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斬首(1 / 1)
蘇羨的目光從窗邊收回,廣場處的騷動在逐漸擴大——情勢危急,沒有什麼時間能讓她在這裡想什麼意義。
手上的重量沉甸甸地往下墜,她抬了抬手,聲音也像浸溼了的棉絮一樣發沉:“盧庚的頭在這裡。”
她看著謝雲華一步步向這邊靠近,那個被血浸透的布包隔在兩人中間。
疲憊感讓思緒和胳膊都向下走,拿去吧,她想,她能做的也就這些了,她的忍耐也到此為止。快些把這該死的頭拿走,然後去他的政變,去他的解毒,去他的意義。
她現在只想一走了之。
謝雲華的視線越過布包,落在蘇羨滿身斑駁的血跡上——她胳膊上看不出原本的顏色的布條鬆鬆垮垮,臉上也漫散著血漬,那雙黑亮的眸子也像是被血糊了一層,光澤暗淡。
他心頭一揪,默然接過那隻布包,放在她腳邊不遠,摘下她大臂處溼透的布條,掏出手帕來重新替她包紮。
“你不帶著盧庚的人頭出去嗎?”
蘇羨已經不想再浪費任何一絲力氣,站在原地沒有動,任由那雙手輕而細緻地將傷口包好。
“再晚些,”謝雲華動作未停,“現在呂讓對王克楨還只是猜忌,我出去只會將他謀反的罪名坐實。”
蘇羨沒有回應,看似不在意地摳起手指——才洗淨沒多久的指縫裡又堆起了枯紅。
謝雲華心裡發緊,擦淨手想替她按按額角,她看起來那樣疲憊。
“戰場上,論功行賞往往是按人頭算。”謝雲華輕聲開口,“如果你願意,我想這顆頭由你親自拿出去更合適。”
蘇羨一分神,躲閃的動作遲了一瞬,他指腹的冰涼帶著恰到好處的力度沿皮膚滲進來,竟消解了幾分心煩意亂,只是這涼意也滲進了她的語氣。
“不知一個看起來死到臨頭的將領想給一個正準備臨陣脫逃的打手什麼獎賞?”
“威望。”謝雲華的聲音帶了些滯澀,卻答得很快,“你應當得到的,不是什麼打手而是作為首領的威望,我想給但也無法直接給的威望——這樣當我這個死到臨頭的人離開,你依舊能夠有的選擇。”
“師傅和薛邁的態度能影響一部分武將文臣,但大多人精似的,每個人心裡有千百種算計,需要一些更直接的威壓,即便是今晚選擇同我們站在一起的,也都各有立場……”
蘇羨張了張嘴,想說自己不需要這些,她所作所為的發心本就與此無關。可她發現自己沒有預想中的果決,拒絕的話遲遲沒說出來——
她所做的這一切,真的只是為了給謝雲華解毒嗎?
殿前廣場傳來齊整有力的腳步聲,吸引了屋內所有人的視線,呂讓身後集結了更多士兵。
謝雲華極輕地嘆了口氣,收回手沒有再多說什麼,整了整衣袍,推開了偏殿的門,將蘇羨和她腳邊的那顆人頭留在了身後。
廣場上,王克楨的手不自覺地摸向刀柄,臉上的笑容愈發僵硬:“呂常侍,您這是什麼意思?”
呂讓卻已沒了和他繼續說下去的耐心,只繼續往殿門前走,王克楨看著呂讓身後緊急調集的南軍頭皮發麻,一時進退兩難——
再阻攔就只能撕破臉了,可除了他安排在殿門的心腹會死守殿門,廣場上其他人只是還矇在鼓裡,“守殿”的真正意圖一旦暴露,那些人手中的刀尖會毫不猶豫指向自己。
王克楨轉身,眼見著呂讓抬步邁上臺階,守在門前的幾人向這邊交換著眼神,其他意識到氣氛不對計程車兵投來的目光也染上了猶疑……
“呂常侍,”在連呼吸聲都禁不住放輕,生怕引起懷疑的對峙下,一道聲音溫和而突兀地響起,乾脆地點燃了火引,“皇兄身體不適,需多多休息,你還是不要進去打擾為好。”
呂讓一頓,緩緩轉頭,微曲著眼看向東邊,分辨著有幾分熟悉又不敢認的聲音。只見一道清瘦高挑的身影出現在視線裡,他似驚似疑地招呼道:“齊王爺……”
話音未落,數道人影閃出,殿門前、廣場上的守衛見狀紛紛嚇出十二分精神,兵器出鞘聲如潮般一波波推過,刀槍卻又都僵在半空不敢妄動。
月亮將落,太陽還未生,昏暗的天色裡再呆滯的人也嗅出了山雨欲來的味道——這分明是逼宮的架勢,可頂上的人鬥法,被波及的普通人該做什麼?
呂讓看了看被長戟架住的殿門,眼神又在將自己圍住的幾名暗衛身上轉了一圈,扯出一個笑來:“齊王爺對我這麼個小小的中常侍又何必這麼大費周章?”
“呂常侍常伴皇兄身側,神不知鬼不覺地連南軍都能差使,怎能小覷?”謝雲華看向隨呂讓前來計程車兵,狀似隨意道,“郎衛聽憑郎中令的差遣,兵衛則由衛尉調配,我竟不知宮內何時多了一支以中常侍為首的軍隊?”
呂讓聞言也不慌張,向玉堂殿看了一眼,平靜道:“王爺說笑了,這宮裡宮外,普天之下,奉的從來都只有皇命;臣所做的,從來也都是皇上交代的——”
他絲毫不顧及周遭的刀劍,驀地舉起一道玉牌,正是御前貼身之物:“齊王帶兵闖宮,實為謀反——還在等什麼?速速護駕!”
殿前廣場上的南軍遲疑片刻,還是迅速集聚,舉起兵刃,壓向圍住殿門的幾人。
與此同時,宮門前,謝世章得意洋洋地坐在馬上,身後是三千北軍。
快馬加鞭的趕路讓他感覺自己五臟六腑都移了位,然而大事將成的喜悅能把天大的不適都澆熄了火,甚至飄然得像一場美夢——
不久前在北軍營地,聽到聖旨到的剎那他幾乎以為事情要失敗,卻不料透心涼的感覺還沒怎麼開始便已煙消雲散:太尉和丞相兩個老東西看起來是自己人,將趙王明請暗押扣在了營地,反倒是交給他一名校尉和三千北軍。
他瞥了眼旁邊的校尉,心道雖然調動這三千人的符節沒交到自己手上,但過了今晚,他將帶人將狗皇帝一殺,兄長帶兵進城時早已改天換日,無論符節還是其他還不是自己說了算!
謝世章心情大好地敲了敲馬鞭,看到宮門處站著的李隨,更覺今夜行事如有神助。他揚了揚下巴:“李隨,快開啟宮門。”
李隨沉默地盯著來人,沒有下令開門。
校尉舉起符節,觀察著李隨的神情:“李衛尉,北軍接到宮中急報,奉命前來支援。”
守在宮門前的雲隱察覺到李隨隱隱不對勁之處,手向腰間的佩刀移去。
“開宮門——”
李隨忽地揚手放行,眾人暗自鬆一口氣。浩浩蕩蕩計程車兵靜默有序地往內行進,李隨突然開口叫住謝世章。
“勳國公請留步,某有要事相告。”
謝世章此時看誰都多了三分耐心,又見李隨還算配合,隨他往邊上走了些。只是他高於頂的眼還沒來得及往下看,突然感到脖頸一涼,李隨的刀不知何時已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李隨,你瘋了?找死嗎!”謝世章中氣十足的叱問戛然而止,瞪著的眼睛再也沒有了合上的機會,自然也沒機會聽見李隨的回應。
“從接下你那封信開始,我就已經在找死了。”
謝世章的肥頭大耳墜下,一切的張揚與喧囂化成最後一聲悶響——
“砰!”
相似的一聲落在殿前廣場上,被扔下的布包散開,露出其中青灰的一顆頭。
眼尖的人已經認出:“是郎中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