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書生孫祖壽(1 / 1)
“這位客官……”杜修明本想著說一聲,本店尚未開張,還請另尋他處,可一看那書生瘦骨嶙峋,彷彿再不吃一頓飯,出門就會被風吹到似的,於是到了嘴邊的話,又收了回來,道:“裡面請坐,但本店尚未開火,你得等一等。”
“無妨,無妨。”那書生找了個角落,窩著身子坐了下來,從袖中摸出來幾個銅錢,數了又數,盤了又盤,那銅錢偏是不多一個。數著這銅錢,書生臉上的愁容更甚了,從這裡到京師可還有上百里呢。
杜修明與杜安邊相互看了一眼,杜安邊道:“這一看就是進京趕考的人,這一進京趕考,至少是舉人,但不知道為何如此落魄。你去問問,我去廚房看看,能不能給他下一碗麵。”
說罷,杜安邊往後廚去了,杜修明走到那書生面前,問道:“這位兄弟,可是進京趕考的舉子?”
那書生倒是十分講禮性,站起來拱手道:“慚愧慚愧,在下並非是舉人,只是一落魄秀才而已,前往京師,只是參加鄉試。在下孫祖壽,草字必之。”
孫祖壽,秀才,杜修明看著眼前這人,年紀與自己相仿,但一身窮酸,是一落魄之日。窮秀才,窮秀才,果真如此。杜修明不禁想到,若自己未跟著杜安邊一同前來,怕是到這冬天也要忍飢挨餓。
古時候的讀書人,科舉之路可謂千辛萬苦。縣、府兩試為童生,便有人一輩子連童生都不是,或者當一輩子童生。進一步院士、歲試為生員,也就是秀才,這已是十分得運。秀才可免丁糧,朝廷又有錢糧發放,便已是吃皇糧的“士”了。
有了功名之後,要麼開館授課,或者入縣衙當個小官。再有上進之意,便可參加三年一試的鄉試,秋闈大比,整個大明國的名額只有一千二百多人,按錄取比例來算,其難度比會試還要大。
自古只有窮秀才,沒有窮舉人,考中舉人之後,就有了當官的資格,前途無量。朱家之所以日漸興旺,就是因為有朱一平這個舉人。直隸的鄉試、會試、殿試,都在京師舉行。眼前這個孫祖壽,便是要去京師參加直隸的鄉試。
杜修明看著這個朱一平,心裡有了想法。明朝重文輕武,已成事實,憑他一己之力,絕無可能扭轉乾坤。倒不如借力打力,拉攏一些文人為自己撐門面,打入“文官”內部,將來遇到了事情,也好有個防備。
往近處看,杜修明自己是個半文盲,張榮、楊弘、杜安邊這些人,認識一些常見的字,要是讓他們寫文章,那三個人加在一起,不定能湊出兩句話來。眼前這個落魄書生,似乎能為我所用。
孫祖壽被杜修明的眼神看毛了,有些緊張道:“店家,不知你如此看著孫某做什麼?”
杜修明嘿嘿一笑道:“孫先生,在下杜修明,頗為仰慕讀書之人。原以為孫先生是去京師參加會試,可問了才知是參加秋闈。現在離秋闈,可還有大半年。不是杜某看不起人,孫先生去了京師,可有謀生之道?”
說了這話,孫祖壽閉口不言,心裡有些想法。他不知在哪裡聽說了京師有許多落魄書生,靠著賣字畫,就能賺一筆大錢,更有甚者,被貴人識得,從此飛黃騰達。孫祖壽嘴上不說,心裡還想著娶一個富家女子呢。
想了片刻,孫祖壽擺擺手道:“用不著了,孫某雖不會做什麼營生,但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孫某自認這肚子裡,還有些墨水,拿去換金玉,撐到秋闈倒也不難。修明兄,多謝你的心意。”
一股酸儒的味道,撲面而來。杜修明撇撇嘴,站在了一旁,你不來就不來,這麼多窮秀才,還怕找不到?只見杜安邊將熱湯麵端了出來,雖然這書生說了,不要一滴油,可杜安邊心善,還是擱了點小蔥,灑了一小瓢熱油。
孫祖壽見了,不由咂舌,忙是道:“店家,使不得,使不得,放這麼多油,又得多花一個銅板。在下沒這麼多錢,這一碗麵,在下吃不起。”
杜安邊拿抹布擦了擦手,回到:“別怕,安心吃吧。咱這酒樓,還沒開張,你來吃碗麵,算是我這酒樓的第一位客人,不收你的錢。”
孫祖壽聞言,走到門口一看,匾額還被紅布遮著,果真是未開張的酒樓。當下,那孫祖壽不好意思道:“店家,孫某餓得頭昏眼花,沒有看清楚,實在不好意思。詩經有言,無功而受祿,在位貪鄙。那一碗麵,在下還是吃不得。”
杜安邊見此人古板,覺得好笑,回到:“唉,你不吃,現在也沒人吃,那面底下我還給你臥了兩個雞蛋呢,等面涼了,就糟踐了。”
一聽有雞蛋,孫祖壽嚥了咽口水,但仍舊不肯上前。這時杜修明走過來道:“孫先生,你去別的地方要一碗白水面,指不定還要受多少白眼。既然你不肯無功受祿,不如這樣,你為一邊吃麵,一邊為小店寫一首詩,如何?”
“以詩潤抵面錢?”
“不錯,正是這個意思。”杜修明點點頭,眼前這書生雖是有些迂腐,可這樣一來,人品肯定是可以的,先留他吃了面,再畫別的大餅。只要給得夠多,沒人會不心動的。
“那就一言為定。”孫祖壽不再猶豫,坐下大口吃面,倒是杜安邊悄悄湊到杜修明耳旁邊,道:“修明,這小子幾天沒吃了。你別看我放了油和雞蛋,可我也留了一手,一粒鹽沒發。他吃得這麼快,看來是餓急眼了。”
“爹,這位是個秀才,你覺得聘他到咱們家裡當先生如何?”
“當什麼先生?整天聽他讀書?呵呵,這不是找罪受麼。請他還不如去請個唱戲的來,還能聽聽樂呢。”
“爹,請他到咱家,能幫著寫點東西。咱們這酒樓,還真得賺有錢人的錢,那些有錢人,喜歡附庸風雅。”杜修明小聲道:“若這人中了舉人,能不念著咱們的恩?到時候什麼朱一平,咱們就不怕了。”
“嘶……有道理,可他要是整天讀書。”
“爹回冬瓜屯住著,讓他在樓上客房中住著便可。而且,只要能給他三頓飽飯,隨便給點盤纏。等孩兒前去京師應武舉時,讓他跟著一起去。到了京師之後,也不會吃了那些讀書人的虧。”
“唔……有理,你去請便是。”杜安邊回到:“爹去街上看看,還有沒有要買的東西。”
杜安邊轉身出去了,而那孫祖壽吃麵,啊不是,他這時喝面,沒多久一大碗麵,連湯帶水已是下了肚。將筷子一放,嘴巴一抹,開口道:“店家,取紙筆來,在下腹中已有詩句!”
杜修明四處翻找,倒也找出來紙筆了,只見那孫祖壽,一邊寫,一邊念道:“詩曰,鬱蔥佳氣夜充閭,始見徐卿第二雛。甚欲去為湯餅客,惟愁錯寫弄獐書。”
“好詩好詩,好就好在,我一個字看不懂,孫先生,你一句一句給我解釋一下。”杜修明指著那詩道,心底是佩服的,一碗麵的功夫,就下筆成詩,這個智力放在遊戲裡至少是80+了。
孫祖壽一個字一個字給杜修明解釋了,而杜修明自然用一種十分佩服的眼神看著那孫祖壽,然後道:
“孫先生,您的學問真是不錯,剛才那件事,我還想提一下。你現在去了京師,也得等到秋天才能考。不如留在這裡,杜家管你的溫飽,其次按月給你五錢銀子的幕金。用不著你幫忙算賬,只要你寫字作文就行。當然了,我也想多認識幾個字,你還得教我認字。”
“這……”孫祖壽沉思起來,杜修明給出來的條件,十分不錯了。但身為讀書人的矜傲,他一時放不下面子。士農工商,士人才是人上人,豈能容忍給一個商販當打工人?可杜修明給的條件實在是太不錯了。
“孫先生,你要是不答應,也無所謂,小店祝您高中。可你路上萬一出了一點事,可就得錯過這一次秋闈了,多可惜啊?再者說來,杜家不是商人,剛才給你下面的,那是杜旗總,雖是武官,但也算朝廷命官。你在杜家做事,不算辱沒。”
“嘶,修明兄出自軍戶?”孫祖壽心裡的負擔,少了一些,堂堂旗總,舉人可以鄙視一番,可還輪不到他一個秀才看不起,他點點頭道:“孫某為生員,赴京趕考,府、縣皆有盤纏。但家母臥病在床,孫某隻得將錢留在家中。”
“出來又遭了竊,故而困頓如此。修明兄,孫某可以留在這裡教你讀書認,給你家店裡寫幾個字也行,但只吃飯,卻不要錢。你若是答應這一條,孫某便留下來。”
呦呵,不要錢?還有這種好事?
杜修明點點頭道:“孫先生視錢財如糞土,那行,那就不給錢了。孫先生,那就這麼說定了,明天你便住在這裡。對了,過兩天小店開張,縣尊也會過來捧場,到時候本縣名流都會來。在這寫詩作賦的事情上,就靠你了。”
“啊?縣尊會來?”