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番外九(平安篇)(1 / 1)
洗完衣裳回來,天已經全黑。
阿平從外院進來,阿水趴在床上哭,周圍圍了一圈宮女。
她端著盆在門口停住。
裡面一堆人的談話傳入耳朵。
“別哭啦阿水。”
“好了,不要難過了。”
“明天嬤嬤要收繡品了,不能耽誤正事呀。”
“……”
阿平將盆放回屋裡,又取了巾子擦臉,繞到屏風後面換了衣服,才算舒爽了些。
她來到宮女們邊上站著。
這群人裡,她個子最小,小小的五官,卻是一雙大眼睛,瞪的大大的,有點唬人。好幾次院裡的管事嬤嬤都被她那大眼睛看的不順心,問她是不是瞪人。
其實,她就是眼珠烏溜溜的顯大。
這些個圍著的宮女都不太會安慰人,輕聲細語地說了半天,也無非就是不要哭了,別耽誤了活。
這樣的安慰說了白說。
“嘿,這都圍著幹什麼呢?”院裡的大宮女探頭進來,“時候不早了,前頭喊話呢。”
她招手,“趕緊的,都過去了……”
一聽前頭喊話,宮女們紛紛跑了。
有個轉頭要走差點撞到阿平,忙扶了她一把,邊囑咐了幾句:
“等會你多勸勸阿水。”
“你們一個屋裡的。”
走之前還俯下身,在阿水耳邊說:“讓她別傷心啦,近身伺候那人也算福氣呢。”
阿平:“……”
多此一嘴,哪壺不開提哪壺。
果然,阿水哭得更慘了。
終於都走光了,只剩下阿平和阿水。
阿平呆站了會兒,小聲說:“你餓了嗎。”
阿水依舊嗚嗚哭著,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房間空蕩蕩的,她的哭聲更加明顯了。
“再不去沒飯吃了。”
阿水沒動靜,阿平又說:“大院門關了,小門叫開的話,要被記錄的,如果——”
“那你去呀!”阿水忽然騰起,從床上仰起頭看向阿平。
阿平想,她應該是在瞪自己,可因為最近哭了太多次,她眼睛腫成核桃似的,瞪不出什麼效果來。
阿平沒說話,一眨眼的功夫阿水整個人又垮下來,抬手抹了抹淚,受傷的小貓一樣吸氣。
“阿平……”她一字一啜,“對不起……我不該兇你……”
阿水這幾日都丟了魂了,頭髮也亂糟糟的。
阿平碰碰她的胳膊,然後去拉她的手,“起來,洗洗臉,眼淚乾了糊臉……”
她人小小的,聲音也小小的,軟軟的音調起到了安撫作用,阿水被她拉了起來。
西華宮,聚集了西戎王宮宮廷內最多的人口,單宮女就近千餘人,還有獲罪的宮女子婦人、低等品級的女官,當真是,濟濟一堂。
而這些宮人雖屬最底層,也分高低貴賤。初進宮的都住通房,另外還有八人間,四人一間,以及,雙人間。
阿平跟阿水是雙人間的。
阿水比她高一個頭,但也很瘦,脖子長而細,五官很精緻,在這些宮女裡頭算出挑的,她們相識時間不算長,可關係還不錯。
阿平還記得第一次見到阿水的時候,她笑著露出尖尖的虎牙,就像現在,很好看。
洗完臉的阿水,勉強笑了,“我出去一趟。”
阿平抿了抿嘴角,知道多說無益。
等阿水瘦弱的背影慢慢的消失在夜色裡,阿平抬頭,看了看掛在簷上的宮燈,她知道阿水又去了西華宮主殿。
宮女們嘴裡的“那人”,阿平聽過太多次,但是並沒有見過,只知道他身份極為複雜,既是西華宮的主子,當今王上的王后,也是一位大周的王爺,封號燕王,真正叫什麼,她也不曉得。
阿平等到天都亮了,阿水也沒有回來。她一晚上蓋著被子,捂了一身痱子,手腳卻是涼的。
這天一整天,她走神了好幾回,晾衣服的時候險些把自己絆倒。
冥冥之中等待著她的就是殘酷的事實,往後的幾天,阿水都沒有回來。
阿水就這麼沒了訊息,西院的管事一連說了三聲該!院裡的其他宮女私下裡都議論著,或惋惜或悚然。一個位份低微的宮女還敢肖想天上之月,便是存了想法也不該被人知曉。
日子沒了一個人還是照舊過著,夏天一日熱過一日,熱到頂驟然下起了暴雨。
雨勢洶洶,先是閃電亮起來,緊接著一聲炸雷,然後嘩啦啦地下起雨。
出了西院分東、西兩條主道,阿平撐著傘艱難的走著,很快就到了西華宮靜月湖,聽說這處湖是仿造大周宮廷的幽月湖,是王上為了博王后一笑而建造的,隔著還很遠,就聞到了水的氣息,不同於雨水,不同於井水……那更鹹溼的味道。
她想起了阿水的眼淚,哭腫的核桃眼……阿平忘了自己發了多久的呆。
水面起了霧氣,繚繚繞繞的,阿平就是在這樣煙雨朦朧的景色裡,看見了那個人——或許他的年紀還算不上男人。
獨自撐著傘從遠處走來,沿著水岸走,目光不知道看著哪裡,高高瘦瘦的身形一點點的清晰起來。
他並沒有注意周邊,從阿平的視線裡出現,然後慢慢的沿著岸走遠……
阿平肢體僵硬的跟了上去。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跟了上去,可能是,茫茫的雨幕遮著,她沒有看到他的樣子,也可能是,她還記著阿水的笑。
濮陽予安走著走著,感覺身後多了一個人,他轉頭,看見小小的一個人撐著東倒西歪的傘,悶聲走著。
他一愣,眨了眨被霧氣泅溼的長睫:“你跟著我?”
聽到聲音那瞬,阿平竟然還沒停住腳,直直湊到了對方眼皮底下。
慢一拍的站定,在和那張臉對視片刻後,有那麼一瞬間她聽不見聲兒,那噼裡啪啦的砸在傘布上的嘈雜,消匿無形。
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的長相,卻會奪了人的呼吸,還會移不開眼。
阿平沒說話,又慢一拍點了點頭。
濮陽予安容貌姝麗,早已習慣旁人窺視,見她呆呆愣愣的,他並未露出任何不滿,只問:“為何跟著我?”
風一刮,雨水澆了她一頭,早已抵擋不住的傘發出脆弱的嘎吱聲,她本來就小,又被淋透,整個人如同一隻流浪的小貓,可憐又弱小。
“我、迷路了。”阿平攥緊了手裡的傘,聲音也一顫一顫的,“你能告訴我,西院怎麼走嗎?”
濮陽予安聽完,眸光淡淡的落在她發青的唇上,然後,折身朝前走。
“跟上吧。”他說。
一路上,茫茫的,滂潑的雨。
阿平縮了縮脖子,整個人好像更冷了。人一冷就會覺得時間都凍住了,一段路走的愈發的漫長起來。
濮陽予安在院牆前停住了腳步,望著掛著雨簾的前簷。
靜默良久,他轉頭看向了跟了一路的尾巴。
他的目光當是,嫌棄的。
因為她手裡的傘,很破,傘骨斷了三根,右邊的傘面完全是塌著的。阿平低下頭去,將傘面往下壓了壓。
“謝謝……這邊的路我認得了。”
雨聲很大,她有些懷疑自己的聲音對方沒聽見,頭也有些發沉,可能是凍著了。
同樣是在鋪天蓋地的雨裡,濮陽予安身上也早就溼透了,他沒有再停留,往回路上走去。
雨幕很快就模糊了他的影子,阿平思索著,如果只是萍水相逢,他也不算壞……可懷璧有罪。
瓢潑的大雨讓濮陽予安不算康健的身體受到了威脅,撐到第二日早上還是發起了熱。
訊息傳到西戎王阿納那,又是一陣人仰馬翻,牽連著好一些宮人捱了罰,他本就是極懶極懶的性子,雨天出門是誰也沒想到的,一時不察,就叫他把自己折騰病了。
同樣沒被上天眷顧而生了病的阿平聽說了這個訊息,拎著兩個憋憋的小藥包回了住處,她吸了吸鼻子暗想,果然壞人有壞報,自己也一樣。
天放晴了三日後,阿平再一次來到了靜月湖,她在僻靜的地方轉了轉,等了一個時辰,等到身體都木了,才不甘願的慢慢騰騰往回路走。
剛走兩步她就倏爾停住了。
濮陽予安不知何時來的,正在岸邊放餌。
他喜歡釣魚,阿水每次提起他,都會說他怎麼怎麼的好看。她的歡喜和甜蜜幾乎是單方面的,當她得償所願的去了主殿當差,又被貶回來之前。
阿平耐心的等他安置好,才走過去,也不說話,就蹲在一旁,也盯著魚線看。
不出所料,沒有魚上鉤。
兩人互不干擾的釣了大半天魚,濮陽予安收了釣魚竿,最後掃了她一眼,朝著來路回去了。
他不是每天都來靜月湖釣魚,但除了釣魚他也沒有別的事情做,阿平根本不需要打聽就曉得他平日裡愛睡覺。
第三次見面是阿平當差回來路上偶然碰見的,一開始她本想跟一段路就回去的。
後來發現他越走越偏,像是走一條出宮的捷徑一樣,阿平嚇得不敢跟了,轉頭要走卻被叫住。
“你跟著我。”濮陽予安臉色不大好,略帶病色,弱化了幾分他的疏離清冷,也更招人。
阿平大口呼吸著,下意識的瞪大了眼睛,“我……只是想打個招呼。”
濮陽予安眯了眯眼。
“你不認得我了?”阿平仍有些怯怯的,卻好似遮掩不住大眼睛裡透出的亮,小聲的補了一句,“上次你幫過我帶路。”
“記得。”
濮陽予安看起來並不意外被人這樣對待,直接的、含蓄的,各種各樣的接近方式,他只是有點心不在焉,淡淡的應了聲。
“你、你也記得我呀。”阿令語氣欣喜,她微微抿著嘴,很淺的笑,頰邊卻有兩顆小小的梨渦。
濮陽予安漫不經心的目光頓在她那兩枚小梨渦上,他移開視線,不知道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