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長春寶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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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為父母生,何苦分貧賤?禮讓總無差,倨傲存憂患。心頭怨恨增,嘴上來敷衍。翌日步窮途,腹背皆刀劍。

——調寄“生查子”。

眾人出來一看,領頭的正是孟福通,趙一龍原也認識。他們一行人已下馬步入院門中。趙一龍躬身一禮說道:“原來是孟鏢師,不知夜間到此有何貴幹?”原本是熟人,孟福通也只得強忍心頭怒火,抱拳還禮道:“今天在路上,有一惡徒無緣無故將犬子打成重傷,據說那惡徒到了貴堡,所以冒昧前來打擾。”

“哦?”趙一龍吃了一驚,稍頓了一頓說道:“孟鏢師也知道,本堡只是本份人家,從不參與江湖之事。堡中只有舍弟一鶴習武,但也從不入江湖的。”

“這我知道。”孟福通道,“惡徒斷斷不會是一鶴兄弟。我只想知道,今天趙兄府上是否有客人來?”

“這個……”到此,趙一龍已明白,定是小舅爺路上肇下了禍端。一時間竟不知如何作答。這時,廖吉祥已走了出來,淡淡地說道:“不錯,本人正是今日來姐夫家的,路上碰到一個陰狠強橫的惡少,所以出手教訓了他。無緣無故傷人的事,那就絕不是本人所為了!”

李彬轉出,拔劍在手,戟指說道:“孟大叔,就是這個惡賊!”

孟福通強忍著怒火,冷冷問道:“趙兄,這位是?”

趙一龍尷尬道:“是小人孃舅。大家因為素不相識,可能發生了一點誤會。那這樣吧,令郎的醫藥費,趙家一併賠償,還請孟鏢頭給小弟一點薄面。”真真假假,這趙家與周福海也攀了點親,倘若事情鬧大了,對誰都沒有好處。孟福通深感進退兩難。既然趙一龍這樣說了,自己也不必再說什麼,正準備說兩句場面話,就此收手。偏是那李彬仗著己方人多勢眾,竟對廖吉祥揚聲罵道:“哼哼!好你個縮頭烏龜,剛才的氣焰哪裡去了?!”廖吉祥大怒,冷冷地說道:“在!就算你們這群不人不鬼的烏合之眾一起上,老子也沒放在眼裡!”

孟福通勃然大怒,強忍著怒火冷冷說道:“看來閣下真是高人了。此事與趙堡主無關,咱們江湖事江湖了,閣下如真是英雄,就請走出趙家堡,作個了斷。我們在堡外恭候大駕!”敢情,他也不想將趙家牽扯進去。因為趙鎮山並不是江湖人,同時趙家一向都有善名,並且他也得罪不起周福海。說完率先出了院門,李彬等人也一起尾隨著走了出去。

趙一龍謂廖吉祥道:“小舅爺,也給外甥一個薄面吧!這位孟兄,是忠義鏢局孟山都孟老爺子的公子,孟老爺一向為人公正,而且與家父也頗有交情,倘若把事情鬧大了總是不太好。”

“一龍放心,我有分寸。”廖吉祥說完,傲然跨出門去!趙一鶴見李彬氣焰囂張,早就有些忍耐不住,衝出來道:“小舅爺,我跟你一起去,就看他們有什麼了不得的能耐!”趙一龍忙喝叱道:“休得無禮,你過來!”趙一鶴道:“大哥,別人都打上門來了,再忍下去,我趙家怕是已沒法在這兒立足了吧?!”

“一鶴,這事與趙家無關,你別去了,這幾個三流角色,相信小舅爺我還對付得了。”廖吉祥道!

趙一龍見此事已沒法善了,急到趙一鶴身邊,悄聲道:“這樣下去,就算小舅爺贏了,將來也必結深怨。我們是小輩,也不好說小舅爺什麼,你趕緊快馬去忠義鏢局找你師父。”如此這般地一說,趙一鶴想想也是,急忙跑到後院,牽出一匹快馬來,飛身躍上,往忠義鏢局急馳而去。

皓月當空。銀輝透過薄薄的白雲,垂落滿地。形態萬千的樹枝橫伸出來,在大道上描繪出幽幽的魅影,使這兒顯得陰深、恐怖。

“閣下還有什麼話說?”孟福通冷冷道。

“沒有!”廖吉祥淡淡地說。

“看閣下如此狂妄,想是沒把孟某放在眼裡,那一定是高人門下了。孟某不才,卻也不想折了祖宗的招牌;所以明知不敵,仍要向閣下討教幾招!”孟福通說完,從背上拔出了子母鐧。

廖吉祥嗤道:“如果孟鏢師是由衷之言,小弟倒是深感汗顏。不過我也知道世上多口蜜舌劍之徒,就從其子橫衝直闖、心腸陰暗。動輒就下毒手的行為上來看,那做父親的也絕不可能是什麼良善之輩!”

“我只知道,你還完好無損,犬子卻是身受重傷,閣下身為前輩,竟對小輩趕盡殺絕,誰善誰惡大家已心知肚明,用不著伶牙俐齒的辨駁。”孟福通咬牙冷笑道。

“我知道。強者為大才是你們信奉的是非標準,所以我已無需再作任何辯解。”廖吉祥淡淡地說道,“孟鏢師也不必裝模作樣,你帶這麼多的人來,顯然並沒作單打獨鬥的打算,何不乾脆一擁而上?”

這一翻話,既指出了對方的惺惺作態,同時也表示自己根本就沒把孟福通當回事。的確,對於廖吉祥,孟福通實在沒有半分取勝的把握——趙一龍服軟答應賠償,他原本已經打算就此收場了,但李彬的極力尋釁和廖吉祥的目中無人,卻又把他硬逼到了弦上。

李彬仗著自己這邊人多勢眾,早已不耐煩孟福通的太多廢話,突然從一個家丁手中奪過單刀,趨前大叫道:“你是前輩,我們是小輩,我手執利刃對付你赤手空拳,也算不得過分。接招吧!”話畢,已向廖吉祥攻出十一刀。

湘南刀王李中陽的刀法果然不同凡響,那李彬雖只練得其爺爺的五六成,也是刀聲呼呼,大有力劈華山之勢(有關湘南刀王李中陽的故事,詳見拙著《一劍吻江湖》)。可是廖吉祥深得乃父真傳,少林南派武功也是不容小覷,詭異奇巧的身法瞬息萬變,李彬這近乎偷襲的十一刀,竟連他的一個衣角也沒能沾上。

孟福通倒是不好意思出手了。他暗向幾個武功較高的家丁使了個眼色,六個家丁會意,一齊掣出兵器,撲向廖吉祥。

廖吉祥本來已勝算在握,不料六個家丁六般兵刃一齊攻上,事出突然,他差點兒就著了道兒;更加他赤手空拳,頓時便被迫了個手忙腳亂。

孟福通心想,今日只需傷他一臂或一腿就成,如真殺了他,真沒法向周福海交代。於是再也顧不得以多為勝,突然展開雙鐧,撲向廖吉祥,鐧式連環,猛掃其雙腿脛骨。廖吉祥窮於應付幾個家丁沒套路的亂砍亂殺,還要分心破解李彬的刀式,已經是應接不暇,眼看孟福通不要臉地襲擊過來,卻又騰不出手來招架,於是把心一橫,拼了!一個龍爪抓住李彬刀刃,再也不顧其他人的攻擊,奮起一拳向李彬的心窩猛擊過去,眼看一場慘劇即將上演。

“住手!”隨著一聲猛喝,一個人影閃電般撲到,伸手一把將李彬挪開,奮起一腳踢飛了孟福通的雙鐧,右手一撈一摔,頓時將六個家丁攻向廖吉祥的武器盡數震開。

好快的身手!

好渾厚的內力。

廖吉祥一驚,定神一看,來人竟是個年近八旬的白髮老人。“爹!”孟福通回過神來,驚叫了一聲。

白髮老人正是子母鐧孟山都。

廖吉祥驚魂甫定,竟不知如何開口。孟山都說道:“這位好漢,如何稱呼?”

“晚輩廖吉祥。”廖吉祥施禮道,“多謝前輩解圍。”敢情,他還沒弄清孟山都的身份。

“昔年江湖上的神拳廖廣生,與閣下什麼關係?”孟山都問道。“前輩認識家父?”“有一面之緣。老弟能不能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孟爺爺,他……”李彬搶著說話,剛一開口,孟山都朝他一瞪眼:“老夫沒問你,給我住嘴!”

廖吉祥想了想,才把路上的事原原本本的說了一遍。李彬爭辯道:“明明是你使陰招傷了小軍哥哥,還狡賴!”到這時,廖吉祥方知眼前這位老人乃是敵對方的長輩,依他的性格,本不想再說,但見孟山都的確為人公正,於是道:“孟前輩,晚輩只是一時怒他出手歹毒,也不知他是老前輩的後人。大錯已鑄成,晚輩但憑老前輩處置!”

孟福通此時,一臉尷尬。由於一時失察,鬧成這樣結果,以老父的性格,自己肯定要挨訓。但他覺得自己並不太理虧,上前一步,拱手道:“廖家兄弟,我開始已給了你解釋的機會,是不是?假如當時你說出真相,又怎麼會鬧成這種結果?”廖吉祥語塞!

“年輕人心高氣傲,這很正常。”孟山都道,“你都近五旬的人了,行事還這般魯莽!小軍平時就給你嬌生慣養,受點教訓倒也未必不是好事。你知道嗎,長天局主一看軍兒的傷勢就料到了事情的原委,這才令老夫馬不停蹄趕來趙家堡。晚來一步,會有什麼樣的後果?好好反省吧!”孟福通不敢再反駁,唯唯喏喏道:“是。”

孟山都轉向廖吉祥,抱拳道:“老夫子孫行事魯莽,這裡向老弟致歉了。”廖吉祥還禮道:“這晚輩如何敢當?老前輩深明大義,處事公正。這事晚輩也有諸多不是之助,過兩日晚輩定登門謝罪,令孫子的醫藥費用,晚輩盡數負責就是!”

一場爭鬥,就這樣消弭了。可是在廖吉祥心中,對孟福通、孟小軍父子二人的品格已產生了極度的鄙夷和不屑;他並非怕事,也不是膽怯,而是對孟山都耿直和公正的人格,生出了無比的尊敬。要不然,以他的性格,就算戰死也絕不會向人低頭的。歷史以來就有那種欺軟怕硬的小人,在本份善良的人面前那是扯高氣揚盛氣凌人,一旦碰上硬手立刻就變成了孫子(不是孫武子那個孫子,而是龜孫子的孫子)!但他廖吉祥絕對不是那種人,他不敢自命為好人,但卻自信不是那種欺軟怕硬的龜孫子!

孟福通此刻也非常矛盾,從他內心來講,不辯是非死要面子差點釀成悲劇,為了私人恩怨罔顧江湖道義等等行徑,事後的確也讓他略生愧疚。但一想到兒子的腿已斷折,心中的憤恨就抹去了那點羞愧之意;無論如何,一旦有機會,定要對方付出相當的代價!今日老父在前,再糾纏下去顯然對自己十分不利,更何況如果單打獨鬥,的確是完全沒有勝算。所以他立刻抱拳假笑道:“廖兄弟客氣,在下一時失察差點釀成大錯,還請廖兄弟別放在心上。”

事情已經解決,孟山都非常高興。對廖吉祥道:“老弟不必在意,既然令姐夫就是趙老善人,那就不是外人啦!”

“老前輩說得是,晚輩此次遠來武陵,原本就是打算到忠義鏢局,有事請教歐陽大俠呢!”廖吉祥道,“卻不料半路上,無意間竟和忠義鏢局結下了樑子。”

“這事老弟放心,歐陽長天派老夫來消解此事,顯然已洞察了其間的是非。老弟儘管前來,老夫擔保,絕沒人敢為難於你。”孟山都道。

……

午後,忠義鏢局。

歐陽長天夫婦、周福海、李崇風、霍庭章、楚天舒等人正在大廳議事。事隔三十五年,歐陽長天也已是六旬老人,他的兒子歐陽潛波、歐陽潛浪,以及小師弟霍庭章,也都過了而立之年。霍天東已過古稀,副總鏢頭一職早在五年前,就由其子霍庭章接管。鏢局的老人,除孟山都和洞庭五傑,其餘的不是過逝就是隱退了,現在鏢局的骨幹多數已是年輕一代。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十年!歐陽潛波、歐陽潛浪、霍庭章、周統、周行、徐治、楚天舒、魏立國、顧雍和等等年輕一代,則成了忠義鏢局目前的實力。在這後起之秀中,楚天舒最為歐陽長天夫婦喜愛。

楚天舒本是紅安牧場楚雲龍之子,因天賦聰慧、為人正義豪俠,數年前曹芳兒便從楚雲龍那兒把他要了過來,做了鏢局的頭號鏢頭。這些事說來話長,暫時按下不表。

眾人正在談論孟福通兒子受傷的事,家丁來報,說趙大善人(趙鎮山)攜小舅子廖吉祥、小兒子趙一鶴前來求見。

……

大廳相見,趙鎮山先就小舅子廖吉祥打傷孟小軍一事,極力致歉,並叫趙一鶴獻上黃金二十兩作為賠償。孟山都道:“趙老哥這就見外了,雖然廖老弟也稍嫌出手重了些,但錯不在他,我們怎好要你賠償呢?”

廖吉祥上前,拱手道:“孟老前輩為人光明磊落,晚輩十分敬服,這就當小可給前輩的見面禮吧,以後還望前輩多多指教。”

周福海道:“這很好啊!孟老前輩如果不收此禮,那以後這蒂就結得深了。所以,大夥不妨來個杯酒釋宿怨。俺師父當年那種胸懷,孟前輩自然不惶多讓,我們這些做晚輩的,也當多多效法。”說話間目光瞟向孟福通。

孟福通走向前,抱拳道:“廖兄武藝不凡,為兄佩服不已。前面魯莽行事,還望別存介蒂。”

“孟大哥客氣了,小弟怎敢!”廖吉祥抱拳還禮。一翻客套之後,分賓主坐定,家人奉上茶來。

……

廖吉祥道:“我這次到武陵來。是有要事向歐陽大俠請教。”

“什麼事?”曹芳兒問道。

廖吉祥道:“是有關史長春的事,要向歐陽局主求證一下。”於是便簡要把在江西發生的神秘少年的事對大夥敘述了一遍,然後拿出那兩張破箋遞給了歐陽長天。

周福海看了一會,說:“從前在沈家莊趕走史長春時,我看過史長春作過的賬本備註。這破箋上的字跡,的確是史長春手筆無疑。”他回眸歐陽長天道:“師兄與曹師妹在江湖遊俠了二十多年,可曾聽說過步風兒此人?”

歐陽長天回憶俄傾,搖頭道:“的確從未聽說過。”

周福海道:“從這幾句話,咱們可以這樣推斷:史長春殘了一臂後,在窘境中得到了一個叫步風兒的支助。然後將自己的武技傳給步風兒作為報答;但這個叫步風兒的人,可能因為什麼對史長春不滿,乘其不備傷了史長春雙腿,然後將他拋去山崖。但史長春卻沒死,在崖下,悟出了絕世武功;但自知求生無望,便寫成了這一部《長春寶典》。後來神秘少年無意中獲得此典,練成了絕世武功!”稍微頓了頓,繼續道:“但這事有很多難解之處。”

歐陽長天道:“第一,既然史長春是被暗算後置入山崖,他的紙筆墨硯從何而來?”

“第二,”周福海道,“那少年既學會其武功,為何將秘籍帶在身上,雖知懷璧其罪。而且,神偷張又為什麼會去偷他的東西?從這些看來,這其間一定有什麼古怪。”

歐陽長天道:“史長春就算沒死,已近百歲,也沒什麼好擔憂的。致於其寶藏秘籍什麼的,我看大家也不必去證其真偽。我輩既是俠義中人,那種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就別企圖染指了吧!那少年的行事,皆是俠行義為,大家又何苦為一己之私,去對付他呢?”

李崇風道:“局主惻心仁厚,無可厚非。但屬下認為,事情沒有那麼簡單。這兩頁破紙,究竟從何處而來還有商量的餘地。就算是張神偷賣給廖老弟的,從少年身上扒來之說也僅僅出於張神偷之口,不足全信;另外,那少年既學了史長春的合僻神功,又怎麼會一身正氣?”

“不錯,我也是這樣想的。”周福海道:“我擔心的是,江湖上似乎有人在營釀一個龐大的陰謀。而這個陰謀是不是衝著忠義鏢局來,就不得而知了。”

過了一會,周福海道:“今日宣佈,凡我忠義鏢局門下,任何人不得參與此事,否則無論是誰,都將逐出鏢局!”

……

黃昏,趙鎮山偕同廖吉祥、趙一鶴二人,告辭出來,乘著來時的馬車,返回趙家堡。馬車馳出忠義鏢局,經過雅松山林蔭路時,突然一大群飛鳥驚起,十幾個手執利刃的黑衣蒙面人,驀然現身橫排在路中間。為首的蒙面人怪聲怪氣地低喝道:“識相的,留下那兩頁破箋滾蛋,否則別怪我出手狠毒!”

廖吉祥心想:破箋的秘密,唯有姐夫一家和忠義鏢局知道,這些蒙了面的究竟是些什麼人呢?

正是:留得殘箋無用處,反因此物惹災殃。

要知來者何人,請讀下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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