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對決【下】（1 / 1）
冷鐵般的風捲過和林城外廣袤的荒原，捲起乾燥的塵土，撲打著對峙的兩支大軍。阿里不哥的金狼大纛在風中獵獵作響，旗下，他面沉似水，手按在腰間彎刀冰涼的刀柄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對面，伯顏弘範的玄甲鐵騎肅立如山，陣前那匹格外神駿的白馬上，端坐著薩迦法王拜斯巴。法王袈裟如血，面容平靜無波，彷彿眼前即將噴發的屍山血海，不過是一幕與他無關的幻景。
法王的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戰前的死寂，清晰地送入阿里不哥耳中：“殿下，刀兵乃大凶之器。此刻收手歸降，尚存一線生機。莫讓這草原沃野，盡染你我族人之血。”
回答法王的，是一道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嗆啷——！”
阿里不哥的彎刀悍然出鞘，冰冷的弧光映著他眼中孤注一擲的決絕。刀鋒直指蒼穹，他胸腔裡迸發出炸雷般的咆哮：“長生天在上！殺——！”
那一個“殺”字，如同點燃了埋藏已久的火藥桶。瞬間，死寂的荒原被狂暴的聲浪徹底撕碎！戰馬的嘶鳴、戰士的狂吼、兵刃撞擊的刺耳銳響……無數聲音匯成一股毀滅一切的洪流。兩股鋼鐵洪流猛烈地對撞在一起，斷矛、殘肢、噴濺的熱血，頃刻間便將大地染成一片猙獰的暗紅。這裡不再是草原，是沸騰的修羅殺場！
混亂戰場的邊緣，一匹雄健的黑鬃馬載著穆威，如同沉穩的礁石，暫時未被那瘋狂的血浪吞噬。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鷹隼般死死鎖定了伯顏弘範那醒目的玄甲身影。右手的【爭鋒刀】刀柄，已被掌心滲出的汗浸得微溼，冰冷的金屬觸感刺激著神經。他在等待，等待一個最完美的時機，一個足以讓那柄傳世寶刀一擊斷絕敵酋性命的契機！
阿里不哥在親衛的簇擁下，坐鎮中軍，聲嘶力竭地指揮排程。然而，戰局的天平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傾斜。對面陣前，薩迦法王拜斯巴依舊端坐馬上，雙目微闔，枯槁的嘴唇無聲開合，一串串古老晦澀的音節如無形的絲線，悄然飄散在血腥的空氣中。
一股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力量開始瀰漫。伯顏弘範麾下計程車兵，如同被注入了狂熱的藥劑，雙眼赤紅，力量暴漲，吼聲震天動地，攻勢驟然變得瘋狂而不可阻擋。阿里不哥的軍陣如同被巨錘反覆砸擊的盾牌，不斷髮出哀鳴，陣線在狂暴的壓力下扭曲、裂開、節節敗退！
就是此刻！
穆威眼中寒光暴射！他猛地一夾馬腹，胯下黑鬃馬長嘶一聲，化作一道離弦的黑色怒箭，徑直撞向那片沸騰的漩渦中心。他伏低身體，任憑迎面刮來的腥風如刀子般割過臉龐，目光始終未曾離開那個玄甲目標。
距離在飛速拉近！擋路的敵兵如同被劈開的浪花，在【爭鋒刀】森冷的寒芒下慘叫著倒下。穆威全身的精氣神，都凝聚於手中這柄飲血無數的寶刀之上。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黑鬃馬衝勢已到巔峰！穆威左腳猛地脫開馬鐙，踏在馬鞍之上，整個身體如蓄滿勁力的強弓驟然舒張！
“起——！”
一聲暴喝，穆威身形沖天而起，宛如蒼鷹搏兔！他越過下方混亂攢動的人頭，凌空撲下，全身的力量貫注於右臂，【爭鋒刀】劃破空氣，帶著斬斷一切的厲嘯，劈頭蓋臉斬向馬背上的伯顏弘範！刀鋒所向，空氣彷彿都被撕裂，發出刺耳的尖鳴！
刀光臨頭！千鈞一髮之際，伯顏弘範猛地抬頭，眼中不見絲毫慌亂，只有一種猛獸被徹底激怒的兇戾。他反應快得不可思議，左手閃電般探向腰間——
“鏘——！”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爆鳴炸開！火星如同無數赤紅的毒蟲，瘋狂四濺！
一柄形制奇異、刀身寬闊、隱有暗紫色雷紋流轉的大刀，穩穩架住了【爭鋒刀】那勢若萬鈞的一擊！正是名震天下的【奔雷刀】！
巨大的反震之力讓穆威虎口發麻，身形在空中一滯。他借力一個後翻，穩穩落在丈許外的地上，【爭鋒刀】斜指地面，刀鋒嗡鳴未止。
伯顏弘範勒住因衝擊而微微人立起來的戰馬，奔雷刀橫在身前，刀身那奇異的暗紫色雷紋在陽光照射下彷彿有細小的電蛇在竄動。他盯著穆威，嘴角咧開一個混合著驚異與嗜血的弧度，聲音洪亮如雷，蓋過了周圍的廝殺：“好刀！好身手！閣下便是那位威震漠北的‘爭鋒霸刀？”
穆威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方才那一記凌空撲殺耗費了巨大的體力。他眼神冷硬如鐵，沒有任何廢話，只從齒縫間擠出兩個字：“正是！”話音未落，他足下發力，地面塵土炸開，人已如炮彈般再次射出！【爭鋒刀】化作一片令人眼花繚亂的寒光，疾風驟雨般攻向伯顏弘範！
“來得好！”伯顏弘範狂笑一聲，竟也毫不示弱地翻身下馬，【奔雷刀】帶著沉重的風雷之聲悍然迎上！
“鐺！鐺！鐺！鐺……！”
雙刀對撞的爆響瞬間連成一片，密集得如同狂風暴雨敲打鐵氈！每一次碰撞都迸射出刺目的火星，灼熱的氣息瀰漫開來。兩人如同兩頭被徹底激怒的洪荒兇獸，在混亂的戰場核心瘋狂絞殺在一起。刀光縱橫交錯，捲起地上的塵土和血沫，形成一個死亡的漩渦，周圍計程車兵根本不敢靠近，紛紛驚恐退避。
穆威刀走偏鋒，迅捷詭變，每一刀都刁鑽狠辣，直指要害，刀光如銀蛇亂舞，專尋奔雷刀勢大力沉運轉間的細微間隙。伯顏弘範則大開大合，【奔雷刀】在他手中彷彿有了千鈞重量，每一次劈砍都帶著沉悶的風雷破空聲，以力破巧，霸道絕倫，紫色的刀光如同怒雷橫掃，逼得穆威不得不一次次硬撼格擋，手臂被震得隱隱發麻。
兩人從戰馬旁一路砍殺，刀鋒所過之處，無論是插在地上的斷矛還是倒斃的戰馬屍體，都被輕易斬斷、劈開！他們纏鬥著，移動著，所過之處，腳下盡是粘稠的血泥和破碎的甲冑殘片。
幾十個驚心動魄的回合轉瞬即逝。穆威的呼吸變得粗重，汗水混著濺上的血水，從額角滑下，模糊了視線。伯顏弘範的玄甲上也添了數道深痕，呼吸同樣急促，但眼中那股狂暴的戰意卻燃燒得更加熾烈！
就在穆威側身避過一記橫掃千軍的奔雷刀，手腕急轉，【爭鋒刀】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反撩向伯顏弘範肋下空門時——
一聲淒厲絕望的哀嚎猛地刺入穆威耳中！
“大汗！撐不住了！右翼……右翼全垮了——！”
這聲嘶喊如同冰錐，瞬間刺穿了穆威高度凝聚的殺意！他眼角的餘光本能地、不受控制地掃向阿里不哥中軍的方向！
視線所及，一片潰敗的慘象！象徵著阿里不哥王權的金狼大纛，正在如潮水般敗退的亂軍中搖搖欲墜！無數己方計程車兵丟盔棄甲，驚恐地向後奔逃，如同被洪水沖垮的堤壩。阿里不哥的身影在親衛的拼死護衛下左衝右突，但敗勢已成，如同陷入泥沼的困獸！
這一眼，僅僅是一剎那的失神！高手相搏，生死只在毫釐！
就在穆威心神被那慘烈景象撼動的萬分之一瞬，伯顏弘範那雙兇戾的眼中，猛地爆發出野狼撲食般的兇光！
“破綻！”
一聲厲吼如驚雷炸響！伯顏弘範全身的力量轟然爆發，那柄勢大力沉的【奔雷刀】放棄了所有防禦，帶著撕裂空氣的恐怖尖嘯，速度瞬間提升到極致，刀光化作一道致命的暗紫色匹練，以開山裂石之勢，狠狠劈向穆威因分神而暴露出的右側空門！
穆威心中警兆狂鳴！倉促間，他竭盡全力將【爭鋒刀】回撤格擋，身體也本能地向左急擰！
然而，太遲了！
“嗤啦——！”
一聲令人牙酸的、血肉被強行割裂的悶響！
冰冷的刀鋒毫無阻礙地切開了堅韌的皮甲，深深嵌入皮肉！劇痛如同燒紅的烙鐵，瞬間從右臂炸開，席捲全身！穆威眼前一黑，一股滾燙的液體順著胳膊狂湧而下，瞬間浸透了衣袖。
勝負已分！再糾纏下去，必死無疑！
穆威強忍著幾乎讓他昏厥的劇痛，藉著奔雷刀劈砍的巨力，身體猛地向後倒縱！足尖在身後一名敵兵驚愕的肩膀上狠狠一點，借力再次拔高！他完全不顧形象，將輕功催動到極致，如同受傷的雨燕，在混亂的戰場上空掠過。沾血的靴底連連踏過下方敵兵的頭盔和肩膀，每一次踩踏都帶來下方驚恐的怒罵和身體失衡的搖晃，但他毫不停留，只留下身後一串飛濺的血珠和塵土，以最快的速度向著阿里不哥中軍潰退的方向亡命掠去。
戰場邊緣，薩迦法王拜斯巴枯槁的手指輕輕撥動了一下掌中的暗紅佛珠。他那雙彷彿能洞穿一切虛妄的眼眸，平靜地追隨著穆威那狼狽遠遁、幾乎要融入敗兵洪流的身影。一絲極淡、極冷的笑意，無聲地爬上了他那如同石刻般毫無表情的嘴角。
一絲無聲的意念，在他古井無波的心湖中悄然漾開：可惜了這名震漠北的稱號……爭鋒霸刀？僅此而已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