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喧臺(1 / 1)
黑馬的前蹄在原地踏了兩下,不耐煩地打了個響鼻。
鄭和敬拍了拍它的頸部,指腹順著鬃毛的方向按壓,安撫著黑馬的焦躁和自己不敢洩露的不安。
“老夫身為太尉,巡查軍營乃分內之職!給我把胥飛翰找來,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攔我!”鄭和敬冷臉沉聲。
事發太過突然,今晚距離之前約定好的時間差了十萬八千里,鄭和敬在來的路上擔心過不知能否聯絡到舊部胥飛翰,卻不曾想自己在軍營前便已寸步難行——太多新兵壓根沒見過他這張老臉,即便他豁出去一用,也當不了通行證。
年輕的守衛被眼前陌生老頭的氣勢壓得心裡打起了鼓,手中橫著的長槍不由得往後稍了一寸,但一想到軍紀背後的軍棍,還是梗著脖子重複:“軍營無令不得入!”
鄭和敬額上青筋直跳,手上的力道不由得重了兩分,驚得黑馬發出一聲嘶鳴。
“什麼人竟敢擅闖軍營,找死嗎?!”
距離此處不遠的正門方向忽的傳來一聲暴喝,隨即是兵甲相撞和幾人此起彼伏的呼號。
鄭和敬一愣,向騷亂處扭頭看去。兩名守衛卻是同時一凜,落在鄭和敬身上的目光愈發銳利,持著武器的胳膊肌肉緊繃,提防著眼前人擅闖的可能。
會是什麼人?
鄭和敬腦中思量著,不知道這變故會不會引出幾個認識自己的老面孔來處理。一轉頭,看見兩個守衛如臨大敵的模樣,徹底放棄了從此門進去的可能。
他牽馬離開,不忘故意板著臉用眼神在兩人臉上刮過一遍,心中其實對這兩個不知通融的傢伙生出些好感——還算有幾分精兵的樣子。
鄭和敬沒有直接湊近正門前的熱鬧,站在距離北軍軍營不遠不近的陰影中,那處騷動讓人對這裡短暫無暇他顧。
他的視線落在軍營前,看見三人已被守衛交叉的武器摁倒在地,每個人的臉被橙紅色的火光照得半明半暗,不堪一擊的程度讓人感覺他們像是借酒鬧事的無賴,實在不像是能成什麼事的模樣。
“我們可是勳國公的人!”一人的喊聲傳來,引起一陣鬨笑。
謝世章?
出乎意料的指向讓鄭和敬擰起眉頭,謝世章雖是個恨不得橫著走路人嫌狗厭的傢伙,倒還不至於蠢到這樣無法無天。不然以他的做派,脖子上頂著的東西早落地不知多少回了。派人擅闖北軍還大喊大叫,梁王又不是已經兵臨城下,他當真是被酒泡壞了腦子?
鄭和敬心念一動,愈發凝神關注著那邊的動靜——或許這是謝雲華安排的。
只見為首的守衛嫌惡地在這人心口上踹了一腳:“睜大你的狗眼看好了,這裡是北軍,沒人認識什麼勳國公!都一堆什麼玩意兒,趕緊押下去!”
身後士兵當即拿來捆繩,被捆的三人卻並不安生,每次快要捆住時便掙扎幾下,把繩子掙松一點,但又不像是為了逃跑那般拼命,只是嘴上一直罵罵咧咧不乾不淨,倒也沒有不知輕重說出什麼引起軍心動亂的事。
鄭和敬發出一聲悶笑,心中猜測愈發瞭然。
“手腳麻利點!”小首領看得心煩,“把他們嘴也堵上。”
便有幾人找來破布,胡亂往人嘴裡塞。於是三道聒噪的聲音變成二重唱,幾下掙扎後只剩一枝獨秀,讓眾人耳朵都清淨不少。
只是這一波還未平,噠噠的馬蹄聲又起。
鄭和敬看見一個渾圓的身影在一群人的簇擁下騎馬向這邊衝來,胯下的馬呼哧帶喘,馬上的人紅光滿面。
正要被塞上嘴的最後一人聞聲倏地抻長脖子躲開那布,高喊出半句“賈將軍——嗚嗚嗚……”,後半句結結實實地被填回嘴裡。
三人屁股上又各自捱了一腳,被推搡進營內往關押處去。
沒頭沒腦的半句話沒有在幾個守衛耳朵裡引起波瀾,而馬背上的謝世章聽到那聲呼號,眼睛滴溜溜地瞪圓,臉上的肉亂顫著也能看出嘴角在往上走。
謝世章停在門前,沒有直接叫住被押走的幾人,從馬背上滾下來站在正中,睨著眾人。
小首領平日無緣得見謝世章,但從對方模樣和神態已然猜出這便是靠著中宮妹婿的身份四處招搖的勳國公,識趣行禮。
“不知勳國公今夜大駕,是有何吩咐?”他擠出一個僵硬的笑。
“你,是賈風的部下嗎?”
小首領一愣:“末將只是北軍一員,北軍如今的統領是趙王殿下。”
謝世章對這個回答很不滿意:“賈風出去不是從北軍帶的人嗎?那你們剩下的這些,還有誰是他的部下?”
這兩個不著四六的問題把小首領問得頭腦發懵,一時不知該如何向謝世章解釋。耐心耗盡的謝世章沒等到回答,把人搡到一邊乾脆直接往裡走,被齊齊落下的長槍架住,嚇得一哆嗦。
“放,放肆!”謝世章喝出來的一聲變了調,“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勳國公——”一道清越的男聲在他背後響起。
“知道我是誰還不趕緊……”謝世章嚷到一半,察覺出不對,扭頭往後看。
“先把武器放下吧。”那男聲又道。
將謝世章前後夾擊的武器驟然一鬆,身後沒了支撐的謝世章因為自己動作幅度稍大的張望一個趔趄,地動山搖。
趙王則像是來遊園賞景,搖著摺扇立在不遠處,如明月清風:“勳國公來此怎麼不與我說一聲?你想找何人,告訴我便是。”
他看向小首領,語氣忽的轉冷幾分:“你們是怎麼守門的?連鄭太尉親臨都不知。”
仍藏在暗處的鄭和敬眉頭一跳,緩步走了出來。
趙王彎了彎唇角:“少見這裡能這樣熱鬧。”
像是應和他似的,一道音調頗高的聲音再度劃破此處的夜色:“聖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