明後的幾折戲好生唱出來。
而為了效果逼真——蘇羨看著皺起臉的竹影和花廳裡像只陀螺踱步不停的身影,這些人全都被矇在鼓裡。
蘇羨暗自深吸一口氣,腳上步子又重了幾分,引得花廳裡的身影轉過頭來看時,跌跌撞撞扶住門框,顫顫巍巍開了腔。
“您,您可是張大人?夫君他,他——”
蘇羨眼眶發紅,氣息不穩,卻還是端端正正地向來人行禮。
她曾在賑災施粥時見過這位張主事,今日再見,相較以往他可謂形容狼狽,沾滿塵土的衣袍下襬裂開道口子,顴骨處還有一道擦傷未來得及處理。
“江夫人,”他拱手行禮的動作帶著沉重,嘴巴微張,半晌才終於擠出幾個字來,聲音啞得像是吞了一把沙,“江主事他……為了護我先回來尋援,沒來得及離開,帶著幾個護衛和他們正面對上了……”
他喉頭滾動,咬著牙說出後半句:“我一回城就趕著向司裡和京兆府報了案,只是……他們說明日有要緊事,現下人手不足,實在抽調不出人來去查此事……”
張主事緊攥成拳的手心裡一片潮溼,貼身的汗衫像是被水浸過溼噠噠黏在背上,時刻提醒著他方才死裡逃生的情景。發軟的腿肚子還沒打直,想起京兆府內那有些怪異的氛圍,他不自覺又打了個冷戰。
他看著腮邊掛著兩行淚,有些茫然的江夫人,壓低聲音提醒:“夫人,我定再想辦法去找江主事。明日……可能真的有大事發生,夫人最好不要出門。”
蘇羨用帕子拭淚,喃喃如自語:“人命關天,還算不得大事嗎?”
她的手指絞著帕子,一幅魂不守舍的樣子也不全是偽裝,她腦中寫滿一個問題:明日這裡究竟要發生什麼大事?
這可沒在兩人的計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