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窗外的人(1 / 1)
徐輕雲恍惚扒開被子,看到那張窒息扭曲的臉,聞到錦被下傳來的惡臭,才如夢初醒:他們之間的愛恨,就這樣徹底了結了。
不知道為什麼,她眼角落下一道淚來。她還沒恨夠呢,怎麼就結束了。
窗外傳來慌亂的腳步聲,徐輕雲猛衝到窗前,看到一個內使和一個宮女相互扶持的背影。
不好!
徐輕雲奔出東暖閣,發現外面無人守著,心下稍安,緩步走出明間,才看到李蘭英和幾個內使哆哆嗦嗦地站在寒風中,殿門口還有禁衛軍把守著。
見徐皇后出來,李蘭英弓腰行禮:“娘娘,可是聖人需要人伺候?”
徐皇后應道:“聖人身體不適,去宣太醫。”
李蘭英楞了一下,徐皇后此刻心裡正亂著呢,也沒有注意到異常。
李蘭英指了一個內使說:“你去!”隨即又說,“算了,還是我親自跑吧。”
跑下御階時,不知是冷還是路滑,趔趄了一下,差點兒趴在地上,被殿前武士扶住。
徐皇后又對跟著自己來的劉姑姑說:“派個人,去叫戶部尚書過來。”
今日東宮依舊不理事,據說太子堅持守夜不肯休息,聖人心疼兒子,讓太醫給他開了安神的藥,加上連日勞累,估計能睡到正午。
錢明月一大早就到了武英殿,各部尚書在自己的公門忙,沒有入宮,只有通政使謝傅詹在,他在跟錢明月講解群臣奏摺是怎麼一步步遞到御案的,通政司在其中起到了什麼作用。
兩人正談得融洽,乾清宮的內使到了:“聖人口諭,臣子之女處禁宮於禮不合,錢姑娘回府吧,日後不必再來武英殿。”
錢明月心道,昨天冒天下之大不韙也要她來武英殿處理政務,今日又隨口趕人走。朝令夕改,反覆無常。帝王心,還真是難測!
謝傅詹說:“如此,錢姑娘便先回去吧。不懂之處,可以問國子監監丞。”
錢府,謝文通正跟成國公喝酒下棋:“天寒地凍的,這清酒最是暖身子。”
成國公說:“不知道為什麼,老夫喝了這酒,就覺得心裡動盪得很。”
謝文通落子,說:“國公爺就算不喝酒,心也動盪難安。”
“哈哈,”成國公笑了,“你這孩子,妙得很。”
謝文通說:“您大可不必如此煩惱,聖人謀的是明月,不是錢家。”
他在為錢明月鋪路,錢明月要成為棋手,首先要擺脫錢家長輩的控制,雖然他們的幫助與支援可能短期助力她,但不利她長久的成長。
對錢明月而已,徐家是兇惡的敵人,錢家則是甜蜜的砒霜。
成國公凝視他:“天下人都知道這是錢家與徐家抗衡的局。”
“公爺,天下人總能明白聖人的用意嗎?”
既然天下人都不能明白,成國公笑著問:“你如何明白?”
謝文通笑道:“我是天下難得清醒人。”
明明頭戴儒冠,卻是一狂生。
氣氛有些尷尬,幸好老僕稟報說:“公爺、謝監丞,二姑娘回來了。”
錢明月裹著寒風進屋,給祖父和恩師見禮,只說聖人讓她回來繼續學習。
成國公說:“如此,便有勞謝監丞了。”便讓謝文通和錢明月去書房傳授課業。
到了書房,謝文通凜然說:“出了什麼事?你一字不落地說出來。”
錢明月說:“也沒出什麼事,就突然接了一道聖人的口諭,說我在武英殿於禮不合,讓我回府,還說以後不要再去了。”
有些生氣地說:“去武英殿也不是我想的,說趕回來又趕回來,我不要面子啊。”
謝文通心頭咯噔一下:“那讓你回來跟我學習是誰說的?也是聖人口諭嗎?”
“當時您父親在教我奏摺通傳之事,他讓我回來跟您繼續學習。”
謝文通一顆心落到谷底,良久才道:“那個迂腐老頭懂什麼!”
錢明月不懂:“什麼?”
“也罷,我便再教你最後一課。”
最後?錢明月不解。
“虧我還以為你半生不熟,其實就烤軟了一層皮,你如此愚鈍,如何擔當大任!”
“最後一堂課,允許你問一個問題,僅僅一個,想好再問。”
錢明月想了想,說:“將來,學生該如何做到公正?”
“公正?”謝文通笑,“你希望哪方面公正?”
“比如選拔人才,我希望不光功勳貴族的子弟,也不僅是書香世家的子弟能入朝,農工商乃至軍戶,都能為朝廷所用。”
“原本以為透過科舉可以公正地選拔人才,可是科舉需要大量的銀錢,需要良師,這些隔絕了絕大多數人考取功名的路徑。”
謝文通說:“科舉是用來做什麼的?是用來給朝廷選拔人才的,不是為了給寒門子弟搭個通天梯。你為什麼想要農工子弟入朝廷?各部各司的職責有人去做便好了,你管他什麼出身呢。”
錢明月震驚地看著他:“先生!您竟然是這樣想的!”
謝文通說:“不是我這樣想,而是事實本就是這樣。錢闕,你要明白,這個現狀不是我想象出來的,也不是我創造出來的。”
錢明月說:“學生知道,我沒有指責您的意思。我只是以為您會更加同情那些出身寒微卻有天賦的人。”
謝文通笑:“我的態度是什麼重要嗎?我是在教你。”
“你,將來是要臨朝稱制的。你要明白,你的立場跟天下人都是不同的。你不能用善良慈軟的公府千金的眼睛去看事情,你要用君王的眼光看事情。”
“這天下有人輔助治理就行了,何必一定出身寒門?優秀的人才多,你需要的人才少,你只管科舉選上來的都是好的就行,何必管是不是有人才的被漏下。”
錢明月不認可他的說法:“可是,從治理國家的角度,也需要官員出身各個行業,他們的閱歷會影響他們的決策,他們這群人的決策,甚至能夠決定國家的走向。
“比如經歷過戰亂苦、見過百姓如何被異族踐踏的人,哪怕是文官,也不會主張重文輕武。官員從全民中選拔,還能擺脫世家子弟姻親故舊相交成黨,朋黨壯大會擾亂朝綱的。”
謝文通欣慰:“這才是你該有的思考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