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決斷(1 / 1)
駐兵房的院裡。
蘇羨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從那幾不見光的暗巷走進燈火影綽的院中,反應過來時,她已將透著寒氣的井水潑在了臉上,終於鎮住了那跳得過快的心臟。
水很容易就被染紅——只需要把手伸進去,幾乎立刻就能看到絲絲縷縷的紅暈散開。她機械地潑掉看起來已經無法洗淨手的血水,倒上一桶新水,十指猛地浸在那清澈純淨的水中,用力搓洗著滲進指甲縫裡的血汙。
四周傳來很多探究的視線,距離最近的那道來自胥飛翰。
可能是因為他們沒有料到這種自殺式襲擊的領隊是個女人,也可能是因為他們更沒料到這是個殺人如麻的女人。
蘇羨扭過頭去,假意沒看到胥飛翰匆忙收回的打量,開口問道:“鄭將軍已經成功接管北軍了嗎?派了多少人出來?”
“是。”胥飛翰遲疑了一下才回答,“接到聖旨後,趙王殿下交出了另一半虎符。太尉命我帶人提前換下今晚的城防,還特意交代留意武庫——說是不放心。”
蘇羨手上的動作一滯:“你是何時從軍營出發的?”
“約莫是丑時。”
丑時……蘇羨的心沉了下去。
謝雲華送出的信再快也不可能在那時就趕到,所以她能得到馳援完全是多虧了太尉的未雨綢繆,可禁中那邊……還是無人可用。
井水凍得指節發痛,卻也讓她本來已經陷於疲憊和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不少。
每間駐兵房前,已經換上了胥飛翰帶來的人守著,而裡面關著的是一些沒來得及搞清狀況就被俘的武庫駐兵。
武庫內的巡防分三班輪值,興安城內的佈防應該也是大差不差的規定——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是待命狀態。
“胥校尉,你一共帶了多少人?”蘇羨問道。
“按制,夜間巡城所備兵力七百二十人。”
比她預想的還多些!
蘇羨目光灼灼:“也是輪更?可否借我些人?”
胥飛翰的沉默把心頭這點來之不易的灼灼壓熄了。
“沒有詔令擅闖宮門是死罪。”良久,他只沉聲說了這一句。
蘇羨目光掃過守在駐兵房前的那些人。即便在場的每個人都看得出來這次看似分內之職的“支援”,實際上幫的是竊奪武庫的“兇手”,可畢竟還有個能借用的名分。
更何況還有太尉擔著——兵符在手,說的話就成了軍令。可她的話什麼也不是,誰會跟著一個不知道是誰的瘋女人去送死?她看得出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名為不信任。
蘇羨反覆擦著手,即便早已經擦乾了。
“無妨——勞煩胥校尉留一部分人守住這裡。”她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足夠冷靜,視線在剩下的精銳臉上看了一圈:“也看顧一下他們。”
無妨,無妨。
蘇羨深吸一口氣,看了眼天色,扔下巾帕走向倚坐在一邊的風翎。
方才駐兵房這邊的情況倒是比前院好些——半睡半醒待命計程車兵裡,沒幾個有心思注意到陰影裡摸進來的幾個人。攔住報信計程車兵也還算順利,只是風翎的傷口不小心製造出了動靜,引來一支箭導致傷上加傷。
“還撐得住嗎?”蘇羨看了看他的傷口。
“沒事夫人,死不了。”風翎咬牙,“就是這條腿怕是跑不動了。”
蘇羨抿著唇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怕是還得等到天亮才能讓你休息,這邊交給你了。”
風翎拍拍胸脯,動作忽的停了,盯著蘇羨的胳膊:“夫人,你的傷……”
蘇羨低頭,才注意到大臂處的傷口,血洇溼了半截袖子——只是身上的血太多,她早已分不清是不是自己的,疼痛卻後知後覺而又真切無比地傳來。
她愣了愣,簡單纏住傷口止血:“沒事兒,死不了。”
沒事——除了這話,她也不知道還能對自己說些什麼。蘇羨感覺自己的頭又漲又痛,很多她壓著不願去想的東西正激烈地反抗著。
她揉了揉太陽穴,強打精神趕往壽安門,好在時間沒有比預估的遲太多——在黑暗中對時間的感知似乎總是不夠準確,她在巷子裡待的時間遠沒有她以為的那樣漫長。
蘇羨回望了一眼守在武庫門樓上的精銳,其中一個人眼很尖,注意到了她的視線,本來有些散漫的站姿突然就繃得筆直,動靜把旁邊的一人嚇了一跳。那人順著他的視線看來,也忙點頭示意後站直了些。
一絲難得的笑意爬上蘇羨的嘴角,又倏而僵在了臉上。
體型精瘦的精銳身形忽的一歪,被一道從腳下撲起的身影砸倒,消失在了蘇羨的視野,而後月光下有一串濺起的血珠。
另一人反應迅速,抽刀解決了那道明顯本來就被捆綁的身影,向門廡處打了個手勢——
傷亡一人。需要增派一人。
“夫人,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熟悉的聲音把蘇羨遊離的魂魄叫了回來,是霜藜。按照約定,超出集合時間一刻鐘還未見到夫人,她就帶人增援,卻沒走多遠就見到了有些心不在焉的蘇羨。
蘇羨聞言看過來的一瞬間,眼神冷而尖銳,一眼讓人感覺被冰水潑了脊樑。她回過神來,搖了搖頭,聲音有些啞:“走吧,進宮。”
宮門處,平靜得讓人感覺恍如隔世。李隨像一尊門神立在門前,依然沉默,眼裡的茫然不安似乎也已被沉默吞噬乾淨。
“李衛尉,”蘇羨經過他身邊時壓低聲音,直直地盯著他的眼睛,“你知道郎中令今晚在哪兒嗎?”
李隨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禁中,寢殿西邊有座偏殿,他一般待在那兒。”
“萬一你見到他……”
“我會找人去通知你們他的動向。”李隨道。
“來不及,”蘇羨的眼睛一眨不眨,“需要你直接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