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幽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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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羨睜開眼時,頭暈乎乎的,四肢綿軟無力,覺得身下的床都晃晃悠悠。

是還中著毒嗎?

她思考時仍有些費力,但逐漸清醒後五感也變得清明,耳朵能聽到車輪滾過地面的聲音,似乎是在馬車裡。

進入密道後的記憶十分模糊,只有頭暈目眩和陣陣錐心之痛還清晰地印在腦子裡。

她記得自己摸索著走了很久,終於感受到來自外界的清風時已經腿軟到一個踉蹌跪倒在地。

蘇羨也不確定老者塞進自己手裡的到底是什麼東西,但想著也不會有什麼比現在更壞的結果了,便將瓶中的藥丸吞了下去。又強撐著一口氣找到了按約定等在外的江渙,通知他計劃取消後就昏了過去。

她莫名感覺有道視線黏著自己,勉強將昏沉的腦袋轉過去,就看到了冷著臉的江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這邊。

江渙平日裡總是眉眼含笑的模樣,讓人想不出原來他繃著嘴角神色淡淡的時候,氣勢竟會帶上幾分高天寒月般的冷厲。

“你醒了?”他率先開口,“先喝口水吧。”

蘇羨點了點頭,撐起身子時扯到傷處,痛得輕嘶一聲。

江渙動作極快地伸手扶住給她一點支撐,另一隻手在她背後塞進一個軟墊,還不忘幫她調整姿勢,讓她身體重心微微向左偏,避免再次碰到傷處。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做完後他又側身去拿身旁矮櫃上的水杯,要遞給蘇羨時手腳卻又彆扭起來,伸出的手變得硬邦邦的,視線也刻意迴避對上她的眼睛。

蘇羨覺得今日的江渙怪得讓人感覺陌生,她接過水杯道謝,隨口問道:“怎麼沒見竹影?”

馬車裡安靜了幾秒,蘇羨嚥下嘴裡的水抬眼去看江渙,他的眉眼似乎又耷拉了兩分。

“她守了你很久,我讓她先去另一輛馬車裡睡覺了。”他像是也感覺出自己的聲音冷得要落下冰碴,努力放柔了些,“你要是想見她,我去幫你叫來。”

“不用不用。”蘇羨連忙開口,“讓她睡吧。”

江渙輕輕“嗯”了一聲,見她不再喝水,接過她手中的水杯放好,重新坐下。

他依舊坐在蘇羨身前,卻垂著眼不再看她。

車廂內又靜悄悄的,能聽得清她在一旁柔緩的呼吸聲。

江渙有些生氣,只是他也搞不清自己在氣些什麼。

那日蘇羨進影刃閣後,兩人約定好的三個時辰等待時間,讓他感受到不可思議的漫長。

他七歲第一次隨爺爺上戰場時,心臟都沒有那日跳得發狂。

直到她滿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氣若游絲地通知他撤離。她閉上眼睛無意識倒下去的那一瞬,他的心突然揪成一團,忘記了如何跳動。

她的肩頭有一道皮開肉綻的傷口,泛著青黑的顏色看著讓人心驚膽戰。

就在他托起她的上半身準備仔細檢視傷勢時,才察覺到她肩胛處不正常的凹陷。

那一定很痛。

他該死的手卻因沒有第一時間發現,恰好觸碰在她骨頭碎裂的地方,她閉上的眼睫卻分毫未顫。

咚——咚——

江渙感受到全身的血液上湧,自己的心跳聲撞在耳膜上,像朽木敲響笨鍾。

手卻不受控地抖個不停,感受到她頸部脈搏處的跳動後,冰涼發麻的指尖才終於重新開始感知外物。

她還活著。

真是萬幸。

手下通醫術的為她把了脈,說是體內所中之毒已解,並無大礙。可一連兩日她都始終昏睡不醒。

他所能做的,只是坐在這裡數著她的呼吸,抵抗著腦中那些關於如果她醒不過來,和是不是他一開始就不該放她獨身回影刃閣的雜亂思緒。

有很多從不曾出現過的情緒,如今日日夜夜密密麻麻地擠在他的胸腔裡,讓他的心臟痠麻軟脹,那份感覺卻說不清也道不明。

陽光透過縫隙落在蘇羨的臉頰上,江渙屏住呼吸,因為他好像看到了面前躺著的人睫毛有兩下不大明顯的輕顫。

她睜開了眼睛——

有千百種情緒積聚成浪潮湧來,化成一種奇妙的法術,讓他的唇舌和四肢都失去了自由活動的能力。

他看著她的眼睛從失焦到清亮,他該感到寬慰,感到開心,感到狂喜——

可他卻有些擔憂,有些憤怒,有些委屈。

怎麼可以把自己置於那種險境?

怎麼可以血淋淋站在他面前,卻不顧自己傷勢一心惦記著提醒他及時撤離?

怎麼可以直到現在才醒?

而他,怎麼可以這麼無能又陰暗,什麼忙都沒幫上,還在本該為她高興的時候產生這麼多幽怨痴纏的情緒?

而這份不堪,在她開口後更如古井石壁上的苔痕,鬱郁漫過心底的每一寸幽暗。

明明他就站在她的面前,可她卻一心只惦記著身邊的那個小姑娘。

他如此嫉妒,以至於生出強烈的不可告人的慾望,讓他不敢直視她的眼睛——

他想傾身湊到她面前,捧起她的臉來死死盯著,讓她眼中只看得見他。

“我們這是要去哪兒?”

一道又輕又軟,帶著些許嘶啞的聲音響起,打斷了他那些隱秘想法。

江渙回過神來,抬眼對上蘇羨的目光,飛快地垂下眼簾,耳朵為自己剛才荒誕的念頭後知後覺地發燙。

“我們……咳,”他的嗓子不知為何也有些嘶啞,清了清喉嚨才繼續道,“我們現在南下,是去……靖國的路上。”

他又生出些慌張,因為她之前昏迷,這個決定也並沒有提前告知,他擔心她會生氣。

江渙瞥了一眼蘇羨的表情,看著她依舊平靜的模樣解釋道:“三日前,就是你回影刃閣那日,大將軍何瀾抵京。”

“據說是當晚,在接風宴上丞相林鶴堂收到了大理寺呈上來的急報,何瀾的侄子何維興親口指證說大將軍有通敵叛國的行徑——大理寺的人在將軍府的確搜到了罪證。”

蘇羨眉頭逐漸皺緊。

“何瀾及將軍府上下如今都已入獄,雖表面上仍在審理,但因人證物證都已齊備……何瀾已無轉圜餘地。”

“我擔心接下來寧國會生變,繼續待下去會有危險。時間緊急,你尚且昏迷,我便擅作主張決定先南下……”

江渙聲音從娓娓道來漸漸轉弱,有些不安地等待著蘇羨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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